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未绿》cersie

14、第十四章

　　[沉胥宫]

　　嘉华领着小树进了偏殿，云子乔正在用饭，桌上排着十八碟小菜，那粥也是加了燕窝细细的熬的，散了阵阵幽香。

　　“姑娘。”小树小声唤了一句。

　　云子乔撂开碗筷，起身拽着小树仔细看了看，这才小声的问道:“小花如何？可还是不下来床？”

　　小树一进沉胥宫，又见这偏殿华丽非常，伺候的丫头们个个严肃高傲，当下又有些缩手缩脚，虽见了自家姑娘喜不自胜，也不大敢大声说话，只好点点头，“蔡嬷嬷送了药，说是这几日就能下床了。”

　　“姑娘，您的东西奴婢给您送去库房吧。”嘉华在一旁问。

　　云子乔抿了抿嘴，“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几件衣裳罢了，不用送去库房了，放在内室就行了，麻烦嘉华姑娘了。”

　　嘉华一脸认真，“姑娘这么说可是折煞奴婢了，奴婢是拨来伺候您的，您就是奴婢的主子。”

　　云子乔摆摆手，“嘉华姑娘言重了，我真的不是什么主子...这话莫要提了..”

　　嘉华也不分辨，欠身一福，转头交代身旁的丫头，“去把姑娘的包袱整理了，仔细些。”
　　那丫头捧着东西就进了内室。

　　“姑娘，那蔡嬷嬷说有位张美人，想见姑娘一面，姑娘要见吗？”嘉华问。

　　云子乔闻言一愣，张影儿？要见自己？

　　凭心而论，她是不愿见她。
　　从前在异香楼她便处处躲着，只求太平度日，可张影儿三番五次的找她和小花的麻烦，数次将她俩推上了楼中的风口浪尖，再后来她向自己下毒，那时候一心想着要回家见父母之事，也未曾计较，小花为了自己跟她吵了好多次了，就连来了神武那顿板子也张影儿挑事闹起来的，云子乔可不是什么以德报怨之人，她只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楼里哪个姑娘不是可怜人呢？

　　小树跟着的时间短，也知道那位张美人不是好对付的，当下皱了皱眉，凑近了道:“姑娘若是不愿见她，不见就是了。”

　　嘉华何等心思，一听就明白了大半，这张美人怕是与云姑娘不睦的。于是也道:“无妨，奴婢去回了就是，咱们沉胥宫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云子乔咬了咬嘴，终究没忍心，毕竟这陌生的地方张影儿算是唯一的熟识之人了。“算了，也许有什么事要跟我说，见就见吧，只是，我该如何见她？”

　　嘉华把脸一扬，“姑娘说什么呢？您自然是来去自如的，只是也不能自降身份去见个美人，奴婢这就去回了蔡嬷嬷，将人带过来。”

　　云子乔有几分哑然。
　　她能有什么身份？不就是和张影儿一样么…

　　＊

　　张影儿那边得了信儿，在房内好一通打扮，中午才进了沉胥宫。

　　这是她第二次进来了，才一踏进大门，她便到处张望起来，一想到那时候的匆匆一面时殿下那张俊俏粉白的面孔，她心里就一阵羞涩。

　　嘉华今日虽第一次见张影儿，很快心中就有了厌恶之感。
　　美倒是美，可比起云姑娘还差的远呢，一看就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一点规矩也不懂，轻浮又不安分。
　　于是嘉华朗声道:“张美人不必四下看了，耽误了时辰可不好，快些走吧。”

　　张影儿讨好般的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她来之前原想着定要好好跟云子乔叙叙旧情，到底一个地方出来的，总有些情面不是？可现在一到偏殿，心里头那点恨意又翻腾上来了。

　　凭什么？凭什么好东西都是她云子乔的？在楼里得楼主喜爱，如今到了神武，又被二殿下看中？这种屋子她想了一辈子也住不上，她云子乔为什么就能得到这些？

　　＊

　　嘉华把她领进了一个小厅，厅虽小，布置却奢华，桌上已经沏了茶，那茶香的还没进门就闻到了，旁边摆了几碟子点心，看起来还是热乎乎的，张影儿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点心，盯着看个不停。

　　嘉华在一旁嗤之以鼻，翻了个白眼，“美人在这儿先坐一会吧，姑娘一会就来，可千万别到处走动才好。”说罢，转身就走了。

　　张影儿扶着桌角坐了下来，不多会又站了起来，行至门口四下张望，见无人来往，胆子大了些，径直走出了屋子。

　　她脑子简单，原想与二殿下来个偶遇，到时候两人再见上几面，说不定二殿下也能瞧得上她，让云子乔央求几句，自己说不定也能住进这沉胥宫来。
　　可她还没走几步，就来看见了外间的小屋，那门虚掩着，里头有两个小丫头在煮水，其中一个坐在矮凳子上对另一个说:“这儿我还是头一次来呢，听说好些早早进宫的姐姐们都没来过这儿。”

　　另一丫头嬉笑两声，小声道:“也不知道从前这宫里怎么伺候的，竟没半个女婢。”

　　“嘘，我听说原先二殿下有两个人伺候的人来着，打小跟着的，也不知住哪了，人影也不见。”

　　“如今倒好，这不是来了一位，又来一位，我刚才还看见嘉华姐姐领了个长街的美人来呢。”

　　“美人有什么的，原来咱们三殿下那要多少有多少，可你见过哪个美人有名分了？到时候主子不喜欢了，打发回去还不如咱们呢。”

　　“那云姑娘姓云，可我怎么听说二殿下原先挑画挑的姓张啊？”

　　“你听谁说的？可不敢胡说！”

　　“你忘了？选画的时候我正好给三殿下上点心来着，三殿下特意问了送画来的那个人，问二殿下选了谁，那人说挑了个什么张美人。”

　　张影儿在外听的心头一震，对啊，二殿下明明选的就是自己，那云子乔连张画像都没送来过神武，凭什么她就能住进沉胥宫？

　　两个小丫头一番对话说的张影儿信心大增，当下扯了扯裙摆，昂首阔步的走了回去，再瞧那桌上的点心和香茶也没了心思，他日能入了二殿下的眼，这些东西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谁还在意这些个。

　　＊

　　不多一会，云子乔带着小树来了，小树心还有些惴惴的，原想让嘉华一起来，可姑娘似乎不怎么想麻烦她，小树也不敢多说了。

　　“张姑娘。”云子乔微微一福。

　　“你瞧你，从前刚来楼里的时候不都是叫我影儿姐姐的，才多久不见，怎的生分了？”张影儿想笑的高兴些，可心中到底不忿，面上的表情也尴尬了几分，她上前拉了拉云子乔的手，“妹妹这是瞧不起姐姐了吗？”

　　云子乔不动声色的避开了那双手，淡淡一笑，口中道:“张姑娘这说的什么话，我那不懂事的丫头还在床上躺着呢。”

　　张影儿只当不知，仍是笑着，“小花丫头的嘴太厉害了些，如今受了罚，日后入了你这儿，也少些麻烦不是吗？”

　　“不知张姑娘何事要见我？”

　　“妹妹，咱们出自一处，如今可不能忘了姐姐啊…楼主那也不好交代不是吗？”
　　张影儿在异香楼学了不少讨好主子的技能，书却是不爱读的，说出来的话始终简单直白，三言两语的云子乔就懂了她的意思。

　　云子乔抿了抿嘴，“我？我不过是个舞姬，帮不了张姑娘什么…”

　　张影儿敛了笑意，“妹妹这是不愿意了？妹妹也不想想，如今二殿下喜欢你，日后呢？总有一天还会有别人的…与其给别人这个机会还不如让姐姐进来，咱们到底一起来的不是吗？”

　　“喜欢我？张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二殿下是何身份？张姑娘可不要胡说了…”云子乔有几分皱眉。

　　张影儿瞪眼，半分不信。
　　她眼见着云子乔进了沉胥宫不过两日，住的穿的，伺候的人，哪样不是顶好的？那二殿下一定极喜欢她。
　　当下垮了脸：“妹妹这是不愿意了？”

　　云子乔摇头，“不是不愿，是我没这个能力。”

　　“你……”张影儿有些气结，半晌才道:“好妹妹，平日是姐姐对不住你，可如今满宫里你不就剩我一个相熟的了？这种时候咱们是不是应该互相帮助？”

　　云子乔抬眼看向张影儿，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她莫名其妙被带到了神武，又被关在了这儿，那个什么二殿下的，她无甚心思，得了大哥哥无事的消息心中才算稍稍放心，压根没想过自己如何如何，凭什么觉得她有本事撼动那个人的想法？张影儿这是病急乱投医了吧，求人都求错了地方。
　　“张姑娘，我想你弄错了，我来这儿两日，只见过那二殿下一次，更何况殿下是什么身份就不用我告诉张姑娘了吧？难道你我这样的人还能去动摇主子的想法？我想你来找我还不如去求求蔡嬷嬷有用。”

　　张影儿心中犯嘀咕，蔡嬷嬷？她自己都进不来这沉胥宫呢！还求她？
　　“好妹妹，你便去求一求又如何？”张影儿见她不答话，有些急了，立时换了副面孔，“难不成你还想着独占殿下？”

　　云子乔望着张影儿有几分不可思议，“张姑娘误会了吧，我也见不到殿下的，何来独占一说？”
　　她话音未落，嘉华的声音便在屋外响起，“云姑娘，二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

　　张影儿一张如花面上立即染上了深深的嫉妒。
　　云子乔这个小贱人，扯谎起来脸都不红的。

　　云子乔略踌躇一阵，道:“嗯，我这就过去。”她回头望了望张影儿的脸，懒得去解释什么了，只道:“我先过去，张姑娘自便..”

　　“妹妹！姐姐在这儿等你。”

　　“……”云子乔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好，最后还是先行离去了。

　　＊
　　＊

　　黎墨一身墨绿长袍，眯着眼睛坐在殿内，指尖点着手中的茶杯，有些不耐烦。
　　怎么耽误这么久？她住的地方来这儿才几步路？
　　要不是黎盈说那舞姬进门不献舞便留下会传出风言风语，他才懒得去看什么跳舞..

　　＊

　　“奴婢见过二殿下。”云子乔一进殿，行了一个大礼。
　　小树跟在嘉华身后，也忙不迭的跪下来。

　　黎墨皱着脸挥挥手，示意快些开始。

　　云子乔一愣，环顾四周，乐师齐备，这…这是要献舞？
　　可眼下自己穿的就是普通的衣衫，甚至连脚上的鞋也未曾换一双。

　　正呆滞间，那边的乐师们已经开始调试琴弦了，嘉华小声提醒道让她快些开始。
　　大殿之上的黎墨已经开始皱眉了，嘉华眼角一扫变知殿下没了耐心。

　　“哦。”云子乔低低的应了一声，捏了捏有点紧张的手站在了殿中间的空地上。

　　乐声起，有几分突兀。

　　云子乔的舞平平无奇，穿着这鞋子，她现在只求不出差错了。

　　不过跳了三分之一，黎墨就叫停了。

　　他那双乌黑的眸子慵懒的扫了扫乐师们，薄唇轻启道:“都退下吧。”

　　嘉华咽了咽口水，她看惯了三殿下那的美人们，心中实在担心这位云姑娘，这跳的都是什么啊…也太平淡了。
　　“要不要奴婢取双鞋来？”嘉华小声的问。

　　云子乔停了舞蹈，立在一旁，她也摸不准这位的脾气，当下也不敢应嘉华的话，只是摇摇头。

　　召歌冷眼扫了扫殿中之人，对几个丫头，和黑衣们道:“都退下。”

　　其余人不敢多留，低着头退了出去。

　　一时间又只剩下了他俩。

　　“我道你们异香楼什么本事？看来也不过如此。”黎墨这句虽带着几分嘲弄，用他那冰冷冷的声线说出来却异常的好听。

　　云子乔咬了咬嘴，道:“殿下可容奴婢去换身衣服再来。”

　　“不必了。”他看起来十分不屑。

　　云子乔捏紧手，听着他的讥讽有些莫名气愤。
　　她可以跳好的，不说是楼中跳的最好的那个，但也绝不至于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来。
　　“奴婢的舞技的确不精，殿下若不喜欢，同来的还有一位张美人，她比奴婢跳的好多了。”

　　黎墨挑眉，“哦？那个张影儿？”

　　“是。”

　　“你顶了人家的名字，倒是懂知恩图报。”

　　云子乔暗暗咬牙，什么知恩图报，那张影儿对她有什么恩？
　　可她也不敢分辨，只好道:“奴婢这就去请来…”反正张影儿肯定还没走。

　　“不是奴婢。”黎墨淡淡道。

　　云子乔闻言不解，抬起头，看了过去。

　　黎墨那张白皙的脸上竟带着笑意。
　　他淡淡道：“你不是奴婢。”

　　他如此说，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云子乔想了想，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头：“殿下，从前在外奴婢不得已编造了身世，还请殿下饶恕。”

　　“这会知道求饶了？”黎墨上下打量了一番，嗤笑道：“顶人姓名也不知道找个好听些的…”

　　云子乔实在搞不清这位的目的了。
　　他今日这是怎么了。

　　“你留下来吧。”
　　黎墨的话轻飘飘的，听的云子乔心尖颤了一颤，还没问一句何意..就听他又道，“就留在我身边。”

　　＊
　　＊
　　＊

　　“阁主，白世子到了。”

　　祁浔阳坐在正堂之上，点点头，“请进来。”

　　婢子领着一位白衣少年翩翩而来，那少年面色柔和，皮肤白嫩，一点也不像戎地的其他人那般粗犷，反倒是像从五洲最南面那娇美水乡中出来的人。

　　“御儿，多年不见了。”

　　这外戎的世子正是云子乔在官道上遇见的白御。

　　“姑父言重了，御儿自那年离去，想不到一别便是这么多年。”
　　白御含笑做礼，看起来仍是温润如水，礼数周全。

　　祁浔阳笑着招招手，让他坐了下来，“姑父老了不少，如今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白御抿嘴一笑，那笑里带上几分戚戚，“姑姑她当年……御儿竟也未曾赶来见上一面。”

　　多少年了，几乎已经没有人敢在祁浔阳面前提起她的夫人。
　　白小芝，那个美丽无比的戎地女子，正是现在执掌了整个外戎，白景天的嫡亲妹子。

　　当年，外戎内乱，半数土地被黎氏侵占，为了讨好黎氏，外戎不断的把郡主们送入黎氏和亲，那白小芝出身低微，是最偏的一脉，自然早早被送进了五洲大地之上，直到白景天继位，跟黎氏打了多年的仗，收回多数土地后，外戎才重新壮大起来。

　　白景天自然还记着幼妹，多次讨要，可黎氏却声称从未见过这位郡主。
　　外戎派进来的人最后在玉澜苍阁寻得了白小芝，那时候她已经嫁给祁浔阳，肚子里怀的正是云子乔，或者说，她叫祁苑。

　　白御乃白小芝的亲侄子，幼年曾被送到玉澜苍阁养病，阁中有多年来从五洲寻来的珍惜药材，养病期间一直是姑母在照顾，后来白御年纪见长，身体也养好了不少，这才回到了外戎。
　　也正因如此，官道上，白御一看见云子乔就觉得眼熟的很，可又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样一张脸。

　　“你去看看她吧。” 祁浔阳提起夫人，面色沉了下来，他吩咐了人带着白御去了后山的坟冢，自己靠着软榻闭上了眼睛。

　　祁浔阳老了，总有些力不从心，这些年，他把大部分的精力都用在了找女儿上，阁中的事务已经长久未曾打理了，这次召了白御来，就是希望他能接手玉澜苍阁。

　　而他，只想寻得女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