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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尘埃落定之后2 其实巫炤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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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巫炤入魔并非无法预料之事,甚至可以说早在他学习巫之堂秘术,成为八百年来最强的鬼师时,就已经注定了今日的结局。
巫炤生而强大,这与他与生俱来的天赋有关,也与前一任鬼师对他的栽培脱不了干系。传承自巫之堂的攻击方式决定了只要他还活着,就不会败。便是缙云,也必须以饕餮部所有战士的命为饵,才能夺得一线斩杀对方的机会。即使死而复生,实力不再,这一点也没有丝毫改变。
所以在北洛赶到光明野的时候,已然走入穷途末路的他,只剩下这么两个选择:入魔,或者去死。
王辟邪的到来也无法改变事情的性质,最多只能把选择的时限延长。
——但是许多时候,时限延长,事情就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正常情况下,巫炤当然不会选择入魔。然而那时处在生死一线的他,因为北洛的到来,难以抑制地产生了对生的渴望。这就给了赤厄阳一个机会。最终败在北洛手下的大天魔赶在死前,将魔核强制赠予自己欣赏的人类。当时的巫炤离入魔只差一步,从魔族的立场来看,这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善举。
可是如采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样的结果绝非巫炤本人所愿。他怕是宁死也不愿意变成魔族的一份子,更不要说还是拜魔族的好心所赐。
“抱歉……”
除了这苍白的二字,她不知道能说什么。
“如果是为天魔的事情道歉,你现在可以出去了。”巫炤沉下脸道。
“我……”如采顿了顿,终究把未出口的话语咽了下去。
昏睡的这几日想必发生了不少事情。例行的战后整顿自不用提,赤厄阳在此陨落,碑渊海那边肯定要派人来,说不定还要为天魔核的下落叽叽歪歪。但这只是一方面。在魔族袭击后,已然成魔的巫炤在天鹿城的处境会变得极为尴尬。就像这个房间,就是给魔族的外宾准备的,再怎么舒适,也改不了房间布满各式禁制的现实。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安排巫炤的……如采垂下眼帘,既然对方不愿提及这些,她就尽可能往好的方向去想吧。
虽然这么做只能安慰自己,但是不这么做的话,她大概也无法开口说后面的话。
“之前误会你的事……抱歉。”
闭上双眼,如采不敢去看对方的反应。
巫炤摇了摇头:“不必放在心上,你只是关心则乱。倒是怂恿大天魔的那个人,才最应当为此次袭击负责。”
这么一说,引起了岚相的注意,一直没有动弹的他不禁支起了耳朵。
“夜长庚……”如采回想起赤厄阳的话,神色渐渐冷凝。
“你与他究竟有何过节?竟让他不惜得罪两位王辟邪,也要设计这么大的一个局。”巫炤不紧不慢道,“以魇魅过往的表现来看,说是胆小惜命并不为过。”
“说来话长。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的话,我救了他想要戏弄的人,他杀了我一个朋友。”如采有些黯然,但潜藏在话语中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恨意和悔意。“我早就猜到他会对我的朋友下手,但我还是疏忽了……本来,我应该立刻杀了他的。”
至于为什么没有杀,巫炤和岚相都识趣地没有问。
“说起来,这回还是我引来了大天魔……”如采苦笑。即使知道发生的事自责也没用,可是真的发生了,又怎么可能不自责?
察觉到她的情绪,岚相支起身子,矜持地蹭了蹭对方。巫炤也安慰道:“无论如何,终究是因为你,大多数辟邪才能毫发无伤。”
如采摇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分明是北洛及时赶到,才……”
大家没有怪她危中添乱,已经足够善待她了。
另外二人突然意识到不对,如采的认识显然存在某些偏差。顾不上外人的看法,岚相抢先开口:
“你不会忘了,大阵是由你开启的吧?”
能够支撑大阵的只有王辟邪,但是成为王辟邪,并非只有投胎一种办法。所有辟邪王族都知道,拥有王辟邪血脉的辟邪有极低的可能觉醒潜藏在血脉中的力量,成为真正的王辟邪。这样的案例古已有之,并非不可能之事。只是概率太低了,天鹿城已经有太多年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
或许年轻的王族还会幻想奇迹降临,让自己变成独一无二的那一个,可是对他们这些年长的王族来说,血脉觉醒就像一个年少时的传闻,一个不切实际的梦,随着年纪增长,渐渐淡出他们的视线。
毕竟真要觉醒血脉的话,早就应该觉醒了。
历史上记载的几个案例,无一不是在成年以前觉醒成了王辟邪。他们虽然出生在旁支,却从出生开始,展现出和王辟邪一样的潜质。之后觉醒为王辟邪也不过是众望所归。
但是如采,是个例外。
“我……开启了大阵?”
如采迷茫地眨了眨眼,不明白对方话语的意思。
她开启了大阵?她怎么能开启大阵呢?
她所做的,难道不是拖延时间,直至北洛到来吗?
完全没有将自己与王辟邪联系起来,如采心想:岚相不是在跟她开玩笑吧?还是她听错了……?
然而岚相没给她一丝侥幸的余地,毫不犹豫又给了一记重锤:“难道你不是知道自己是王辟邪,才去给王剑注入妖力的吗?”
如采下意识反驳:“我怎么可能知道我是——”
王辟邪!??
“那你为什么要去开启大阵!?”岚相追问。
这正是他感到不满的另一个原因。如采不可能是在登上乾坤阵枢的那一刻才觉醒成了王辟邪,最大的可能还是在外面那十年发生了什么。可这样的话,她为什么回来的时候只字不提?觉醒为王辟邪不仅仅是她自己的事。
而且,让岚相耿耿于怀的是: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信息不对称加上实力差距的逆转,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惶恐,进而演变为烦躁:她是什么时候觉醒的?觉醒之后,又是怎么看他的?一如往常地和他说话时,她究竟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对着他笑?
说实话,他也知道自己的思绪乱了,可是困在缩小的身躯里,除了胡思乱想,似乎也无事可做。
至于如采自己不知道自己是王辟邪的可能,岚相完全没有考虑过。连自己是什么都不清楚,要她何用!?
然而这就是最接近实情的猜测。如采表示自己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要不是岚相告诉她,她都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是一只王辟邪了!!
如采欲哭无泪地想:这都是什么事啊?!
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触碰王剑,两只辟邪越说越乱,最终被看不下去的巫炤恭恭敬敬请出了门,美其名曰去向晴雪姑娘讨个说法。但是如采总觉得对方的话外之意,是让她们去看看脑子。
长廊之中,两只辟邪大眼瞪小眼。
“……我的妖力好像确实变了。”
许久,如采蹦出一句。
毛绒绒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之所以说好像,是因为她现在妖力也不多,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但是仅从她还有妖力这一点来看,事情应该就不是她想的那样。
而且……应该不是她的错觉,如采握拳,松开,又握紧,感受着体内的妖力变化。力量变得强横而难以驾驭,像是少年手里的重锤,一旦挥舞,就会被对方带着走。
这很奇怪。
可是,似乎……又很自然。
于她而言,这种感觉并不陌生,非常类似灌入大量魔气,最大程度地激发力量时的体验。只不过比起那种不稳定的状态,现在显然平静许多,并且安全许多。
如采低头看向岚相:“怎么着?我们是像巫炤说的,去找晴雪?还是去找霓商……”
岚相小声嘀咕:“你还是没有告诉我,那个时候,为什么会去开启大阵。”
如采十分无奈,她没想到对方还念着这件事。不可能把心魔的建议摆到台面上,她只能说:“你不是也试图运转大阵吗?我和你有着同样的理由。”
——尽管他们的结果天差地别。
——可是他们的结果天差地别。
岚相默不作声地低头,洁净的石面映照着他现在的模样。他还从未有过一刻,这般厌恶自己的无能。
“走吧,”如采半蹲下来,将手伸向对方,“一起去确认一些事情。”
岚相表示抗拒:“我自己能走。”
——要是敢嫌他走得慢就挠死她!
如采微微一笑:“可是我想抱着你。”
——要是敢嫌他走得慢就死定了!
双方达成一致意见,如采心满意足地抱着毛绒绒走出离火殿。室外阳光明媚,几乎亮瞎了两只辟邪的狗眼。如采不得不伸出一只手遮挡阳光。
“你打算去找谁?”岚相将前爪搭在对方肩上,有些自暴自弃地问。
即使背对整个世界,暴露人前这件事,依然让他浑身不自在。更糟的是,身前这人对他毫无防备。一开始岚相还想问:她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自己上下其手的是一个心仪她的成年男性?他只是身体变小,头脑可没有变小。
然而到了现在,他也懒得提了,岚相心想:爱怎样怎样吧。
“唔……还是去找北洛吧。”如采回答,全然不知对方的心思。
不过在走出宫殿的这一小段路上,她想明白了一件事:自己是王辟邪这件事,心魔肯定知道。毕竟它会让自己去碰王剑的前提,就是知道这么做有效。心魔早就知道自己是王辟邪,只是一直不说,甚至可能还在中间做了什么手脚,让她一直意识不到这件事——
然而现在也不可能问它了。如采心想:她都不知道心魔去了哪里。
岚相疑惑:“找他做什么?”
如采回答:“只是确认一些事情。”
没有比一个活生生的王辟邪更能让她确定自己身份的标志了。当然,她不是怀疑岚相的话,事实上,她已经对自己是王辟邪这事有了八成确信。但她还是希望,能将这事变成十分确信。
“而且不光是他,其实所有人,我都想见见~”
如采笑嘻嘻地说。
“……我可不想见那么多人。”
岚相小声嘀咕。
无论想或不想,两只辟邪很快就被人拦了下来。来者不是陌生人,正是之前岚相救下的慈幼房孩子夕朝。街上行人稀少,远远瞧见如采,夕朝立刻小跑过来,问:
“如采大人,您好些了吗?”
“我好多了,谢谢关心~”如采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齐平。“找我有什么事吗?”
“唔……”夕朝点了点自己的脸,“如采大人没事的话,我是不是可以去找岚相大人了?”
如采感到手里的毛绒绒猛地一跳。
“呃……你找岚相有什么事吗?”如采问道。
“岚相大人救了我和老师两次……我想把自己第一次雕刻出来的东西送给岚相大人,对他当面说一声谢谢。”夕朝老老实实说道,“如采大人,您可以告诉我,岚相大人在什么地方吗?”
他就在你面前——这样的话肯定是不能说的。
察觉到毛绒绒摁在她肩上的力道,如采笑着问:“是谁跟你说,我知道岚相在哪里的?”
“是王上。”夕朝回答。
如采&岚相:那家伙啊!
既然战后一直四处蹦跶,北洛肯定知道岚相的现状。说出这样的话,谁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态?
眼见金发辟邪神色一变,夕朝连忙摆手:“如采大人,不是您想的那样。是老师告诉我们,您和岚相大人都在养伤,不让我们打扰。我很担心,王上才跟我说,如果见到您和岚相大人中的任何一位,就说明你们都没事了。”
只要他们中的一人还没好,另外一人大概不会离开离火殿。
听出北洛话语中的意思,岚相脸色好了一些。
“嘛……”如采有些不好意思地转移话题,“先不说他了,之前的大战,你有没有受伤?”
“轻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诶,我都没注意到……”
“如采大人,您可以带我去找岚相大人吗?我想把自己雕的东西亲自送给他。”
这孩子还真是执着,到现在都没忘记这事……如采有些无奈:“怎么说呢,岚相他现在虽然没事,但是不方便见人……要不你把东西给我,我替你转交?”
“可是……”夕朝有些迟疑。
“放心,我一定把东西好好地交到他手里。”如采笑着打包票。
“谢谢您,如采大人。可我还是想亲自送给岚相大人。”夕朝摇头道,“不能什么都麻烦您。等岚相大人彻底好了,我再去找他吧。”
“不用,你可以现在给我。”
出乎另外两人的意料,幼年形态的岚相直接道。
夕朝愣住了:“是……岚相大人吗?”看着毛绒绒从金发辟邪的身上跳落地面,一步步走到自己身前,她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不是说有东西要给我吗?”岚相问道。
“啊……哦。”
看着真正的幼崽将自己的作业交给虚假的幼崽,如采不由露出会心一笑。这是她本应无法看到的画面。说实在的,岚相会主动站出来,倒没有那么难以预料。在她心中,他本就是这样直率、同时珍视他人好意的辟邪。遇到夕朝这样的好孩子,自然会是这样的结局。
她想:啊,能看到这样一幕,自己可以说是死而无憾了……
夕朝跪在地上,难过地说:“岚相大人现在一定不好受吧……我还记得以前不能化形的时候,模模糊糊地,感觉很难受。对不起,要不是为了保护我们,您也不会变成这样……”
“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岚相生硬地说,这确实是实话。“再说,保护你们这些弱得要死的小鬼,本就是我们王族的责任。你只要听老师的话,好好长大就是了。”
“嗯。”夕朝乖乖点头,“等我长大了,也要像岚相大人一样保护大家。”
“……行了,回去吧,别在城里乱跑。”岚相一边叮嘱,一边将石雕拨到如采面前。“帮我拿一下。”
如采保持着脸上的笑容,没有应答,也没有动作。
下一刻,她直直地向后倒去,仿佛一个被切断提线的木偶一样瘫倒在地。自始至终,都挂着那幅心满意足的表情。
“如采大人?”
“——如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