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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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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萨蒂那么想要知道塔拉的平安,实际上塔拉就在她曾经过的莲花池一侧。那里有一座凉阁,以吠琉璃装饰,门窗则以黄金雕就。
乌沙纳斯带着苏摩,在凉阁前停住了脚步。
“塔拉就在这里面。”乌沙纳斯说,“我就不进去了。我们把她安置在这里,是因为她病得厉害,而这里最适合修养。”
苏摩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病得很重?”他说。
乌沙纳斯摇了摇头。“她来的时候就已经病了。她失去光明,黑暗因而侵入她的头脑。这病难以医治,我们已经为她找了最好的大夫。你要看到,虽然她现在是人质,可是我并没有错待她的意思。”
苏摩目不转睛地看了乌沙纳斯片刻,抬步走入凉阁。苏摩的佩刀还挂在腰间,至今为止没人要求他拿下,而苏摩明白这意味着乌沙纳斯完全不认为自己可能杀出去或造成任何威胁。
苏摩一踏入门,就看见塔拉躺在屋子尽头的卧榻上。她双目上蒙着一层薄薄白纱,头轻轻侧着,业已憔悴消瘦许多,甚至则比身上裹着的衣裳更苍白,嘴唇没有生机。在重重悬挂的金红绸缎和宝石中,她苍白犹如色彩斑斓的壁画里唯一不着笔墨的一角,令人触目惊心。
苏摩猛地向前踏了一步,手也朝前抬了起来,可是随即却又放下。他注视着塔拉。
塔拉却惊醒了。她抬起了脸,手扶住卧榻一角,轻声问:“谁?”
那一声疑问软弱如飘在大气里的蛛丝。苏摩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一阵晕眩。在他心里回荡着的塔拉的声音,从来犹如琴弦,最温柔时底部也有金玉之声铮铮。
是我的错。他想着。
塔拉静待着来人的回答,撑着卧榻的手微微颤着。她侧耳细听。而苏摩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他注视着这个现在显得如此柔弱不堪的女人,心里上千百种念头暴雨般倾注而下。
而塔拉终于开口了。
“……苏摩,”她说,“是你吗?”
这句话冲破了苏摩的防线,他几步走上去,一言不发,一把抱住了塔拉。
塔拉在他怀里发着抖,她带着发烧热度的胸口随着喘息贴在苏摩身体上。她伸出手抱住苏摩的肩膀,就像藤蔓苍白的手指缠绕菩提树,呼吸缠绕身体,她的表情几乎泫然欲泣。
可是这只持续了片刻,塔拉随即犹如从梦中醒来,她开始挣扎,拼命推着苏摩,想要离开他的怀抱。
“塔拉?”苏摩握着她的手问。塔拉却一把甩脱了他的手。“给我一杯凉水,”她颤抖着声音说。
“塔拉……”
“给我一杯凉水!”塔拉突然一反常态地喊叫起来,敲打着卧榻。
苏摩无言地站起来,从旁边的金瓶里斟了一杯水,递给塔拉。可是塔拉并没有立刻喝,她拿着沁出细小水珠的金杯,贴在额头上,似乎是要冷却思想的热度,片刻之后,才递到唇边,可是她手在发抖,嘴唇也在抖,喝进去的水倒不如洒在纱丽上的水多。
苏摩想要去扶她,塔拉却松开了手,金杯叮当一声掉落在地面上,水渍泼洒得到处都是,慢慢渗入地面。
“你为什么要来?你来做什么??”塔拉说,那是苏摩从未听过的哀婉声调,而他嘴唇仍在颤抖,“你来了,叫我怎么办?”
苏摩微微动了动嘴唇。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我只想着越接近你越好。”
“蠢材,”塔拉喃喃地说着,“当初我就知道你是这样一个蠢材。头脑里全无理性,只凭情感行事。你为什么不想想,他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不是因为要害伽罗婆提,不是因为要和祭主为难,他们一开始就别有所图啊!他们瞄准的是你!我只是诱饵,你来这里就无法再回去了!或许还有……”她按住了脑袋,“……不行,头很痛,没法想得更清楚了。可你……”她的声音突然又变成了尖叫。“何必要来啊!你何必要来啊!你难道不知道你这是把我们所有人都害了吗?”
苏摩看着她,突然伸出手臂,再次将她揽在怀里,用力抱紧了塔拉。塔拉尖声喊叫着,手掌和拳头无力地拍打在苏摩身上。
“对不起。”苏摩说,“我的确没什么头脑。可是我无法忍受让你置身危险之中,就算是火坑,我也宁愿陪在你身旁。”
塔拉不打了,也不叫喊了,她比先前颤抖得更加厉害。
“不,是我的错。”她轻声说,“我打从一开始就不该勾引你……这是玩火自焚。”
苏摩注视着她。“不是玩火自焚。”他轻声说,随即俯下脸,吻上塔拉没有血色的嘴唇,长久之后才与之分离。
“是这个。”他说。
塔拉捏着卧榻上的布料,连手指都微微发了白。
月神站了起来,佩刀与卧榻相碰撞,发出金属细微声响。塔拉仰起了头。“苏摩,”她说,“你要做什么?”
“我去听听他们的条件。”苏摩面无表情地说。他朝门外走去。而塔拉竟然从卧榻上追了下来,她几乎被衣裙绊倒,一把抓住了苏摩的手臂,苏摩低头看她,把她扶了起来,半跪在她身前,仰视她,犹如从前在难陀那林园里为她献歌之时一般。
“……不管怎样。”她伸出手,抓住了垂在苏摩耳边的一束卷发,低声说,“就算你我都得要毁灭,至少请你保护萨蒂。”
苏摩看着塔拉。
“我知道。”他轻声说。
紫蓝天空下,巨大的动物骸骨散落在金黄草原之上,犹如在金色海洋上的白色礁石。远远的草原边界上,高耸如云的山脉被白雪覆盖,映照着天边霞光。
萨蒂注视着这一切。她来过这里,记得这里。她的视野犹如漂浮在天空般广阔,却又如同隔着水晶宝石般不真切,这令她明白,她并非是真的身在此地,她也并非是真的是在用感官在体会。她只是隔着梦的薄膜,再度见到了八方护世天王的天界。
当她极目远眺时,她又在草原上看到了白色雄牛。
一如既往地,它头顶新月,不紧不慢在金色草原上漫步,它是这片亡者草原上唯一的活物,气度犹如帝王。它的身形,已经比萨蒂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清晰多了。
萨蒂朝着它伸出了双手。
“救我,”她呼喊着,“请帮助我!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周围的寂静依旧绵软安祥,在梦里,萨蒂想不起来自己已经被夺走了声音。她以为只是自己叫得不够大声。她再次呼喊,但白牛仍然在远方,悠然地走着,不时仰头看向天空,对她的存在无知无觉。
它还是听不见,我得要离它再近一些。萨蒂想着。
她这么想着,便更加着急用力,急得全身上下的每个部分都几乎沸腾起来,每寸皮肤上都蕴满用不出去的力量,她用了整个灵魂来拼命努力,满心想着再朝前一点,再靠近雄牛一点,于是面前的薄膜松开了稍许,她似乎朝白牛又接近了些许。
而在现实中,她的身体绷得像把上紧的弓,终于到了极限,弦猛然断开。
梦醒了。
萨蒂头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她睁大眼睛。
梦的解脱只是暂时的。她依旧是阿修罗宫殿里的囚徒。她松开掌心,发现弦月已经在那里留下了深红痕迹。因为它的缘故,她才做那样的梦。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萨蒂哆嗦了一下,把弦月摁回到了墙壁上。她刚刚做完这一切,门就打开了,罗提捧着一个金盘走了进来。
“醒啦?”她还是用那亲切的语调问,把盛放着食物的盘子放在一边的矮桌上。萨蒂看着她,朝床内慢慢缩去。
“既然醒来就梳洗打扮一下吧。”罗提笑眯眯地说,“再吃一点东西。待一会儿陀湿多师傅还要来检查呢。”
萨蒂跳下床就往屋外跑去。可是她的脚没力气,跑了两步就跌倒在地。看守在门外的士兵仿佛根本没意识到她存在一般,有条不紊地合上门,甚至把她的头发都夹在了门里面。
萨蒂捂住头。而罗提坐在椅子上,根本没有挪动,只是微笑着注视着萨蒂。
“傻姑娘,”罗提说,“我也知道那很痛苦。你得要学会承受和忍耐这一切。”
再来一次,我就要死了。萨蒂闭上眼睛,浑身颤抖。
自从那天在大殿上,当着伯利的面被陀湿多肢解过一遍之后,每隔两三天,只要她体力稍微恢复,陀湿多都会前来再检查一遍。有时乌沙纳斯在场,有时他不在,不过伯利再也没有出现过,但这与痛苦的程度无关。萨蒂已经明白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可能同情她,直到他们找到商吉婆尼,这样的折磨就会一直持续下去。如果不是每天晚上,弦月的清凉令苦楚稍减,她也许早就已经疯癫或是死去。
此外,只要她握着它,就会在梦境中看到八方护世天王天界的白色雄牛。
每一夜她都试图接近它,好让它听到自己的呼救。一开始它离她那么遥远,就像是金色草原上移动的白点,而她无论如何呼喊,它都全不理会。她想要靠近它,却发现无论她如何努力,似乎都无法朝白牛的方向移动。她想要离雄牛近些,但她往任何一个方向移动一步,草原就漂离她一步。梦境里的距离可笑又飘渺,那层间隙隔在她与雄牛之间。她看得到,却过不去。她用尽力气,每晚只能接近一点点,直到最近终于能看清雄牛的身形。
可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折磨致死前到达它那里,让她的求救声被它听到。
而且,如果她握着弦月睡死过去,他们迟早有一天会在她手里发现它。虽然直到现在还没败露,但萨蒂觉得……自己的运气已经快被用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