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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爱及尘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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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柔自从杭娴走后,洗漱一番便草草睡下了,直到第二天晌午,方才悠悠醒来,觉着神清气爽,暗想:“莫不是昨儿借着中和节将苏小娘给撇了去,这会子悬着的心掉下些,才睡得如此安稳不曾?”,遂眼角含笑地喊道:“巧儿——快些服侍我起身!”
“姑娘,昨儿可是好眠,竟是许久未曾如此安眠了,看来此药果有奇效,不枉我这吊着的担忧呢!”巧儿见杭柔此番神情,便也笑着走上前来说道。
“药?什么药?可是我让你去抓的四物汤?这药是活血化瘀的,莫不是最近胸闷气短,身体里头有些郁结之气,故凝血成淤,服了此药,方才打通经络,舒畅了不少!”杭柔道。
“这哪里是四物汤的功效呀!分明就是——”巧儿兴高采烈,竟一时得意忘形,险些将赵小郡爷吩咐之事给吐露出来,忙掩住嘴,扯些不着边际的话来糊弄过去。
杭柔是谁?七窍玲珑心,旁人这些许不对劲都能捕捉了去,更何况是从小在身边长大的巧儿呢!于是板着脸:“你到底要瞒着我何时?!”
巧儿一听,顿时慌了神,暗忖:估摸着姑娘这话,怕不是早已知晓,若此时还不说,日后怕是不妙!
索性横着心,一五一十地说道:“姑娘,巧儿若是说了,您别生气,巧儿也是没法子,任凭谁遇着这混世小魔王,也是跳不脱、躲不过。再加上,奴婢瞧着赵小郡爷对您也是一片赤诚之心,绝不会害着您,您瞧,您现在精神气色不是好多了么?”
“你这突突冒冒地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做遇着混世小魔王?又绝不会害我?赶紧捋直舌头,慢慢说,别想着囫囵吞枣地给我含糊了去!”杭柔听着愈发迷糊,赶忙截了她的话茬说道。
巧儿期期艾艾道:“那日,奴婢按您说的,去了铺子里头抓好了药,出门之事,正巧碰着赵小郡爷,奴婢就赶紧想躲了去,您也知道小郡爷这行伍出身,耳聪目明的,哪里躲得掉,于是就被抓了个现成。他瞧我手里提着药,顿时紧张得不行,连声问,你家主子怎么了?那股子慌张劲,哪里像平日里头那个颙颙昂昂、如圭如璋的小郡爷!”
“颙颙昂昂、如圭如璋?哟,您这又是在哪偷了这么些子词,好不新鲜?”这时,翠喜刚好将盥洗的用具端了进来,听见一耳朵,便打着趣讥笑道。
“哪里的话!翠喜,你这又是看不起人了!士别三日还得刮目相看呢!更何况咱跟着姑娘,整日里吟诗作对的,就是耳濡目染也该沾染了些!”巧儿很是不满地嚷嚷道。
“打住!这‘颙颙昂昂、如圭如璋’出自《诗经·大雅·卷阿》,我已许久未曾读过此书,而且这颙颙昂昂也是形容贤臣庄重恭敬、气概轩昂,哪里就套用得上程青平身上呢?这话,你是打哪听来的,这般乱套!没得败坏我的名声!想拍马屁,也得选对位置,不然就拍马蹄上去了!”杭柔不悦地说道。
“真不是巧儿乱说,这个词果真是我在哪听说的!若不是从姑娘处得知,那巧儿会从哪知晓呢?嗳,瞧我这脑子,想起来了,那日午后,在园子里头,我瞧见岚姑娘一人坐在石墩子上晒太阳,便想着上前请安问好。走近些时,听见她嘴里念着‘颙颙昂昂,如圭如璋……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傅于天。’当时觉得朗朗上口,便用心记了下来,这不才在您面前鹦鹉学舌了么?哪曾想还成了个现世宝了!嗳!”巧儿哎哟喂地叫唤道。
“你也别卖乖!程青平的事还没交代清楚呢!别净想着茶壶里煮饺子,也别想着竹篮里盛稀饭,就你这脑瓜子,扯起谎来也只能漏洞百出,自个干脆利落些,不然你就是罗锅跌跟头,两头不着地,吃力不讨好!待会子你还是老实招了!
“不过,你是说杭岚坐在石墩上念《诗经·大雅·卷阿》,这首诗写的可是周王出游卷阿,诗人所陈赞美之歌,并暗含劝勉周成王要礼贤下士。那这岚妹妹却是何意?挑菜节也露了面,中规中矩,并无出错,而今又吟这赞美周王、礼贤下士的诗句,那这般看来,她怕也是想通了,如此甚好!”杭柔说道。
“那倒是好极了!这样便少了一个敌人,姑娘管起家来,也省心了不少。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少了敌人,便是多了朋友!”翠喜说道。
“嘿嘿,还不是咱姑娘平日里对她好么?从不做那捧高踩低之事,这日子久,自然懂得谁是谁非!咱姑娘的惠泽深入人心,那叫啥,润什么无声来着?”巧儿道。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杭柔道。
“对对对!就是这个!还是姑娘有学问!”巧儿欢呼道。
“对什么对!事情还没交代完呢!别给我打马虎眼儿!程青平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致使你吃里扒外、胳膊肘子往外拐?还有,他是如何吩咐你的?”杭柔由喜转怒地说道。
“冤枉!姑娘,您这可真真是冤枉巧儿了!您仔细想想,巧儿虽不如翠喜聪慧,但对您的忠心,那真就差掏出心窝子了!那日抓完药后,碰到小郡爷,他十分着急忙慌地问您情况,我开始不想说,但是架不住他这阵势,想着他对您只有真心,从无害意,便和他说了说您的症状,他便很是认真地辨析起来,最后还得出您这不是气血双亏之症!而是月满则溢、情思萦虚……”巧儿被杭柔这一顿吓唬,也不顾不管地全抖落出来了。
“胡说!月满则溢、情思萦虚!这都是些什么污言秽语!明明白白地欺负人了不是!然后呢!他还说了什么!”杭柔使劲拍着大腿,气懑道。
“然后……他就叫人给您抓了些安神静气的药,说是调理情思光有这些还不够,治标不治本,得从根源上治,方可药到病除,病去无痕。只是这病有些费劲儿,需得找对药引子,但具体是啥药引子,奴婢却不得而知了。只是留下一个口信,说是三更枣,留门好,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这是哪里的话?三更枣,留门好,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这暗含两句隐语,三更枣出自《高僧传》:禅宗五祖弘忍传法于六祖慧能时,给了他三粒粳米一枚枣,慧能领悟到是让他三更早来的意思。
“而东风一句便是出自苏轼的《海棠》:‘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这两者联系起来,莫不是三更约我看海棠花开?这又是什么孟浪之语!亏他还是世家子弟出身,净想着什么损招儿!我一堂堂杭府贵门嫡女,还能被他这么辱没了不成?!浪荡子!浪荡子!我非要去讨个说法!”杭柔连声骂道。
翠喜见杭柔气得不轻,忙上前去,一手扶着一手拍着背,给她顺顺气,然后说道:“奴婢虽是大字不识几个,但依平日里程小郡爷的性子,断然是不会辱没了您!您想想看,小郡爷既然是偷偷背着您吩咐巧儿的,那留这口信给巧儿,不明摆着让您知晓么?小郡爷向来是不按常理出牌,那故意漏这破绽,借巧儿之口知会您,其目的何在呢?想来也是,近日您躲着他的缘故吧!特地留这话语,激激您,指不定您这一气愤,恨不得将其大卸八块,冲动之余便钻了他的圈套儿,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杭柔冷静了下来,仔细想想,觉得翠喜之言也不无道理,于是作罢,接着问巧儿:“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若是被我发现你还有瞒着我的事,我定当外头寻个人牙子,把你发卖了去,到时可别怪我不念情分!”
“小郡爷真的就只交代了这些,其余的啥都没说了,姑娘您要相信巧儿!”巧儿呜咽道。
“姑娘,巧儿自小心大,肚子里哪有那么多弯弯绕呢?想来也就是这样了,您也别气了,好不容易睡了个安稳觉,这样一搅合,白瞎了呢!您快些洗漱一番,吃些小食,还有好些婆子正等着您示下呢!”翠喜劝慰道。
杭柔一听,揉了揉额头,昨儿丁祭刚过,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苏小娘一行人给安置了,但这遗留下的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要费神费心去善后呢?毕竟南园这错综复杂的局面,里头千丝万缕、纷然杂陈,真真是让人千头万绪!叹了口气,便起身洗漱去了。
而程青平自打那日在药铺门口见着巧儿后,一直都未曾探知杭柔的消息,心里窝着的火,使劲儿往上蹿,抑都抑不住。这桌上的经史子集,那便成了助燃的干柴火,越看越焦躁!算着日子,这几副药也该喝完了,按着杭柔那心细如丝的性子,加之巧儿又大大咧咧,要说早该发现了才是呀?怎会到如今还不曾有所动静,不能够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忽而,眼神一撇,程青平瞧见书房中挂着的《海棠春睡图》,神思不禁又温柔了起来,回想那日留与巧儿之语,恍惚中便显现出杭柔那张出水芙蓉似的脸庞儿,那慵懒的神情恰如“海棠春睡早,杨柳昼眠迟。”
又念及宋代释惠洪的《冷斋夜话》记载:“唐明皇登沉香亭,召太真妃,于时卯醉未醒,命高力士使侍儿扶掖而至。妃子醉颜残妆,鬓乱钗横,不能再拜。明皇笑日:‘岂妃子醉,直海棠睡未足耳!’”
他的杭柔不正如睡眼迷蒙的海棠一般么?其实他将此唐突之言说与巧儿,存着两份心思:一是“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正是他心里所思所想,心尖上的杭柔便是如此,却也不是想唐突了她!
而是文为心生、载情于言,这首诗虽是极好的,但也不能将杭柔曲尽其妙;二是依着巧儿之言,杭柔便也是情思郁结于心中,唯恐她伤了肝血,肝主升发,升发阳气以调畅气机,是以《黄帝内经》所言: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他宁愿被她责骂、怪罪,也要让其撒气,解了这肝郁之气!如此叹着、护着、念着、惦着……真真是“自今意思谁能说,一片春心付海棠。”!
巧儿和翠喜服侍完杭柔用过早膳,见杭柔进了厅堂议事,便拉着翠喜走至回廊外,倚着柱子说道:“嗳,刚才可真真是吓死我了!姑娘好大的气性呢,如今也是愈发威严了!若不是程小郡爷事先将应对之事吩咐于我,我怕也是招架不住呢!哎、可怜的小郡爷,披心相付,却被冤枉了!何苦来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你说什么呢?这怨春伤悲的,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的长吁短叹,可是被姑娘骂糊涂了不曾?”翠喜道。
巧儿见翠喜一知半解,便将那日之事,悉数说出。翠喜听后,也被程小郡爷这番良苦用心给打动了,连叹几声,说道:“看来小郡爷是“芳心向春尽,所得是沾衣”,这话咱俩也不敢和姑娘说,姑娘怕也是郎有情来妾有情,只不过面子薄,这层窗户纸呐,也不知何时能捅破?感情这事,真真是难以言说!”
“哎,谁说不是呢?”巧儿说道,接着两人相伴远去。
此时,回廊内门后掩着的杭柔,却是怔忡不已。杭柔进了厅堂后,发现自个的帕子不见,叫唤了几声,见无人应答,想来巧儿、翠喜见闲来无事,指不定去哪躲清闲了。于是打算回房,自己取了来,这刚想迈出房门,便听得巧儿和翠喜在嘀嘀咕咕说些什么,这话还没说出口,就依稀听见程小郡爷,出于好奇,便耐着性子听了一墙角。
哪曾想却是这么一出!这、这,却顿时让她慌张了起来,程青平为何如此?嗐!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语塞凝噎,心里叹道:“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这话看似劝慰自己,又恰似开解他人,但个中情愫,止不住地心悸却最为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