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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道长且阻 ...

  •   朔方城
      新年早晨的兵营中有些空荡,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有零星几个士兵在打扫昨夜留下的狼藉,酒罐杯盘,碳化的树枝中依然有星火跳动,在风中时亮时灭。
      虞青翎在石路上走着,心中却在想昨晚。连夜返回后,赫勒脚步匆忙地赶回宫殿,他知道,她又去那个石堡了。
      石堡里的人对赫勒如此重要,新年到来时,一定要陪在身边。
      蓝发男子抬头看向远处的堡垒,在那坚固的巨石与封印之下,究竟是怎样的景象呢?
      “虞将军!”晨风送来一个女子清亮的喊声。
      虞青翎回眼一瞥,却还是仰头的姿势,见是沙岐王的近侍究究和辙,他才点了点头。
      究究向将军拜了拜,说:“王在大营的指挥室中,说要是遇着您,就让您去一趟。”
      虞青翎颔首,原来赫勒就在兵营,他准备改道去指挥室。
      “虞将军……!”似乎有些犹豫,究究又喊住了他。
      “还有何事?”男子问。
      “希望将军能和王一起去。”侍女忽然鞠躬道。
      一旁一直未开口的辙皱起眉,动了动唇,没有说话。
      虞青翎不太明白,但也大概明白了一些,点头答应:“必当尽力。”
      蓝发将军走后,辙终于开口问究究:
      “你为什么要那么说?我们始终不知他为了什么目的接近王,让他和王一起去,万一他图谋不轨,陷害了王怎么办?”
      究究却摇了摇头:“我觉得虞将军是很好的人。”
      女子沉默了一会,回忆起昨晚的跟在美狄亚身旁的黑马,“昨天,他不就只是骑着一匹马,跟王回来了么?多少年过去了……王都是一人独自返回。你真是疑心太重,哪只眼睛看到虞将军一点不好了?北靼海路途遥远,若有人照顾王多好。”
      披着斗篷的辙为究究的“女子见识”叹了口气,却是神情严肃:
      “他一定有目的。”
      指挥室内,战事已息,这里的炭火也没有点着,遥远的阳光只从门外照入一角,竟然比室外还要阴冷一分。
      然而就在这难忍的寒冷中,穿着蟒蛇皮战袍的沙岐王负手站立于模拟地形图前,专注的目光掠过北境的每一寸按比例缩小的沙土、岗哨、河流。
      察觉到有人进来,赫勒没有抬眼,目光停在一块模拟内海周围,似仍在思索什么。
      “虞将军,你这几日有事离开朔方么?”
      浓妆的沙岐王垂着眼,但那黑色的眼影却像雪肤上一双漆黑的大眼看向他。
      “我已是沙岐王的将军,随时待命。”虞青翎走到一只铜炉前,准备找找点火的工具。
      “孤要出去一趟,大概十天左右,孤不在的这段时间,孤能将朔方兵营交给你么?虞将军?”沙岐王终于抬起眼皮,瞥了一眼正在点火的男子,长眉一挑。
      还怕冷么将军?
      不料虞青翎却回答:“不能。”
      火燃了起来,在男子英俊的面容上映出温暖的红光,他那铁钳拨了拨燃烧物。
      “室内如此寒冷,您都不懂得点着炉火,您根本不会照顾自己。”
      火光在虞青翎的碧色眼眸中跳跃,给这个平日内敛而深沉的男子镀上一层明亮色彩。
      “您要离开十天,在没人照顾的情况下不知要出什么事情,所以,我要和你一起去。”
      一阵温暖从火炉与男子所在的方向传来,融化了她已然冰硬的双手,沙岐王侧身站在地形图前,却是轻笑一声。
      “你要和孤一起去?”她重复了一遍男子的话,加重了“要”字。
      “是你命令孤还是孤命令你?”赫勒冷了脸色,红瞳一扫炉前男子。
      “不敢,”年轻的将军笑笑,“请您允许我同行。”
      “你留下管理营中事物即可。”赫勒没有答应,她抬起苍白的下颌指了指门外,淡淡:“现在你可以出去了,虞将军。”
      虞青翎叹了口气,却没有挪步,说:“以前难道不是究究和辙管理么?”他注意到赫勒的视线一直停在那一块附近,于是走上前瞥了一眼。
      “北靼海是北境最大的内海,我少时在南方就曾听说那里风物峻险,有珍奇异兽,内心渴慕,您是要去那里吧。”男子嘴角带着温和笑意,也不知哪来的自信,他觉得一定能说服赫勒。
      他已经渐渐了解这个沙岐王了。
      表面上威严霸道、盛气凌人,实则情理通达,心有仁义。
      “和孤一起道路艰苦,将军想看景色去朔方城找旅行团。”赫勒凉凉掠他一眼,又是嘲讽又是凝重地告诉他此路不易。
      “王,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弱。”虞青翎微微摇头,眼神坚毅而执着。
      在涿邪山斗兽场你说我轻视了你的能力,如今,你不也小看了我。“何时启程?”
      负手站立的沙岐王盯着北靼海的山峦,似乎已然看到那些穿越荒漠的冰雪风暴呼啸席卷,微红异瞳神色变换,最终竟默认下来,声音冷肃:“即刻出发,先去把究和辙叫来。”

      流洲城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水龙吟》
      宴席已散,时值午间,椒瑛其实一点东西都没有吃,却由于种种情绪,竟也不知饥饿。
      她悄悄看一眼身修玉颜的男子,心中滋味繁杂。道是有情?无情……
      两人来到殿宇外的七层汉白玉台阶处,忽听得一声悲凉的感慨: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
      椒瑛寻声看去,见是一武服男人高亢吟诗,只手拍栏杆。
      那一瞬间,她的脑中跳出几个词:
      无人会、登临意!
      心事重重的女子仿佛受到了感染,不禁幽幽一叹。
      人家是家国情怀,自己却是身世流离。
      “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悲烈的语调中,椒瑛忽然生出一种意气,她倏地抬眸,向问出心里的话,却发现湟郁正巧向她看来。
      心中一惊,更加不知滋味。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提剑、没有杀戮,战斗方休的男子像是忘记了自己拔剑的原因,只记得那些孤绝冷厉,直到良久沉默后,才渐渐“恢复”过来。
      “你……饿不饿。”他才想起,她似乎连喜欢的葡萄也未动。
      椒瑛怔了怔,这种说话的语气让她想起他们的初见。她摇了摇头,又觉得不说话不好,于是敛声说:“我不饿。”
      男子颔首,心底依然有残留的气息未散,忽听到身边女子试探着问:
      “那些话,是真的吗?”
      他淡淡回视,随即又将目光落向别处。
      “什么话?”
      声音如目光一样淡而远。
      椒瑛也不知怎的,分明昨晚他说了那样的话,现在自己却……她纠结地咬唇,却听那清润的嗓音问:
      “今日宴会上的话么。”
      椒瑛回忆起那句“仅此唯一”轻嗯了一声,点头。
      金发男子抬着下颌,垂眸,声音如风:
      “如果不那么说,就无法保住你,如果你认为是冒犯了你,就请宽容吧。”
      听了此话的人缓缓张大眼眸,停了呼吸。
      在她失神的片刻,湟郁眼中猛地闪过一道寒光,掠向七层台阶下方路过的一个穿着普通的人,那个人一边似乎匆匆赶路,却转头看向台上的两人。
      和江怀侯目光接触的刹那,行人错开视线。
      “不……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是我应该谢谢你,你救了我这么多次。”椒瑛喃喃,心中空荡,自是没有注意到下方过客。
      湟郁却凝起眉,是谁的人?有何目的?
      未再多想,他对身边黯然的女子说:“我们走吧。”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接着说:“不要为那些事心烦,我会保护好你的。”
      而对于椒瑛所伤怀的另一个话题,他终究没再多言。

      朔方城北
      即便是在远离繁华中心的城外,空气中依然残留浓浓的烟火味道,在粗粝沙石的地面上,散落着红色的爆竹。
      从传送点出来的旅人都向着各自的目的地行去,一道道路线呈放射状散开。
      然而在匆匆的行人间,却有两个不动点。
      背着褡裢的少年驻足风中,仰头望向极北的高空,目光热忱而震撼。
      在他所遥望的远方,有鲸鱼般的庞然大物在云天缓慢游弋,巨大的鳍一舒一展,推动云气,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滑行飞翔。
      “北冥鲲鹏啊……”
      一声惊叹和感慨从胸中吐出,星拂如此凝望着,仿佛是舍不得放开喜爱之物的孩子,竟无法移开视线。
      那样悠然逍遥的姿态,仿佛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故游无穷……
      从他第一次知道这个故事的时候,他便在幻想,那扶摇直上九万里的鲲鹏会是什么样子?那幻梦般的猜想一直留在心中,如今,才得以一见。
      然而身旁的少女却是瞪了一眼这个小道士,心中忿忿:
      原来是这样!
      当初星拂便建议传送到城北点,她还问为什么,少年却似是为她考虑地说:
      “沙岐王的宫殿在朔方城北,你若是找青翎从那里更近。”
      现在,原来是这样!原来是他想要在城外看鲲鹏嘛。
      “星拂!”等了一会,宁巧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真是一个木头人。
      鸦青短发的少年又深深看了一眼世外之物,才将自己飘离尘世的心收回,那一刹,轻盈自在的感觉消失了。
      “你自己看吧,我去找青翎哥哥了。”内心充满期待的少女提步就准备走。
      “宁巧。”星拂喊住了她,清秀的少年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怎么了?”宁巧眨着乌黑的大眼。
      “你今天见不到他。”似乎终于下了决心,但仍旧不忍地告诉同门。
      宁巧一听便皱起秀眉,但她知道星拂的性格,绝不会和她开玩笑,不禁疑惑:“什么意思呀?为什么见不到?”
      “我刚才给你卜了一卦。”少年没有说完,只是摇摇头。
      宁巧心中一慌,急忙问:“哎?难道青翎哥哥出事了么!”
      “没有。”
      “不行。”已经略微失望的姑娘嘟起嘴来,却是信念不移,“谁知道你那准不准呢?我要去找青翎哥哥!”
      星拂也预料无法说动她,不再和她争辩,只是说:“我和你一起去吧。”
      青金石宫殿外。
      宁巧乌黑的双眼发着光,直直盯着门内,等待刚才那个进去通报的侍卫出来邀请他们进去,或者……那个青蓝发的男子会亲自来迎接。
      青翎哥哥。她在心中想着,事先没有和你说,就是要给你一个惊喜!
      而在她身边,星拂依然仰着头,似乎想要越过宫殿的楼宇屋檐,瞥到远天的一角。
      侍卫不一会便出来了,看来青翎哥哥没有亲自来接她,丫头的心沉了一分。
      “这位姑娘,虞将军不在。”侍卫走过来。
      一个美好的愿望像气泡般破碎了,活泼的少女瞬间耷拉下原本神气的眉毛,喃喃:“那他去哪里了……”
      “听说是和王一起出去了。”
      “那是不是很快就会回来?”宁巧重新燃起希望,眼中的期待成了两簇小火苗。
      侍卫想了想,回答:
      “呃……据我所知,王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极北之地采集战时消耗品,以前王一个人去的时候一定会在元宵节前回来,这一次我也不知。”
      “元宵节!”少女一呼,小火苗砰地熄灭了。
      宁巧忽然不解道:“战时消耗品为什么不让士兵去采集呢?”
      “现在正是春节之时,吾王体恤我们,而且吾王有封王神力,一个人就可以……”
      “谢谢您。”不待对沙岐王充满崇敬之情的侍卫滔滔言语,期望落空的少女心中笼了阴霾,低低说完这句,便转过头,看着来路。
      “星拂,你能不能算一算,青翎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显然颇为惆怅的少女问同门。
      “……”星拂沉默一瞬,道:“我算不出时间太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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