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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二 ...

  •   天乘握着刀的手在颤抖,但她还迈得动步子。她走过去,用刀拍了拍了沉睡女子的脸。
      “喂,”天乘说。“给我起来。”
      感到刀刃的冰凉贴在肌肤上,对方轻轻哼了一声,慢慢睁开了眼睛。一开始,她还有些迷茫,朝四周张望着,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天乘。
      她们的视线交汇在一起。
      出乎天乘的意料,那个娇弱的仙人之女并没有尖叫哭喊起来。她只是睁大眼睛,盯着天乘,隔了一会,她轻声开口说,“是你……”
      “是呀,”天乘笑嘻嘻地说,“你还记得我呀,萨蒂。”
      萨蒂坐了起来,慢慢拉过旁边的衣物遮挡住自己赤裸的胸口。“乌沙纳斯之女。”她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天乘蹲下来,用刀指着她的脖子,“告诉我商吉婆尼花在哪里?”她说,因为兴奋,声音变得沙哑了,“既然你还活着,那是不是……它还在你体内?”
      刀锋划过脖颈的肌肤,萨蒂瞪着天乘。
      “告诉我,”天乘轻声说,“否则我会把你开膛破肚,”
      萨蒂看着天乘。“你要商吉婆尼花做什么?”她说,“这……不是你父亲的指使,对吗?”
      萨蒂的皮肤被锋利的刀刃划破了,一滴鲜血流了出来。
      独眼鬼在一旁尖叫出声,四面八方随即响起可怕的呼啸,像是狂风四起,野兽号叫,又像是人的悲鸣怒吼,森林在动摇着,影子起伏,宛如黑色的海洋在飓风里波涛翻涌。
      天乘吓了一跳,瞪着眼睛看着萨蒂。
      “这是怎么回事!!”她叫喊,“你在耍什么把戏!!”
      萨蒂慢慢站了起来,“你到底要商吉婆尼做什么?”她说。
      天乘看着萨蒂,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看看你……”她说,“你已经有了男人,对吗?僵尸鬼的主人,那就是你的丈夫?”
      萨蒂把衣服抓得紧了些,垂下了眼帘。
      “他……”她轻声说,“还不是……我的丈夫。”
      “啊,”天乘不以为意地说,“那你就是和你姐姐一样,抛弃家庭,找了个见不得人的情人。”
      萨蒂抬头看着她。
      “你那是什么表情,”天乘冷笑着说,“我说错了?”
      萨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但最后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天乘斜睨着她,“看看你那个不知羞耻的样子,”她说,“想必你每天都活得很快活吧?躺在他怀抱里,自由自在,开心得不得了,对吧?”
      她微笑着的嘴发起抖来。
      “而……”
      她好久好久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了。
      它成了一团刀剑,说出口就撕裂了她的表情。
      “而云发……”
      萨蒂吃了一惊。她想起了祭主之子那张诚实温和的脸。
      “云发怎么了?”她问。
      萨蒂的模样在天乘眼里变得血红扭曲起来。
      ……萨-萨-萨蒂——
      黑色的卷发,金色的肌肤。
      这是云发一度喜欢过的女人。
      为了保护萨蒂,他才来到阿修罗城。为了保护萨蒂,他才变得伤痕累累。
      他用称呼萨蒂的名字来称呼她,他用爱萨蒂的目光来看她。
      他死了。心窝上插着长矛,躺在泥地里,血肉被虫豸吞噬,骨骼被泥土淹没。
      而这个女人却恬不知耻站在这里,活得好好的,和另外一个男人纵情享乐。
      不可原谅。
      不可原谅。
      “云发怎么了?”萨蒂又问了一句,往前踏了一步。
      刀又架在了萨蒂脖子上。天乘抬起脸来,眼睛睁得又圆又亮,如同映照在野兽瞳孔里两轮赤红的明月。
      “把商吉婆尼给我。”她咬着牙嘶声说,“云发不该死。你才该死!是你害死他的。你赔他!”
      萨蒂站定了,注视着她,随后她伸出手,轻轻拨开了垂在耳边的黑发。
      天乘看见她耳垂上有个小小的金色花朵。
      她叫了一声,扑过去就想抢。
      神庙周围再次响起魍魉鬼怪们可怕的呼啸,萨蒂闪身躲过了天乘攥取的手。
      “别这样!”她喊着,“你不能伤害我。你听到它们的叫喊了吗?如果你强夺,它们不会放过你的!”
      “骗谁,”天乘喊着,又要去扑抢。
      萨蒂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告诉我,”她说,“告诉我云发在哪里。我和你一起去救他。”
      天乘瞪着萨蒂。
      萨蒂喘了口气,“就算我把它给你,你也无法使用。”她说,“带我去找他。我愿意救活云发。”
      “我凭什么相信你!”
      “那你就杀了我试试看,”萨蒂说,“我保证你会后悔的。”
      天乘放下手,踉跄地后退了两步,瞪着萨蒂。
      “如果你敢耍花招……”她厉声说。
      萨蒂穿好了衣服,天乘再次把刀架在了她脖子上。她们走出神庙,萨蒂一声唿哨,雄狮从她影子里跳出来。天乘喊了一声,把刀对准了狮子。
      “住手!”萨蒂喊道,“它没有敌意,它会带我们去云发所在的地方。”
      天乘恶狠狠地回头看萨蒂,萨蒂走过去,按住了雄狮的脊背。“我们走吧。”她看着天乘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天乘。”

      雄狮载着她们腾空而起,踩着树尖,踏风而行。天乘坐在萨蒂背后,用刀抵在她后背上。她回头看逐渐消失在深绿色中的小小神庙,哼了一声。
      “对了,你的情人呢?”她说。
      “他白天不在。”萨蒂说。
      天乘转了转眼珠。“等你救活云发,我就杀了你。”她说,“你的情人找不到你,想必会着急得不得了吧,哈哈。”
      萨蒂头也没转过来。“他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你杀不了我。”
      天乘微微撅起了嘴巴。“说大话,不害臊。”她说。“他要是那么神通广大,为什么刚刚不来救你?”
      萨蒂沉默着。
      “不过你似乎的确过得很惬意。”天乘评论说,“和情人一起浪迹天涯,很浪漫,对吧?”
      萨蒂垂下了头。
      “我想也是,”天乘又接着说,“只要和他在一起,其他什么都不用管,多开心啊。”
      萨蒂还是不作声。
      天乘瞪着她。
      “你什么意思?”她说,“难道你和你喜欢的人在一起不高兴吗?”
      “高兴啊,”萨蒂低声说,“高兴得不得了……”
      她抬起头来,“我和他一起看过喜马拉雅山的日暮,弥庐山的宝石山峰,北俱卢洲的奇异树木,环绕大地的酥油海、凝乳海、酒海和法海,那迦的地下王国,恒河的源头……”
      天乘眨着眼睛,想着便笑了起来,“这世界上还有这么多好玩的地方……等到云发复活了,我也要和他一起这么生活,他去哪里,我也去哪里。喂,他带你去那么多地方,他是不是很爱你?”
      萨蒂回头望她。
      “你问这个做什么?”她说。
      “因为这样的话,等我杀了你的时候,他肯定伤心得不得了。”天乘开心地说,随即皱起了眉头。“你干嘛这幅表情啊。莫非他其实不喜欢你?”
      “不……”萨蒂低声说,“我明白,如果我真的死了,也许他会伤心。他喜欢我,我知道。每次他看着我的时候,每次他亲吻……他拥抱我的时候,我都能感受得出来。”
      “哦,那真值得羡慕啊,”天乘冷冷地说。
      一只猎鹰尖啸着,从她们肩头越过。萨蒂抬头看着它展开双翼翱翔的身影。
      “许多人都养猎鹰。”她说,“他们亲手为它喂食,细心放养照顾它。他们同它说话。他们称它为亲爱的朋友、伙伴、爱人。如果猎鹰死了,他们也会痛哭失声,然后郑重地加以厚葬。”
      “你想说什么啊。”天乘说。
      “他不爱我。”萨蒂说。
      隔了一会她又说,“因为人不会爱上动物。”
      “这是什么意思?”
      “他在另外一个层次的世界里。”萨蒂轻声说。“时间越长,我就越是明白这一点。”
      天乘瞪着萨蒂。
      “你的情人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萨蒂朝她笑了一笑。
      “但他的确是很喜欢我的。”她说。
      天乘皱起了眉头,静静地看着萨蒂。
      “那我不明白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她说,“他还活着。你也还活着。你还可以为这样的问题感到难过,你因为有这样的痛苦而骄傲。你还能炫耀你的痛苦,傲慢地对别人说你们什么都不懂。这是一种特权。”
      “是啊,”萨蒂说,“我真是贪心。”

      狮子载着两个年轻姑娘在云中穿行。
      “也许我是不懂。”最后天乘说。“告诉我,你时时感到痛苦吗?”
      “不去想就不痛苦。”萨蒂说,“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也时时觉得很开心……很开心。我能设法让自己忘掉。这其实……不难。”
      天乘又不说话了。
      黑色的大地在她们脚下掠过。
      “父亲说,”她过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你有言之既为真实的能力。”
      萨蒂突然哆嗦了一下。
      “是啊。”她低声说。
      “那多好呀,”天乘轻声说,“其实……只要你开口,你就能让他真正爱上你,不是么?”
      萨蒂抬头看着她。
      “别告诉我你从来没想到过这一点。”天乘说。

      狮子降落在了森林旁的溪流边。她们顺着河流走。走着走着,萨蒂发现天乘在微微发抖。越走越抖得厉害。
      有一处地方溪流很窄,有供人踏足的圆石,石头上长着铁红色的苔藓。她们从这里越过溪流,朝森林中走去。
      天乘挨棵摸着树干,拔开覆盖在上面的青苔。萨蒂看见树皮上刀剑砍出的痕迹。天乘仔细辨认着那些标记,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她们走过的树间,泥土和树枝间露出白色和浅黄色的细长石头,还有金属微光。最后她们在一片林间空地停了下来。
      天乘突然又不颤抖了。
      她指向空地中央。那里放着几块大大的石头。
      “就在那里。”她说。
      萨蒂朝前走了两步,天乘突然从后面猛推了她一记。萨蒂几乎跌倒。她回头,看到天乘的表情再度变得极度凶狠。
      “快点!!”她叫喊着,“快点把云发复活!!”
      萨蒂走到了那堆圆石边。她犹豫着。天乘瞪着她。
      “你还在磨蹭什么?”她说。
      “我……”萨蒂说着,抬起头来看着天乘。“是不是该把墓挖开……?”
      “那就挖呀!”天乘说。
      萨蒂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她动手去搬开那几块石头。石头下面是压得很平的土。
      萨蒂又停下了动作。她低头看着地面。
      “你怎么又停了?”天乘说。
      萨蒂抬起头来看着她。
      “对不起。”她低声说,“其实……我不知道该如何使用它。”
      天乘把刀抵在了她脖子上。“少耍花招了,快点!”她吼道。
      “她的确不知道。”
      有人在她们身后说。
      天乘惊叫了一声。萨蒂抬起了头。
      “湿婆。”她轻声说。
      毁灭神不知何时站在了她们身后。黑发从他肩头垂落,绿荫之中,他看起来像是一抹人形的雷光。
      天乘瞪着他,踉跄向后退去,细长的佩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萨蒂朝湿婆跑了过去,湿婆伸手搂住了她。他看向天乘。
      “你想对躺在这里的这个人施行起死回生的咒术吗?”他说。
      天乘只是瞪着他。
      萨蒂把脸埋在湿婆胸口。“请帮助他吧。”她低声说。
      湿婆低头看着萨蒂。
      萨蒂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求你。”她说。
      湿婆的表情没有波动。
      “你不该这么做。”他说。
      “求你,”萨蒂还是这么说。
      湿婆注视着她。他伸出了手,把耳环从萨蒂耳垂上轻轻解下。她垂下了目光。随即他伸出手。
      商吉婆尼从他掌心离开,飞到了云发的坟墓之上。它悬停了片刻,随后就解体了。
      有一霎那所有色彩和形体都化成声响,念诵着难以想象的言辞。它是如此地宏大可怕,□□感官产生的听觉根本不敢接受它,纷纷叫喊着从它的粗糙、狰狞和怪诞前逃走。
      下一瞬间商吉婆尼花化为金色光芒刺进泥土中,天乘尖叫起来。
      湿婆握紧了手。萨蒂抬手一摸,花朵又回到了她的耳垂上。
      森林里万籁俱寂,似乎远处的溪水都暂时停止了流动。
      隔了一阵子,那方泥土下面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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