《麻雀又鸣》沈明笑

30、我很想你

　　精致亮堂的高层公寓里，不夜城的吵闹不在，一时间只有刀叉与瓷盘碰撞的声音。沈闵州垂直视线切牛排，余光瞥见闵沁端起红酒，碰了碰他手边那杯没动过的。
　　他放下餐具，端起酒好好地跟她碰了一下。
　　闵沁：“你这趟来，外公外婆有说什么吗？”
　　“没什么。”沈闵州轻声回答，“什么都没说。”
　　闵沁嗯了一声。
　　无论她接下来要说什么沈闵州都做好心理准备了。他能在巍城停留的时间已然过半，再不说就没当面说的机会，他不觉得他们会等到下一次。
　　可是闵沁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的居家长裙也很漂亮，指甲涂了磨砂黑，犹如落地窗外边的夜幕，一如沈闵州记忆中一样演绎着成功女性的模样。
　　可是这就如味蕾刚沾到第一口红酒会觉得苦，沈闵州回来第一眼见她就觉得涩——她在家跟自己儿子吃饭还要带妆。

　　“你想好大学申请哪里了吗？”这是闵沁问他的第二个问题，她问得轻描淡写，“不去明大也可以，如果你要申请常青藤……”
　　“不去美国可以吗？”沈闵州打断她。
　　闵沁顿了两秒，又端起了酒。“你想去哪里？”
　　沈闵州：“这里。”
　　这里，或者说，你在的城市。
　　不好吗？
　　闵沁望着他，半天才吭声。
　　“先试试申请一下常青藤，你能接受更好的教育。”

　　沈闵州在睡前见到闵沁素面的时候会被一种明显的对比刺痛。美人会迟暮，强者也终有落幕，当她脸上的细纹和刻入骨骼的疲倦暴露无疑，这间空旷的大房子就显得更无意义。
　　“我睡了，晚安。”他站在她房间门口说。
　　“嗯，晚安。”
　　闵沁合上了门，也收走了沈闵州眼里的光。

　　其实这趟来巍城之前，外公外婆是说了些什么的。
　　临走前一晚吃饭的时候，电视新闻里放着社会新闻，总结来说是贫贱夫妻百事哀，一代的悲哀传给下一代的故事。外婆看了不住叹息说，养不好小孩就不要养，养儿防老都是假的，能把自己过好就不错了。
　　她几句话一说，沈闵州觉得好笑，他竟分辨不出她在内涵谁，毕竟沈家基本全是高知高干高收入，到最后谁也不需要谁，谁也看不起谁，表面风光内里淡薄就刻在家谱里。
　　结果她下一句又说：你爸妈本来是不想要小孩的。
　　沈闵州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你”是指他自己。
　　都是事业心那么重的人，还谁都不愿意妥协，一个不愿意回国一个不愿意出国，结果就是一家聚少离多。外婆也不知是感叹还是庆幸地说，这俩人也没时间管孩子，幸好他自觉，没长歪玩废了。
　　外公跟了句闵州争气，然后就转开了话题。
　　当时沈闵州坐在那里，不知道能说什么。

　　母亲住处的次卧也很大，还带着一个小阳台。
　　首都的夜景繁华，除了对恐高的人不太友好，这里正是绝佳的观赏点。沈闵州攀着栏杆远眺，晚风清冽，他一点都不困，清醒得不得了。
　　但又好像没那么清醒，他居然在想一个十分虚无缥缈的问题：
　　——所以我存在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看着万家灯火，他隐隐认定，自己以后一定不会要小孩。
　　他或许应该扮演着过渡的一代，但是有些东西继承到他这里就可以了结了，不会变坏也不需要再变好。

　　北方的冬天十分钟就让人手脚冰凉，沈闵州松开栏杆回屋了。虽然他内心还是想要在不那么封闭的地方多待一会儿，但是他不会亏待自己的身体。
　　他在越过拉门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不着边际地想，这种理智就是遗传病吗？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没开灯的房间有了光。
　　沈闵州走进去，看到一条新微信，一个没有备注的人说：
　　明天好像要下雨。

　　——

　　“有没有什么比较隐晦地确认对方会不会赴约的问法？”

　　路又言对着微博把这句话轻念了出来，换来耳边查亦鸣一句，“啥玩意儿？”
　　路又言：“……没问你。”
　　查亦鸣：“直接问不就好了。不是，你要去赴谁的约啊？”
　　路又言点开评论，看见一串或搞笑或矫情的建议，就没见到靠谱的。“不是我。”他说，“我就关心一下我同桌的人生大事。”
　　“沈闵州？”查亦鸣惊讶过后来劲了，“他有情况了？真的假的，我还以为他是性冷淡呢。”
　　是吗？路又言不以为然。他倒觉得沈闵州只差一簇火苗点燃了就会疯得谁都不认识。
　　路又言自认为这方面他们同桌间还是有共鸣的，就是猜不到能让沈闵州脱轨的人是什么样子。
　　查亦鸣也好奇，“谁啊谁啊，我们学校的吗？”
　　路又言：“不是我们学校的，但是你见过。”
　　查亦鸣：“？我怎么又见过了。”

　　睡前聊电话可不就是讲这些八卦吗，路又言没有多犹豫就要把同桌卖了，反正查亦鸣又不是外人……他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耳机的音量又调大了些。
　　查亦鸣报了几个女生的名字，路又言一一否认，然后刷到了评论里这位博主新的自白。
　　Seabed：我说明天好像要下雨
　　紧接着就有人问：他回了吗回了吗？
　　Seabed：他说他会带伞
　　大家又说：要见什么人啊怎么突然矜持起来了，一点都不像你了
　　Seabed：因为准确来说他不是date对象

　　查亦鸣：“那是谁啊？”
　　路又言：“我有说是女的吗？”
　　查亦鸣：“……我操？”
　　轻飘飘丢下来一个重磅八卦后，路又言打了个哈欠，“我要睡觉了。”
　　查亦鸣：“你故意吊我胃口呢！”
　　“当我开玩笑的吧，八字还没一撇呢。”路又言不忘叮嘱一句，“你别乱往外说啊。”
　　查亦鸣：“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路又言想到这茬还有点心有余悸，他闷闷道，“你知道何帆和阿鹏今天叫我什么吗？”
　　何帆和阿鹏是查亦鸣的铁哥们，他们经常喊路又言一起上网。查亦鸣一听到这俩名字就低声笑了，不放过这个路又言自投罗网被调戏的机会。
　　“——叫你什么？查夫人？”

　　寂静夜晚中少年的声音仿佛藏着电流，路又言被问得脸又开始发烫，愤愤地想你这大嘴巴子竟然敢跟别人说。但这俩哥们跟查亦鸣从小学就开始抢球打了，查亦鸣忍不住要跟知根知底的亲近朋友报告，他也没理由拦着。
　　于是他当时就只能默默收下了那两声“嫂子”，叫他差点当街把手机摔到天桥下面去。
　　“……叫爸爸你们这些不孝子！”
　　查亦鸣在那边一直笑，路又言臊得要死，丢了句“睡了”就挂了电话。

　　夜还是一样黑，但是从那个点头的晚上开始，所有事情都不一样了。
　　他们并不是单纯地回到了过去没有间隙的时候，也没有短短十几天间就变得亲密无间。至少路又言觉得查亦鸣待他，就如以前一样亲密得很自然。
　　变的是路又言自己。
　　他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原来给予对方回应，会是这么让自己安心的事情。

　　这么想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查亦鸣发来了一句：今天没有糖豆人亲亲，不给点别的补偿吗？
　　……得寸进尺。
　　路又言盯着屏幕看，但是没回。
　　查亦鸣也不需要他回，自顾自地继续发：何帆他们不会乱讲的，放心
　　唉你是明天就回向阳了吧？
　　我还有几天呢
　　(T_T)
　　你想不想我啊？

　　路又言看着那一句句弹出来的话还有那个颜表情，在心里又念了句笨狗。
　　然后查亦鸣最新也是这晚最后的信息发过来，是条语音。
　　路又言的耳机已经收起来了，便把听筒凑在耳边，听见了这句低沉的话，把他的全部听觉，以及有关爱的所有嗅觉味觉都限定于此——

　　“我很想你。”

　　-

　　大年初七，路又言同杨静回了向阳。
　　早晨出发得早，路又言一回家洗了个手就径直往房间走。他倒在床上，由衷地觉得还是自己家自己的窝最舒服。
　　杨静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儿子啊。”
　　她唤了他一句就没有下文了，路又言拧过头看她，“怎么了？”
　　杨静无声地叹了口气，来到他床边坐下，摸了摸他的头发。与此同时路又言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这是每年这个时候的保留项目。
　　“明天要不要去看看奶奶？”杨静说，“好久没见了，去年你也没去。”
　　路又言闭上眼睛，没说话。
　　“她一个老人家住在养老院，也怪可怜的，上次她还念叨着你，说……”
　　“不去。”路又言把头转向了另一侧，“不想去。”

　　他的反应其实在杨静的意料之中。
　　母亲怎么会不知道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是什么样呢？于杨静和路又言是如此，于路又言父亲和他奶奶也是如此。
　　他小时候遭遇了怎么样的对待，那位奶奶看在眼里，疼在嘴上，但却并没有带给他什么实质性的爱护。父亲那些“男孩子就要有男子气概别娘们兮兮”的话，她或许是赞同的，又或许是生在男尊女卑一代里的她，早就不知道怎么反驳，也不想反驳。
　　理由已经不重要了。时至如今路又言对奶奶没有怨言，只觉得他和她不熟而已。早几年杨静带他去探望他也就去了，后来他彻底学会了拒绝。
　　想到这儿……那时候好像还是查亦鸣先说了的。
　　——不想去就不要勉强自己啊？
　　初中生查亦鸣一脸理所应当地说：别去了快来看我打球！

　　路又言睁开眼睛，摸出口袋里的手机，快速敲了几下，给查亦鸣发过去一条：我到家了。
　　另一边杨静还没走，她叹道，“其实……你爸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奶奶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路又言愣住了。
　　这一句话前后两截带给他完全不同的两种感受，前半段他觉得可笑，想说他哪来的脸打电话给你？后半段说的他哑口无言，长辈的生老病死是实，他哪能跟在这后头发火。
　　最后他把脸贴在被子上，沉默半晌后妥协：“……明天再说。”

　　……

　　明天暂时不要来就好了。
　　这么想着的路又言，并不能让时间放慢丝毫。偏偏失联一天的查亦鸣于傍晚出现，还要跟他的期望反着来。
　　路又言一觉睡到被手机震动醒，同时在震的还有屋外的门。是杨静出门没带钥匙？他一边下床一边接通了查亦鸣的电话，听那人在耳边莫名其妙地说，“明天快来！”
　　“来什么啊来？”路又言嘀咕道，“等下我开个门。”

　　路又言走到家门口，打开大门，之后几秒他就听不清查亦鸣的声音了。
　　“……”
　　他张了张嘴发现没发出来半个音节，于是他干脆挂掉了电话。

　　冬天见了风会冷，冬天过了雪就融化，好了的伤不会再疼。
　　明天总归要来，我也想你，很想你，尤其是现在这一刻。
　　但是先不用再说了，下面是他自己要面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