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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但闻琴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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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上,程青平脸色青得发黑,虎着一张脸,话也不说,连带看都不看赵燕蕴一眼!他着实是气愤,娘亲怎么能在杭老太太面前说出榜前择婿这等荒唐的提议!这杭柔板上钉钉只能他程青平的媳妇,任凭谁也抢不走!今晚宴席上忍着不发声,那是给大家都存着些面子,别好好地一场宴席弄到大家都下不来台!
其他人他才不在乎,只是杭柔,他不能不顾及!他必须得讷言敏行!否则依着他骨子那混世魔王的劲儿,早就当场发作了!打小骨子里存着的就是个离经叛道的混世魔王,只不过长大后收敛了些,将那股子离经叛道深掩在积石如玉、列松从翠的皮囊之下,外人看来仍旧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程庭玉树!
他之所以一言不发,是因为不能辱了杭柔的名声,在他心里,杭柔是做他程青平的贵门嫡妻!要贽雁献羔,明媒正娶地抬进程家大门的,岂能因逞一时口舌,而乱了他虚左以待的章程?今番便先枉尺直寻!想到赵燕蕴提议要在榜下为杭柔择婿,程青平这心窝就直犯疼!杭柔可是他的和璧隋珠,怎可在榜下随便找个人!真真是蒹葭倚玉!
而赵燕蕴今晚这话只是投石问路,想验证一二罢了。她仔仔细细地盯着程青平的一举一动,当抛出杭柔是否婚配时,青平的眼神明显是炽热发光,而当听到要为其榜前择婿后,这目光渐渐变得凝重,然后湮没,最终竟是深不可测!这番下来,却果不其然!真真是如此!
这样一来,前般诸事便是迎刃而解了!自家儿子为何会亲自前往大理寺呈堂状告?又为何今早突至延光阁,竟要去陪着一道去看最觉无趣的傀儡戏?嗳,此等种种,皆为情这一字所扰!至于青娣如此反常,怕也是问世间情为何物罢了!冤孽!冤孽!
许是今晚的月色过于迷人,杭娴辗转反侧,久久难眠,脑子里一直重复着刚刚那幕,她和夕儿将程青娣扶至房中,便吩咐夕儿下去备些醒酒茶,房中只留她和程青娣二人。
程青娣已然一副酒酲迷离的样子,仍是梦断魂劳,眉头紧皱,一脸苦楚,不住地流着泪珠儿,口中语焉不详地念道:“哥哥——青平——青平——哥哥……”杭娴乍一听,还心生羡慕,这程家兄妹的感情真好!纵使在睡梦中,仍叫唤着自家哥哥!嗳,不由得自怜一番!自个纵有兄弟姊妹,却是独行睘睘,岂无他人?艳羡归艳羡,见着被子滑落,怕其着凉,便又将被子往上拈了拈。
哪知程青娣一把攥住她的手,死死不肯松,无奈只得靠近些,任由其捏住!程青娣嘴里还激动地说道:“哥哥!不要走!不要抛下青娣!青娣不是哥哥的妹妹!请不要丢下青娣!青平!青平!青平!”杭娴听着未免哑然失笑,这酒喝得脑子竟是糊涂了,这般胡言乱语起来!什么叫不是哥哥的妹妹!
后来夕儿将醒酒茶端了上来,杭娴和夕儿将茶水喂与她喝,不料刚扶起身,程青娣便吐了一身。杭娴头疼地吩咐夕儿去打些盥洗水来,她便去开窗透气,散散味道。
许是闻着味难受,程青娣便自个扯着衣裳要脱掉,哪知一把将怀里的鎏金双凤纹带盖银盒挂件扯下,咣当一声跌落在地上!杭娴不由得叫道:“我的姑奶奶哟!可消停些吧!”便走过去捡起来,出于好奇打了开,这一开却是吓得不轻!一束结发,两个生辰八字,联系起刚刚她说的那些话语,杭娴这七窍玲珑心,一点就透!惊得竟连夕儿进来,也未察觉!
待夕儿走近,又被吓得“啊”地一声尖叫!夕儿也被唬了一跳!说道:“姑娘怎么了这是?怎这般惊吓?夕儿竟也被姑娘吓得不轻!”
“没、没事,快、去给程姑娘洗漱一番吧!”杭娴跌坐在杌子上,喘着气地说道。
而后又回想到在宴席上,杭柔喝茶烫伤了口舌,程青平那般着急忙慌,却也很是奇怪,而听说前往大理寺状告柳氏之人正是程青平,柳氏之事,只是收押在监,却也不开堂候审,若不是有人从中干涉,怎会如此?这看似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事儿,前后一联系,杭娴又不得倒吸了口气!
程青平莫不是……哎,若果真这般,那赵辰宁又当如此?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况且她还指望着杭柔嫁进赵康王府,连带她一同去效仿那娥皇女英呢!杭娴脑子越想越清醒,思绪乱糟糟的拧成一团,不知不觉已是鸡鸣破晓……
第二天一早,素玉便奉了杭老太太的命,提了些吃食去香草居看望杭柔。这些日子,因着杭柔口舌伤着了,杭老太太便让那些主事婆子们每日暂时先到涵碧山房问话示下,由陈嬷嬷代为掌管操持。素玉一进香草居,便见着翠喜在院子里头擦拭一把古琴,问道:“姑娘可曾起来?”
“不曾呢,许是口舌伤疼,昨儿很晚都未歇下,一晚上都在鼓捣这把琴,还吩咐我今早要将琴擦拭好呢!很是不明白,这琴摆在屋里头好好的,每日都有洒扫丫鬟擦了去,哪里有半分积尘?姑娘的心思还真是琢磨不透!”翠喜回道。
“兴许是姑娘身子不适,心里有些不痛快,便耍了些小性子罢,幸亏姑娘不是个刻薄刁钻的主儿,不然呐,我们这做下人的,就得更难做了!我刚刚还碰着兰雪院的丫鬟,说是要上外头去找大夫,我问她为何,她说屋里有个丫鬟因着不合苏小娘的心意,竟被打了个半死,现在只吊着半条命了,奄奄一息,刘妈妈见着不妙,也怕出了人命,这才让她去外头请大夫去,真是作孽呀!”素玉说道。
“极是呢,柔姑娘平日里头待我们可是极好的,说句不中听的话,那就叫亲如姊妹!虽然偶尔会耍些小性,但也就一阵风,一吹就过了!”翠喜道。
“是呢,姑娘福泽深厚,自然心胸宽广、通情达理,不比那些小门小户教养出来的,嗳,听这就作孽呀!真是可怜哉!如今老爷不管事,老太太又精神不济,园子里也得亏有柔姑娘操持着,否则指不定得被她折腾成什么样呢!我倒是不怕,终究是老太太身边的,她也不敢得寸进尺,随意招惹了去,只是园子里其他人就不是这般说了!幸好如今是姑娘管家,这才消停了些!”素玉叹道。
“是呀,多亏老太太在背后扶持着,不然柔姑娘哪能这么容易就接手了这管家大权,咱做丫鬟的也能跟着沾沾光,扬眉吐气一回!虽说大权在握,不过姑娘这些时日,可是眼见着消瘦,着实是累人呢!嗳,不说了,姐姐今番又带了些什么好吃的,闻着竟如此香?”翠喜道。
“老太太吩咐小厨房做了几道吃食,说是姑娘这些日子受累了,好好将补将补,但也不敢用太过滋补的方子,便找了几道清淡的食疗方子,一道是人参笋,用细笋制成人参形,浇了些蜜汁水,别看这一道小小的笋菜,可是花心思呢!这笋可是来自天目山,天目山的笋甚是有名,说是有‘焙息、扁尖、肥挺、小挺、秃挺、直尖’之分呢,还用淘米水浸泡了一番!
“另一道是用上好的观音籼米,然后取了南烛树的叶子与观音籼米一道,先用旺火,再至小火,最后蒸成青精饭。听老太太说,这是唐代有名的道家食疗古方,柔姑娘现今不能吃过于油腻的,吃些清淡的五谷,利于伤口恢复!”素玉道。
“哎,先是闻着就香,如今听着这做法,更是馋得不行!老太太真真是疼咱姑娘呢!素玉姐姐随我一道进来吧,屋子外头讲话怪冷的。我这也擦拭的差不多了。”翠喜道。
素玉便随着翠喜一道进了屋,杭柔在巧儿的伺候下,也起来了,正坐在榻上看着琴谱呢。见着素玉和翠喜,便慢慢地说道:“素玉姐姐,来了,快请坐!”
“哎,多谢姑娘,今儿瞧着姑娘这口舌像是比昨儿好了不少,能说些话了。”素玉道。
“是呢,慢慢说,还是可以的,多亏了程家的那瓶药。”杭柔道。
“可不是嘛,昨儿见程家大公子如此着急姑娘,我们在场的都是吃了一惊呢!原来程家竟是个如此会心疼人的主儿,倘若改日姑娘嫁进程府,老太太也无须担心挂念了呢!”素玉打趣道。
杭柔听着听着脸“唰”地一下就泛了粉晕,娇嗔道:“素玉姐姐,怎么也学得如此坏了呢!尽晓得捉弄柔儿!怎么和翠喜、巧儿一般狭促!”
“姑娘害羞了!往常伶牙俐齿的姑娘这会子倒是羞出小女儿姿态了!”素玉拉着翠喜笑道。
“好了好了,不打趣姑娘了,老太太派我送些吃食给姑娘补补,姑娘既洗漱完了,就趁热吃了吧!”素玉道。
“嗯,祖母真是疼柔儿,素玉姐姐代我谢过祖母,多谢她老人家如此惦念!”杭柔道。
“姑娘,这琴,我擦拭好了,今儿可是要弹么?”翠喜道。
“是该弹弹了,前些日子诸事冗杂,抽不出空,手也是生了,心也乱了,正好趁这几日歇息,便重操旧业,养养性情。”杭柔道。
“姑娘,素玉却是个没见识的,向来听人说,弹琴可以修心,却不得其义,弹琴是如何修心呢?还望姑娘不嫌素玉愚笨,点拨一番罢!”素玉道。
“这也倒容易,伏羲画卦制琴,推演天地之象,琴发天地之声,自然取天地之气,天地变化,数月轮转,便是十二气,即十二个月。十二个月又分为四季,土乃王,衍生于四季之中,合之为十三,而你看这琴身,共有十三个徽,就是由此得来。土既为中,在琴上便是十三徽中的七徽,为宫音,取其中。
“其余十二徽,分别临其左右,疏密相间,按阳律阴吕,即六律六吕,六律为黄钟、大蔟、姑洗、蕤宾、夷则、无射,六吕为林钟、南吕、应钟、大吕、夹钟、仲吕。步自然之节,合天地之数。十二律配十二徽,中徽配闰月,便是取其自然之道,既是与自然同步,那操琴自然是与天地共鸣了,岂不修身养性乎?”杭柔解释道。
“却是如此,可见姑娘学问之高,素玉倒是佩服得很呢!”素玉道。
“这是学琴之人必须掌握的,不足为道也。”杭柔道。
“便是请教过了,素玉也不好久待,姑娘先用早膳吧,待会子,我再派小丫鬟来取这食盒,这便是告辞了!”素玉道。
“嗯,忙去吧,代我问祖母的安。”杭柔道。
“是。”素玉便起身离去了。
杭柔吃过早膳,闲来无事便援琴鼓之,弹了两曲,一为《秋竹》,二为《积雪》。翠喜从来不曾听过杭柔操这两首琴曲,于是问道:“姑娘,这两首可是新学来的曲子呢?竟不曾听过姑娘弹过?”
“这两首曲子出自楚国宋玉《讽赋》,相传宋玉在外出疲惫之际,遇到一户人家正巧开了门,但主人翁却不在家,老妪又去赶集市了,只剩下主人的小女在家。这位姑娘便安置宋玉在兰房之室,里头有一张琴,宋玉为了避嫌及劝诫,先弹奏了两首曲子,分别是《幽兰》和《白雪》。
“那位姑娘在为宋玉炊雕胡之饭,烹露葵之羹之后。又挑逗、调情于宋玉,宋玉为了自制和婉拒,便又弹起了《秋竹》和《积雪》。”杭柔答道。
“这两首曲子竟有如此深意,姑娘昨儿便在鼓捣此琴,今儿一早又弹这曲子,可是要表达什么不曾?”翠喜道。
杭柔莞尔一笑,依旧埋头操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