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红颜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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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知晓的地狱里。
我是谁？
我本应在何处？
迄今为止我都做了些什么？
啊啊，我怎么能忘了。
——我是个罪人。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片黑暗的死寂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冰冷的声音：
“第五百个罪者。人类真是肮脏。”
你怎么进来的。
“恭喜你，人类，吾允许你暂居吾的宿主之位，代替无法进行干预的吾完成那些光荣的使命。”
这是我的地狱。
黯淡无光的空间稍稍亮起，一个全身裹在灰黑色长袍里的人现出了周身的轮廓，身材高高瘦瘦，是个女人。
那个声音忽略女人的诘问，自说自话道：“到时候吾会回溯时间，你就好好了却那些亡灵的执念吧，否则我们的投胎工作不好做。”
女人发出了一声刺耳的讽笑，头也不回地重新消失在黑暗里。
没兴趣，滚吧。
那个声音哽了哽，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被拒绝，还是以这样简单干脆的方式。
“你们人类不是最喜欢做这种任务么？毕竟奖励丰厚。”
我不是。我不喜欢。请离开我的领域。
“别别别，你再考虑一下怎么样？”那个声音终于有些急了，“奖励，对，奖励是可以让你死而复生！怎么样，难道你不想重获新生？吾可是知道你心中的怨念有多——”
“你给我闭嘴！”
突然间，仿若天光乍亮，空旷的空间里充斥满了刺目的白光。
而此刻正中央立着的黑袍女人，枯瘦的手正掐着一具透明魂体的咽喉。
“三界数千年来出现的第一个怨灵实体，果然实力强横。”看不清面目的魂灵倨傲地抬起下巴，丝毫不惧正浑身散发着煞气的黑袍女人。
“可惜你不为我仙冥两界所用，窝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发霉，倒是可惜。”
黑袍女人冷哼一声，二话不说直接掐断了魂体的脖颈，只冷眼瞅着那些破碎的灵力逸散在自己苍白的指间。
“我料你多得意，现在可要受反噬？”
那个声音依然能够响起，只不过听上去虚弱了许多：“罗刹女，吾只是在同你谈判。”
“我说了，我拒绝，你可以去寻别的罪者了。”
问题就是其他的罪者灵力根本无法承受吾作法时产生的强大灵力啊所以吾任务就完不成啊啧这女人好不识时务什么三界第一怨灵还人称罗刹女简直就是个脾气不好的疯婆子。
“所以你到底要什么条件才能接受？”它听起来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罗刹女默默地坐在结界上，瞧着已经褪了颜色的兜帽微微敞开，露出几缕干枯的苍白发丝。
她空洞的目光直射虚空，像是在仔细观察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你应该也感觉到了，不是我刻意为难你，而是我本身已经对任何事都没有一丝兴趣了，你们又何必来为难我这个空有一身怨灵之力的异端。”
那个声音哽了哽。
“算了算了，那吾最后告诉你任务详情罢，如此也算吾来邀请你的任务完成了，父……仙帝冥帝要怪罪下来吾也担不上什么干系。
罗刹女没有回答，无可无不可地默认了那个声音的提案。
于是下一秒她就置身在一个热闹的村落中。
“？”她一面慌慌张张连退数步，一面迅速将自己的全身尽数遮盖在那件宽大的袍子之下，手足无措地做完这一系列掩藏动作，她才隐隐松了口气。
“勿慌，这不过是第一缕幽魂拥有的不完全记忆罢了。”虚空中飘渺地响起了那个令人咬牙切齿的淡定声音，“你好好看看。”
罗刹女在心里咒骂着，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哪怕四周看起来仅仅只是虚幻的景象。
我已经多久没见过了啊。这么热闹的场景。
她看见村口那处有几个半裸着上身的少年扛着几匹豺狼说说笑笑地走进村子里；村头卖布的大妈正手舞足蹈地与隔壁摊位的大爷嚷嚷着什么，那模样看起来兴奋极了；还有从不远处的石瓦房里走出来的一群年轻姑娘，她们有些挽着草篮子，有些揣着色彩鲜艳的衣裳，有些什么也没拿，只围着一个怀里抱着一大束野花，面露娇羞的清纯少女嬉闹。
“阿旦，你的澹哥哥又送了你鲜花哦？”……“就是就是，我阿母说他必是喜欢你，想娶你为妻呢！”……“阿旦阿旦，我的好阿旦，你可千万别嫁给澹己那家伙，我阿父老跟家里人念叨说他罔顾伦理喜欢自己的族妹，你想想我阿父可是族里有名的公道人，他说的话准没错！”
罗刹女不由自主地走近了些，朝中央那个不知所措的少女看去。
“我……我觉得澹哥哥挺好的。”少女局促地搓了搓衣角，鼓起勇气为情郎辩解道。
“他说，我要是嫁给他，他一定会给我摘一辈子的小雏菊，到老了摘不动了，就跟我互相搀着对方去看呢。”
初夏温热的日光下，少女弯起纤细的柳叶儿眉，盈盈杏眼里是如水般的娇羞。她微微笑着，瓷白的肌肤上浮上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就好像所有人透过此时此刻的她，都能看见这个女孩未来幸福的模样。
突然间，所有东西都开始崩塌，一个又一个人碎裂不见，罗刹女静静地看着，先是村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再是高兴的大妈和大爷，然后是一个又一个鲜活自在的小姑娘，最后崩坏的裂痕终于出现在那个叫“阿旦”的纯真女孩脸上。
“澹……哥哥……”
罗刹女垂下眼睑，努力忽略在最后一刻听见的那声悲伤的呼唤。
她知道，也许它是这个姑娘与世长辞前，对情郎最后的思念吧。
“阿旦，还不快跪下！”她抬起头，就与那个女孩茫然的双眸对视上了。
“是……是！”阿旦慌慌张张地朝远处乌鸦鸦的人群簇拥着的为首之人磕了一个头。
“你就是有苏氏部落最漂亮的女人？”阿旦第一次听见这样威严的声音，有些害怕地瑟缩着。
“抬起头来。”
阿旦懵懵懂懂地抬起头，却只看见那个人居高临下被光线遮挡住看不真切的脸。
“尚可。”
被一个表情僵硬的宫装妇人带走的时候，阿旦下意识地望向自己生长了十六年的地方——她的阿母捂着嘴一边哭一边笑，她的阿父正表情复杂地看着她；她的闺中好友用与她相似的迷茫眼神与她对视着，她的情郎……说不定早已死在了与商军交锋的战场上。
阿旦朦朦胧胧地意识到，也许从今天开始，一切都将变得不一样了。
“闻有苏氏出好女，孤甚悦之，今赐名为妲，封夫人，居妃苑，望尔修身养性，服侍尽心，不堕有苏氏之仪。”
场景又几番变化，最终定格在一个布置典雅的小屋里。
“阿郸，你看我这个妆容可好？”正值青春靓丽的少女摇身一变，裹上了靛青交领镶云纹大衣，佩上了无数昂贵的玉饰，站在侍女阿郸的角度看去，她身后绣了繁复花纹的衣摆长长地拖曳在地上，显得尊贵而遥远。
如同她眉眼间渐渐堆砌起来的妆粉一般，罗刹女很清楚，她已经不是有苏氏部落里那个露出憧憬笑靥的女孩了。
阿郸带着笑意垂下了头：“哪里能不好，想来今日络苏是争不过您的。”阿旦，不，也许应该正式称她为有苏氏妲己……张扬地挑了挑经过精心修饰后稍显凌厉的柳叶眉，不乏得意地勾起了一抹微笑：“大王待我极好，本就不是络苏能比的。”
在一阵阿郸对宠妃妲己的奉承声中，场景逐渐模糊。
嗯？这是……罗刹女警惕地绷紧了身子，四周不断渲染开的鲜红让她有些不适。
“这只是它仅剩的情感波动而已。”那个声音适时响起，“安心，吾的作法不会失败。”
罗刹女蹙眉颔了颔首，却依旧没有放松自己紧绷的肩线。
然后一张可怕的脸近距离地出现在了她眼前，是的，可怕，她毫不犹豫地用了这个形容词，哪怕那张脸堪称赏心悦目——
“你是谁啊。”面前这个女人有些神经质地喃喃自语道，双目空洞而死寂，就这样直直地望着罗刹女，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又或者，是在问那个连罗刹女都快记不清面容的姑娘——
她仿佛一瞬间就变得疯狂起来，当然这一切并不只是由她浓妆艳抹的脸和截然不同的火辣气质表现出来的——事实上，苏妲己的表情甚至称得上有几分恬静；然而时隔不久，再次与她那双曾熠熠生辉、如今却染着夸张的浓厚眼妆的杏眼对视上的时候，罗刹女发自内心地为她难过。
面前这个女人已经死了。哪怕她容色不减更甚当年，但她的眼睛已经死了，那是……不再被救赎的灵魂。
苏妲己轻轻抬起手，抚上了罗刹女的脸——这使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才发现此时自己的视角居然是苏妲己面前的铜镜。
她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身披艳色华服的女人，放佛透过她看到了……曾经可悲的自己。
“这也是你设计好的？”罗刹女面无表情地开口，“以镜子的视角，想让我觉得她跟我一样可悲？想让我同情她？”
那个声音有些讪讪：“嘘——好好看完这最后一场戏吧。”
“呵，呵呵呵呵呵……”苏妲己抚着镜中的自己娇笑着，眼角眉梢皆是令人倾倒的媚意。罗刹女可以通过这个表情联想到大殿上、床笫间、甚至是商纣王处理政务的屋子里，神情妩媚的女人和饥不择食的男人之间荒唐的日子，可能使这一切更荒唐的是，这个女人是正值青春的宠妃，而这个男人是日趋衰老的君王。
苏妲己就像是听到了她的心里话一般，失魂落魄地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她捂着脸，放声大哭着，声音压抑而绝望。
“我是个罪人……而我连最后一次赎罪的机会都不忍心抓住……”
罗刹女叹了叹气，无奈地想着：看来要让那小子如愿了。
“我是个罪人。”苏妲己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罗刹女惘然地看她敛了笑，姿态轻盈地为自己重新补上了妆，神情更像是一切都尘埃落定的平静。
终于，苏妲己重新成为了那个苏妲己，传说中颠覆商朝的罪魁祸首，人们眼中的美女和怪物……那个任谁都想不到，曾经那样纯真过的，荒唐的宠妃。
“我杀过贤臣，杀过普通人，杀过无数人……包括我最重要的人。”她说到“我最重要的人”时眼神黯了黯，却又失笑道：“可到最后，在这个鬼地方陪我的，原来只有已经死了的阿郸和你啊。”
她缓缓起身，优雅地抚平华服上的褶皱，整理好昂贵的玉饰，重新摆正头上的頍冠，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没有乱，真好。”她低语一句，满意地笑了笑，便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迈着自己精心设计好的步伐，晃动着自己足以倾倒君王的窈窕身子，顾盼生辉，摇曳生姿。
“这里我应该还要抛个媚眼的。”她小声嘀咕着，“可惜再没有人来欣赏了啊。”
目送着苏妲己一步又一步走远，罗刹女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阿旦阿旦，旦夕祸福矣；妲己妲己……”在逐渐崩溃的空间里，苏妲己的声音和幽魂的情绪波动逐渐合二为一。
“罪无可赦矣。”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红颜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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