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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幽荧神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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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洲宫殿
婉儿在孕时,其母梦人遗己大秤,占者曰:“当生贵子,而秉国权衡。”
既生女,闻者嗤其无效,及婉儿专秉内政,果如占者之言。
--《旧唐书·列传上官昭容》
椒瑛跑出院外,随便挑了一个方向继续快步走。
树枝上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晃,在石板路面上投下一圈一圈不稳定的昏光。
这件事是她不对,她不应该偷听,所以她逃跑了。
可是……
“椒瑛!”
猛地一声喊吓得她浑身一震,她掉头去看,湟郁就要追上她了。
八年的下层生活给了这个女子一种不寻常的思维方式,当机立断她拔腿就跑。
湟郁看着前面跑得像兔子一样快的女子,眼眸又暗了一分。
他想起她那哀凉的眼睛,想起竹叶在她脸上划出的血痕,他哪里伤害到她了?
“你又怎能跑得过我……”
前方被树荫遮挡的道路走出一对玉人,正是刚刚吃完饭的烟霞君枭衍和语黛。
在他们惊愕的目光里,穿着水蓝色衣裳的银发女子卖力地跑着,后面的金发男子两三步追了上去,伸手一勾就把椒瑛拦腰抱起,只见被提了半空的椒瑛向着前面低呐:“啊--”一边扑腾了两下胳膊腿就放弃了。
枭衍抬起手想向两人打个招呼,湟郁看到后只留下一句:“无事。”便提着胳膊上的人向路边走去。
“他们两个的相处方式,好特别呀。”语黛感叹道。
“那低低你跑,我来追你。”冶丽的烟霞君戏笑。
“椒瑛。”湟郁问安安静静不说话的人。
“嗯。”椒瑛应了一声,心跳如鼓,寒毛直立。
“你别跑了,我放你下去。”
“不跑了。”椒瑛安静地回答。如果不是他,她才不管呢,当然要跑,但他是湟郁,是以前对她好的人,以前。
湟郁倾身让她脚着地后松开了手臂。
椒瑛此时的思维又正常了,她觉得不论湟郁对她的看法多么糟糕,她都应该立即、立刻、马上道歉。
“对不起湟郁!”椒瑛猛地弯腰向他道歉,银丝都垂在脸庞两侧。
“我错了,我不应该偷听你们,我只是……担心他们会为难你……”
湟郁板着她的肩膀让她站直,银发散乱,小脸苍白,水晶般的眸子在微微颤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划痕上,血液已经凝固,留下一抹暗影。
微凉的指尖拂开银发,他没有理会关于偷听的话题,反而低声问:
“疼么?”
椒瑛颤了一下,自然是摇头道:
“不疼。”
“你怕我?”
湟郁发现她一直垂着浓密的睫毛,都没有抬头看他。
“不怕。”椒瑛吸了一口气,继续说谎。
这口气却没有顺畅地呼出去,她感觉湟郁在摸她的脸,用拇指轻轻抚过伤痕,仿佛夏日柔风,仿佛细嫩花瓣。
椒瑛一抬眼皮,在暗色里香培玉琢的面容上,那双湛青的眼眸变得深沉,化身为澎湃万状的星辰海洋,可以包容、接纳一切。
他拂过的地方,不再有针刺般的痛感。
“谢谢,对不起。”椒瑛低低地说。
“你想吃东西么?阿瑛。”湟郁放下了手。
“……没有。”
“你现在想去哪里?”
椒瑛想了想,说:“我想去看书。”
“走吧,宫殿里有藏书阁。”湟郁轻轻推她的后背。
椒瑛挪着步子跟在江怀侯身后,抬头看了一眼他一如既往平静的朝华容颜,问:
“你不生我的气吗?湟郁。”
湟郁默了一瞬,反问:
“你为什么要跑?”
“……我觉得你生气了。”椒瑛又垂下脑袋。
“你认为我会伤害你。”湟郁却用肯定的语气说。
“我不会伤害你的,不论何时,请你相信我,椒瑛。”湟郁停下来,看着椒瑛的眼睛道。
“那你相信我吗?”椒瑛想起那句“让你小心她。”
“当然。”湟郁毫不犹豫道。
椒瑛感觉心间开了一朵花。
她点了点头,认真道:“我相信你,湟郁。”不论何时,她在心中加了一句。
“走吧,”湟郁终于恢复温和的笑容,“我陪你去看书。”
“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
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
路上走来一个穿着宫裳、眉心画有红梅的女子,一边吟诵《彩书怨》。
椒瑛看了一眼,又开始提问题:
“她额上点的,是红梅妆么?”
“对,我想她就是上官婉儿,因为张昌宗的原因,被赐黥面,为遮痕迹点红梅。”
这时湟郁看到一个幽荧君手下的差事,上前问道:
“请问藏书阁怎么走?”
“……”椒瑛看着那个修竹似的背影默然无语。
流洲楼外楼
舞雩怀中抱着一壶桂花酒走在走廊间,右边的镂花木窗外便是月色下的湖水,画舫歌舞,丝竹笙箫,都属于楼外楼,她正要给林远岫送酒去。
路过一扇半开的门,门间忽然伸出一只手把舞雩拽了进去,同时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女子的嘴巴。
舞雩心中大惊,却一丝也未松了怀中酒壶,只是拼命挣扎,试图拜托桎梏。
“吱呀--”门关上了。
“是我,妹妹。”黑暗中,耳边,熟悉的声音响起。
舞雩大喘着气,下意识抱紧酒壶向后一瞥,兰?当她看到那暗紫色的眼睛和神情后,才确信这个人的确是自己的姐姐--画娥。
“姐姐?”舞雩不敢置信,看到她的打扮正是楼外楼侍女的模样,接着就问:“兰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原来她叫兰?画娥脑中一闪而过那个被自己注射昏睡剂的女子,无所谓地摇摇头:
“她没事,我给了她一些钱,不用担心。”
“你现在叫舞雩了么?挺好的名字。”画娥打量着妹妹。
“姐姐……你怎么来这里了?”
舞雩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她不知道幽荧君要捉拿的刺客就是画娥,她甚至不知道姐姐是刺客,但她知道,流洲城被封,是因为要找一个人。
难道是姐姐……?
“我受伤了,身无分文也赚不上,想来你这里待几天,行么?”
画娥说这些话时极为平常自然,令人无法怀疑。
舞雩心中觉得怪异,因为她此时要把桂花酒送给少主,只是将信将疑地点头:
“我可以和林楼主说说给你找个工作。”
“不,”画娥脸色一阴,拒绝道:“别和他说,谁也别说,我想清闲几天。”
舞雩开始起疑,这时间也太巧了吧!
“姐姐,你先去我屋里等我,我还有事要做。”她抬了抬手中的白玉壶。
“你的房间在哪?”
“我们出来,我给你指一下。”说罢舞雩转身拉门。
画娥跟在她身后,走廊中走过两个侍女,都没有注意她们,舞雩抬手指向前面:
“这里是七楼,从前面那个楼梯下去,我在西边三楼,门前有一盆月季,很好认的,我先走了。”舞雩转头,猛地僵了一下。
“舞雩,”通往八楼的楼梯上站着一个披貂裘的黑发男子,正浅笑着看她。
“遇到什么事了?”却是林远岫等不及下来寻她了。
一丝惊慌被舞雩压下去,她一边着急地小跑一边说:
“兰刚才拉着我要我教她跳舞呢,我便让她先等等,晚上再教她。”
林远岫抬头瞥了一眼,画娥转头,迅速垂下眼,屈膝行礼:“少主。”
少主却不再细瞧她,而是对着舞雩说:
“那你把酒壶给我,去教她罢!”
舞雩依然抱着酒壶,一步步上了台阶,微笑着道:
“让她等会儿,少主请上楼吧。”
若他人在时,她是不会叫他“远岫”的。
林远岫点了点头,不再多论。
“我听说流洲城被封,是因为幽荧君要抓刺客?”
舞雩斟酌词句,问道。
“人间是神君的玩具,随着他们的脾气,就算是毁掉一座城也无谓。”黑发男子嘲讽道,他不知舞雩是想打听此事。
“流洲城这么大,能找到一个人吗?不知要封锁多久呢……”舞雩感叹着。
“听说是个紫色眼睛的女子,但也不可信,假瞳容易。”
林远岫淡淡道。
“啊……”舞雩到吸一口气,在最后一节台阶处绊了一下。
林远岫听到动静,回首以极快的速度扶住了她。
“怎么这样不小心?”一声轻笑,暗色里,深目高鼻的面容英俊迷人。
素脸微红,舞雩扶着男子有力的臂膀站起来,“听你说的,走神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