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蓬莱（上）》夜游星

40、纷争宴会

　　涿邪山
　　虞青翎不知自己在门外站了多久，其实不到一会，他却觉得再也等不及，不做犹豫，男子抬起手叩门。
　　“嘭嘭嘭”
　　……
　　殿内没有任何回应，他猛地一惊，一向内敛的剑阁弟子在那一刻只想知道赫勒究竟何况，竟然不顾之前的命令，“哐啷”一声推开厚重的木门。
　　“王！”青蓝发男子迈入，开始寻找那个身影。
　　“哗啦啦”听得内殿有水声传来。他朝那边奔去。
　　水声停止了，接着便是“嗒、嗒”皮靴敲击地板的声音。
　　盥洗室前，一脸担忧的男子撞见了刚刚走出来、脸色微白、却明显不悦的女王。
　　你吐了吗？赫勒？
　　虞青翎瞟了一眼室内，他能闻到空气中酒精和略微腐败的味道，他看着她，心中想。
　　沙岐王掌风一扬，“嘭”一声合上了内室的门，迈步走了开去，一边冷声道：
　　“虞将军，你是耳朵不好没听见孤的命令，还是记性不好这么快就忘了？”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傲慢女王的背影。
　　赫勒一眯眼，转了过来，眸间有冷光：
　　“给孤出去！”
　　殿内并没有太多火烛，昏暗光线中，虞青翎盯着这个气势汹汹的女子，沉沉开口问：
　　“你还难受吗？王。”
　　赫勒瞪了一眼这个蓝发男子，自从她封王以后谁会这样和她讲话？除了……
　　他们不会管她是仅次神君的王、北境之主、人间战皇，他们只会问她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受伤……
　　还难受吗？
　　沙岐王移开目光，声音中却威严不减，道：
　　“走吧，孤也离开一段时间了。”
　　虞青翎跟在她身后：“我给你去找点药。”
　　“笑话。”赫勒冷嗤。
　　“……就说我需要，不会让他们知道。”他考虑到沙岐王绝不能在蛮人首领前软弱半分。
　　“虞将军，”女王似乎恢复过来，厉气十足，“孤还没你想象的那么弱。”
　　再次回到主殿时，有人看了过来。
　　“王回来了。”
　　“可以开始了！”
　　虞青翎蹙眉，开始什么？
　　沙岐王就座后，还是那个图胡部长嚷嚷：
　　“大王，我这次带了两只黑甲巨蝎，大家都想看，就等着您了！”
　　赫勒扬了扬手。
　　图胡部长暗地里阴恶一笑，沙岐王赫勒，你已经没有力气了么？
　　中央的圆形场地被清空，忽听得“咔咔”的机械声，接着，偌大的圆形石板被旋转开来，露出下方的空洞，数只明亮的火把点燃，此刻的殿内结构如同远古的斗兽场，宾客居高临下，俯瞰圆室。
　　在青翎的角度，他只能看到一圈不光滑的石壁，眼神敏锐的他发现了石壁上斑驳的痕迹。
　　“呼！喝呼！”
　　“呼！喝呼！”
　　属于北方豪迈狂野的呼喝声响起，如同雷雷战鼓。
　　青翎眯起眼睛，颜色不一、那是干涸的血迹，深浅划痕、岂非厉齿尖牙？
　　这里曾有多少恐惧和狂笑的记忆？
　　他看了一眼面容平静的沙岐王，赫勒……他或许一点都不了解她。
　　连接圆室应该有一条通道，在蛮人的呼喝中，一只一人多高、全身漆黑、如钢铁覆盖躯体的蝎子爬了出来。
　　“咔咔、咔咔。”似乎还能听到蝎子盔甲碰撞的响声。
　　接着，又爬出一只。
　　“呼！喝呼！”
　　“呼！喝呼！”
　　“谁的奴隶先上！？”有一位首领高声问。
　　“两个蝎子上四人，我先来！”另一人说道。
　　每次的野兽之斗，这些出人的首领从未想过自己的奴隶真的能打败那些凶残的怪兽，不过都是宴会之乐罢了。
　　最后，总是沙岐王上场制服。
　　图胡正是知道这个规律，便让女王喝下烈酒，即便是他这样强壮的人，也需要服下药物缓解，赫勒虽然离开一段时间，但也足够了……
　　这两只黑甲巨蝎可是他费了很大劲儿才弄来的，那些小奴隶，绝无获胜可能，失去力量的沙岐王，你要如何抗衡？
　　有四个男子被扔了进去，或许是训练过的士兵，一下子便爬起来、抽出腰间的弯刀，四人哆哆嗦嗦靠在一起。
　　即使面对必死之局面，也要奋力一拼。
　　主座上的沙岐王再次偏头，问身旁的蓝发青年：
　　“现在几时了？虞将军。”
　　虞青翎心中疑惑，却忽然有一些隐隐的……仿佛激动的感觉。
　　“八点二十。”他回答。
　　是一团被浓雾包裹的秘密，现在雾变薄了，他似乎模糊地知道，究竟是什么了。
　　两只毒蝎似有智慧，前后夹击，它们一点点左右挪动、尾部突袭。
　　很快，一个被选中下手的目标便因恐惧而低喊起来，他这一慌，更躲避不及快如幻影的毒针，一声惨叫后，被蛰中的奴隶疯狂地搓挠伤口，同时“啊--啊--”地喊叫，在一个人极度痛苦、精神崩溃的边缘，这种怪异而扭曲的表现却令诸位蛮族人大笑起来。
　　虞青翎抿紧双唇，碧蓝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厌弃。
　　沙岐王没有笑，她并未转头看身旁的将军，便冷然道：
　　“孤说过你可以不来。”
　　青翎转眸，在这个瞬间，只听“咚”的一声，中毒的奴隶已然倒地，四人只剩三人，更加慌乱起来。
　　他看到赫勒向后方摊开手掌，为女王拿武器的将士立即将赤红长镰放在那白净的指间。
　　下一瞬，墨发女子足尖一点，便如箭矢一般激射而出，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便是“咚！”的一声，落地的冲击力震动石室。
　　所有人都为这摇撼山石的巨力而震撼。
　　眼花缭乱之间，又响起三声惊呼、四声重物落地之音，却是沙岐王将四个奴隶全部抛了出来！
　　“大王！”这时才有人呼喝一声。
　　“吾王！吾王！”
　　虞青翎忽然觉得有些想笑，那些五大三粗的蛮族首领纷纷拥护一个纤细女子为王，但他又深深钦佩这统领北境的女王。
　　她所有的一切，都令人侧目。
　　她是蓬莱百年中的奇迹一人。
　　刹那之间，猛地响起“刺啊啊啊--”的尖锐叫声，是巨蝎！
　　蓝发男子倏地变了脸色，石室内的两只毒蝎似乎因为眼前的人抢走了它们的美食，居然暴走起来！
　　原本左右挪动的蝎子此刻狂乱地冲击、跳跃，毫无章法地挥舞铁钳，一时之间，景象可怖，两列看客甚至忘记呼喊。
　　只听“咔咔、嚓嚓！”是赤镰与黑甲相撞，许是利刃切入硬甲，毒蝎再次发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
　　虞青翎没有丝毫犹豫，腿部发力，一道黑蓝影子投入斗兽场。
　　直到他落地之后，才“唰”一声拔出剑来，下一瞬便是“咔”地为赫勒抵住背后的袭击。
　　她方才因饮酒而难受，现在怎能完全恢复？也就在此刻，他知道了，若不是他来挡下这一击……
　　被称战皇的沙岐王，怕是已经无力了吧。
　　“虞将军。”即便如此险境，赫勒依然低沉而带一丝讽意地称呼他。
　　面对暴走的巨兽，蓝发男子灵活地躲避、攻击，并时时刻刻将赫勒护在身后。
　　终于，战皇不高兴了。
　　“虞将军，孤说过，孤还没那么弱！”
　　在青翎冲到前方刺毒蝎的头部时，他忽然感到身后爆发出一股强大、而耀眼的能量。
　　男子狠狠一踢，将已然满身剑伤的怪兽踹出一段距离，他回头看去。
　　在那一瞬间，连同他在内的众人仿佛看到有白金色的光芒从墨发如瀑的女王身上迸出，那长近五尺的弯月刀刃更似沸腾的熔岩，发出流动刺目的红光，在这黑暗的斗兽场内，赫勒宛如一颗星辰陡然闪耀，暴涨的能量在空间激荡产生的烈风将两人的发丝吹在脑后。
　　这便是封王之力！
　　因青翎的加入而感到不确定的图胡部长瞪大了眼。
　　他太小看沙岐王了。
　　在青翎和蛮族首领惊撼的注目下，被神光环绕的玄袍王者跃起、高度出离上层地面，时间仿佛静止，随着嚓地一声便是刺穿耳膜的尖锐叫声，但瞬间止息，令人怀疑它是否存在--熔岩赤镰切下了巨蝎的毒针，又将那庞大的身体分为两半。
　　赫勒飞身退后，带着某种浓烈气味的黑血喷溅而出。
　　“哐当！”巨大而丑陋的残肢摔在石质地面。
　　赫勒将赤镰往肩上一扛，那耀眼的神光渐渐消退。
　　“呼呜--！呼呜--！”
　　人们反应过来，齐声欢呼。
　　“咔、咔”剩下的一只恢复了，又开始狂乱冲击。
　　虞青翎忽然想起什么，他瞬移至赫勒身旁，一边观察她情况如何，一边快速对她说：
　　“王，这些蝎子有问题！我听说有一种蛊毒，可令食者嗅酒而狂，其血异味，正是这种味道！”
　　将将说完，他便再次挥剑格挡，下一刻只觉臂上一紧，接着便腾空而起，抬眸一看，竟是赫勒提着他跃了出来。
　　在众人不解的时候，下方的黑甲毒蝎居然不再嚣叫。
　　“踏、踏、踏”甫一落地，沙岐王便松开了他，提着长镰，带着压人气魄直向图胡部长！
　　“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怎么了？”
　　有人相互议论。
　　虞青翎锁着那道影子，分明那样纤细，和普通女子无异……
　　图胡看着女王向自己走来，雪白的肤色，连着眼皮及眼角皆上了黑重妆容，艳美至极，同样悚然至极！
　　“图胡部长，孤还想喝你带的酒。”
　　沙岐王在蛮人面前站定，抬着下颌垂眼，一派傲然王者之气。
　　怎么回事？难道她发现了？
　　图胡吞了一口唾沫，却已有手脚灵快的人讲酒端了过来。
　　沙岐王一把拿过酒罐，谢瞪了面露惊慌的首领一眼。
　　接着，黑色战袍的女王大步走至边缘，扬手一倒，本已重伤的巨蝎一嗅到酒味，便猛地发出“刺啊啊啊--”的尖叫，“咔咔、咔咔”再次癫狂。
　　众人倒吸一口气。
　　“天哪！这是……！”
　　“蝎子因为酒会发狂？”
　　“原来它是因为酒才会叫，大王英武，解了我们的疑惑。”这一句却是图胡说的，他已堆上谄媚笑容，装作毫不知情。
　　沙岐王转身，冷笑：
　　“图胡部长，孤看你是糊涂了吧！”
　　图胡惊讶，两步跑到女王前下跪央求：
　　“大王！您可真误会我了，我不知道这蝎子还会醉酒啊！”
　　“图胡部长，你不仅仅低估了孤的实力，而且，你还不会演戏。”
　　赫勒一瞥跪地的首领，唰一声用赤镰勾出他随身的短刀，接着向下甩出，短刀竟穿透了铠甲般的硬壳，尖利的叫声猛地消失。
　　“看看你颤抖的手，一个被冤枉的人，会如此恐惧么？”
　　赫勒道破，提步便走，不理会极度惊恐的男人的哀求：“大王……我……真的冤枉啊……”
　　“折断手足，悬于山崖，喂食鹰鹫。”
　　沙岐王毫无感情地扔下命令。
　　众首领一时无声，唯有虞青翎微微吃惊。
　　如此酷刑，便是那魁梧男人恐惧的原因吗？
　　他跟上赫勒。
　　“现在几时了，虞将军。”
　　这一次的“虞将军”没有嘲讽意味。
　　“快九时了。”他回答。
　　赫勒点点头：“孤要返回，你留下和其他人一同吧。”
　　虞青翎敛目，她果然惦记着时间要回去！是那石堡吗？
　　“我和您一起。”他果断道。
　　“虞将军，黑狼的速度赶不上美狄亚。”赫勒淡淡点出。
　　图胡部长的哭喊渐渐远去，沙岐王面对各藩王朗声道：
　　“一个小小插曲，诸位莫放心上，孤准备了很多礼物，各位，尽兴吧！”
　　台下众人响应，虞青翎片刻沉默后，对她说：
　　“我坚持跟在您身边。”
　　赫勒转身朝殿后行去，这时山主赶了过来，殷勤问：
　　“王，您可是要走了？有什么需要吗？”
　　“无，招待好诸位即可。”沙岐王脚步不停。
　　“有没有能追上角狼王的骑兽？”却是虞青翎问道。
　　“倒是有一匹千里马，不能追上，只能差不多……”山主犹犹豫豫。
　　“请为我取来，明日即还！”看着远去的赫勒，青翎有些着急。
　　“王的将军……不必还了。”山主想起上午的事情，一边说着，已领他出来。
　　岁末夜晚，北方荒原，寒星之下，一匹雄健黑马载着戎装的英俊男子奋力奔跑，一头巨兽般的灰色角狼上，是墨发飞扬的沙岐王。
　　不知千里马确实神速或是傲娇的角狼有意放慢速度，两人一前一后竟未拉开太大距离。
　　朔朔冷风中，虞青翎开口问道：
　　“他们野蛮难驯，甚至二心，您为什么要选他们？”
　　茫茫星野下，沙岐王这样回答：
　　“为什么选他们……只有北方荒原蛮族这些狂妄的人，才敢和玛尔斯的天兵对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