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7、星坠于野32 睁开双眼的 ...
-
睁开双眼的那一刻,巫炤看见了叫醒他的人。
是北洛……拿走太岁的那只辟邪。
一瞬间的错觉让巫炤有些恼怒,但紧接着他便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此时的他还在梦中,刚才挣脱的不过是梦中之梦。环顾四周,暗红色的藤条在石壁上交错连叠,一直延续到他再次衰竭的躯体之上。不知不觉,这些植株竟蚕食了他的大部分灵力。
“……这是何处?”
“我还想问你呢。”北洛没好气道。
被眼前之人先入为主地当成另一个人,北洛的怨气并不比对方少。冒险闯入对方的梦,一路厮杀至城中央,得到的却是一场川剧变脸,任谁都不会高兴。何况他本来不必叫醒对方,似巫炤这般危险人物,放其离开,还不知道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不过在当时的情境下,除了唤醒巫炤,北洛也没有更好的选择。连巫炤都深陷其中的梦境……仅凭他和一名聒噪的书生,怕是难以脱身。
就当是还之前欠下的人情了,当时的北洛如此想。谁知竟会看到那样地狱般的景象……
“我说,你和这个梦境的域主……可是有仇?”
巫炤微微蹙眉。
确实,对方所说不无可能。梦到后来已不再是单纯的投影,而是出现了真正的魔物。这份突然的真实模糊了梦与现实的边界,也让放松警惕的他彻底深陷其中。作为陷阱,这样的设计称得上精妙。
不过巫炤不觉得这是“域主”的意图。与他相连的这份意识,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半分恶意。与其说是对方引来了魔物,不如说这些魔物是被他引来……
被他身上混杂着魔气的巫之血。
这可不是什么好发现,毕竟单纯的巫之血和魔气都没有这样的效用。而且对魔这种东西,巫炤向来深恶痛绝,不愿与之扯上半点关系。然而这段时间,为了实施自己的种种谋划,他也不得不借助魔族的力量,将巫之血与魔气这两股灵力融合在一起。力量的交融比他预想得还要顺利,不仅弥补了血肉摄取的不足,还让他恢复了生前的八成功力。
可是,若这些都是因为两者之间存在某种关联,其中蕴含之意,实在让人不敢深究……
很快,刘兄转移了话题:“等等,你们两个还没告诉我,你们在梦里都看到什么了?怎么走一趟,连你也变回原来的样子了……那是不是我也能变回去?”
闻言,巫炤抬眼“看”向北洛,在对方身上看见一层虚影。
“原来如此……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数千年前,两名玳族战士前往巫之国寻找巫祖。一个叫做“天海”,另一个叫做“比木”。他们带着一个被禺罗灵力侵染的孩子,企图通过巫祖找到办法,彻底解决玳族的体质问题。
玳族人很容易被其他力量所侵染,这是他们一族的特性,在远古时期算得上有利有弊。如果遇到强大的妖兽,触及了一些强大的灵力,他们就有可能变成厉害的战士。这让玳族的血脉始终能够延续。然而与机遇相对的是更多的祸事。就比如那个侵染了禺罗灵力的孩子,从此变得和禺罗一样,成为其他妖兽觊觎的对象。
或许玳族早就下定决心改变这一现状,但真正的转变发生在天海和比木这一代。后来他们回到族中,确实一劳永逸地解决了困扰玳族的问题。然而没有谁知道这两人在巫之国究竟遇到了什么,玳族人也渐渐不再提起巫祖。
“而所谓的方法,只要看看后来的玳族人便能明白。他们只是被一种更强的力量侵夺了……被从巫祖那里得到的‘巫之血’。”
玳族既然可以承受别的灵力,自然也可以承受巫之血。
巫炤心情复杂地看向北洛:“你们以他人的姿态进入这个梦境,应当不是巧合。”
“……什么意思?”
“如采不曾告诉过你?你身上有着和玳族一样的灵力,或许是某个玳族人的转世也说不定。而跟你一起的这个人,正是玳族的血脉。”
“……”北洛皱紧眉头。
刘兄却是若有所思:“说起来,刘家祖上的确遇到过几桩怪事,被记了下来。但是都不太严重,传到我们这一辈也不知该不该信了……我当初啊,还是看了那些才开始写神怪故事的。”
“现在想来,那些……倒是都能和你说的对上。不过几千年前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啊?”
好问题。不过巫炤不打算搭理他。
北洛倒是猜到了一些:“所以我们现在是在巫之国……我和他,进入了天海和比木的梦?”
“若真如你所说,你也不必问我这是哪里了。”巫炤说完,径自向前走去。
昏暗的长廊中弥散着古旧的尘埃,两侧的凹槽里燃烧着寂静的莲灯。走到永生之堭的尽头,沉重的石门缓缓打开,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寂寥的冰雪世界。灰一般的雪花缓缓下落,苍凉的冷风在空中回旋。如果说鼎湖是一个被冻结的世界,所有的一切都被停在了那一瞬间,这里便是一个被人们遗忘的世界。
穿过门的刹那,北洛感觉有什么东西彻底粉碎。然而还未等他细思,刘兄的声音先勾去了他的注意。
“咦,我也变回来了?”
重新恢复男儿身的刘兄显然高兴过了头,在一旁叽叽喳喳不亦乐乎:“我就说没道理你们都变回原样,就我一个还是女的……呼,幸好变回来了!不然我那个样子,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北洛迟疑:“刚才那是……”
“梦的边界。”巫炤回答,“显然,这个域主做的梦不止一个。”
“……一个人能做许多个梦?”
“一般人当然不行,但这个域主可以让进入他梦境的人做梦。”
“什么?”
“喂,你们两个快看!那边有人。”
刘兄的声音再次勾去了北洛的注意。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两对大小不同的足迹绵延到了木桥的另一端,先前见过的男女正在垒满积雪的树下交谈。
“是之前那两个人,他们好像在说什么……”
“噤声!”北洛小声呵斥,手先把对方摁到了墙后。
人类的五感不如妖类敏锐。是以刘兄在这里什么都听不见,北洛却把远处二人的一字一句尽收耳内,还注意到那名女子回头看了一眼。
“咋了?”
“没什么……只是感到一点妖气。”
“我记得巫之国是有一些妖怪出没,应该都是从海里来的……就跟我们一样。”说着,男子笑了笑,“话说回来,当年天海和比木也是从罪渊到永生之堭,再从永生之堭出来,然后——”
“哎,你说,他们当年究竟遭遇了什么?”
“……这我怎么知道。”
女子显然对此不感兴趣,男子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记得游戏里是一个人都没有,但也没下雪。既然玳族最后得到了巫之血,说明这时候巫祖还是在的……哦对了,还有古酥!古酥发狂、然后撞上石柱的事情应该也是真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发狂……”
“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吧。”
“怎么会无所谓呢!家里还有个学考古的孩子,时刻探究的精神可是很重要的!”
“……”女子没有说话。
男子叹了口气:“好吧,我只是在想今年送什么生日礼物……现在准备肯定来不及了,要是不能在这儿找点什么纪念品的话,就只能回去讲故事画大饼了……”
“说到纪念品……巫之国确实有个东西要拿。”
“你是说……”
“……”
“呃……好吧。那、你记得去哪拿吗?是在碑林那边……”
“嗯,走吧。”
眼见两人再次消失在转角,刘兄有些着急了:“哎,又要跟丢了!刚才就应该离近一点,至少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不必。”北洛拦下对方,“循着脚印便能找到那两个人……而且我也知道他们的去向。”
不过他有些困惑。一是这两人与梦境的联系,二是男子口中的“天海”和“比木”。
毫无疑问,这两人也知道巫炤所说的玳族往事,甚至许多细节知道得更为清楚,不然不会以那般熟稔的口吻谈起此事。可这会是巧合吗?他们前脚出现在阳平,他和刘兄后脚就变成了玳族战士,若说两者间毫无关系,北洛绝对不信。
“所以,那两个人,谁是域主?”
北洛转头看向巫炤。
身为当事人的他或许察觉不到自己不经意的信任,巫炤却看得清清楚楚。加上先前的那一瞬错觉……他的心情愈发复杂。巫炤忍不住出言提醒:“是什么让你认为,我会将所知的一切据实相告?”
这一问直接戳破了两人之间能够共处的幻觉,北洛的神色蓦地沉了下来。他可没有忘记对方先前都做了些什么。
“确实,你是不会说自己要做什么……但是无论你我,当务之急都是离开这里。我不信你连这点轻重都拎不清。至于你的意图、还有之前那些账,大可出去之后一一清算。”
到了那时,能不能继续你的计划,就不是你一人说的算了。
仿佛是在回应他的天真,鬼师露出颇为嘲讽的一笑。
“……是、是啊,有什么事我们出去再说。大家都是自己人,总不能在这里闹内讧吧。”
刘兄小心翼翼地打起圆场,浑然不知自己是在雷区蹦迪。
要说对现场情况和对周围人的了解,他是三人中最无知的一个。但对自己的清晰认知并不影响他做出错误的决定。只见长发男子沉默地看着黑衣少侠,一瞬的时间仿佛都被拉长了百倍,直到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罢了。事情确如你所想,那名男子正是这个梦域的域主。”
“等等!”刘兄抢先出声,完全没给北洛说话的机会。“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域主……说的是做梦的人吧?你说刚才那个男人是这个梦境的主人,可我明明记得,那个男的已经、已经——”
死了!
“我亲眼所见,绝不可能有假!难不成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是在一个死人的梦里?可这怎么可能——死人也能做梦!?”
“确实,如果你没看错的话……”北洛直勾勾地看向巫炤,“那就只能是死人在做梦了吧。”
刘兄连忙转头看他。
大哥,你认真的???
巫炤:“……”
朋友,你别不说话啊???
在刘兄“你们两个其实在跟我开玩笑吧”的猜疑中,三人循着雪地上的脚印开始移动。其余二人都没有向他解释的意思,他当然不知道自己身边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而对北洛来说,即使不知道当年的具体细节,他也知道:人被杀,就会死。
死而复生这等玄之又玄的事情,放到现实里却必须遵照这个世界的法则。北洛曾近距离观察过巫炤,知道对方的身躯已没有了心跳和脉搏——他并没有真的活过来,只是看起来与活人无异。或许是灵力的操纵让这具躯壳能与常人一般行动,或许是咒术的作用把灵魂锁在了已死的身体当中。不知道苏生之术的北洛,并不清楚巫炤的具体情况。
但如果这个域主和他一样保持着灵魂的清醒……眼前的一切似乎也并非无法理解。
现在就看这个域主想给他们展现什么了,北洛心想。
很快,三人便走到一个巨大的深坑前,作为线索的脚印断在了这里。
“看起来,这里原先应该是一个广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破坏成这个样子……”刘兄走到坑旁,小心翼翼地向下探看。“奇怪,那两个人去哪了?该不会下去了吧……”
“应该去了对面。”北洛眺望远处,一条巨鲸一样的生物被冻在高耸的石柱上,至今保持着撞向石柱的模样。是他们来时乘坐的巨兽。直觉告诉他,那里就是这个梦的终点。
“他们是绕过去的吗?可地上没有脚印啊。难道是飘……噫。不说了不说了……”
刘兄神神叨叨地走在最前,北洛摇了摇头,紧随其后。但是没走几步,他发现另一个人依旧站在坑边,纹丝不动。
“……你说,此地主人,会有什么未尽之愿?”
拜先前一梦所赐,巫炤格外注意自身灵力与魔气之间的联系。结果让他五味杂陈。混合了魔气的巫之血确实吸引着众多魔物前来,但它们都被挡在了这个梦的外面。域主以相当强大的执念守住了这里的宁静,即使这份宁静毫无意义。
这么做的代价,便是这个梦快要散了。
仿佛在印证他的想法,远处的建筑开始崩塌,悄无声息地化作粉屑,散落进无边的黑暗之中。整个梦境变得像是漆黑戏院中唯一可见的布景,又像是一个被巨兽不断蚕食的空中庭院。
北洛见状,立刻向前奔去。
谁也不知道这个梦还能维持多久。北洛心想:至少得把刘兄带在身边。至于梦境溃散后要面对什么样的局面,可能会遇到什么问题,他没有多想。
绕过深坑,在刘兄自以为小声的招呼下,北洛快步走到对方藏身的树下。先前见过的二人正从远处高塔的石阶上走下,应该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只听男子说道:
“能去的地方都去了,能拿的东西也都拿了。现在怎么着,打道回府吗?不过我忽然觉得,刚才心魔小姐说的有几分道理……如果说巫之血其实就是某种魔气,碑林的反应也就不奇怪了。”
咯吱一声,身后传来踩雪的声音,原来是巫炤终于走了过来。
男子继续说道:“你看啊,巫之血是某次天星尽摇的时候忽然降临在巫臷民身上的,半魂莲也是不知从哪个异界来的,这俩之间又有特殊的联系,而我们都知道半魂莲的特性,说不定它们都是从魔界来的呢?我记得当时网上也有这种说法——”
“你怎么知道,它不是在骗你?”
“呃。”男子被堵得有些语塞,“这种事情……应该没必要骗人吧?而且你不也——”
他忽然顿住了。
“算了,不说这个了。”
“传说用名为‘磔’的刑具刺入使用苏生之术者的心脏,就可以将他们毁形灭性。说真的,我还挺好奇它是怎么起作用的。难道说它也能斩断一切灵力流动?不对,那是昭明的设定。但如果不是切断灵力流动,那会是因为什么呢……”
“诶,要不你先把‘磔’借给我,让我研究一下?”
“……你拿去,能研究出什么名堂?”
随着谈话的进行,两人逐渐走到北洛一行人附近。只要再走十几步,他们就能看到全然无意隐藏的巫炤。
但他们停了下来。
“名堂——大概是研究不出来的。这么短的时间,估计什么也研究不出来。但是做点什么总比不做好,万一发现什么了呢?而且等你走后,我也得找点事情做。借我呗?”
女子似乎拿他没有办法,从裙底拿出一把小巧的骨刀。“行吧,给你。反正我现在也用不上。”
男子喜滋滋地接过,迅速把东西收到自己怀里。忽然眼睛一亮,右手直指不远处:“诶,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人!?”
女子立刻转头,黑色长发中的一缕红穗尤为显眼。她看向大树,在三人紧张的注视下,仿佛什么也没看到一般移开了目光。
北洛略略松了口气,还没想清是怎么回事,却听巫炤声色有异。
“……如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