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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第 18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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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换乘了几次马车,每一次,都由不同的车夫驾驭,而每一次到的地方,都是极度陌生。
直到夜过戊时,奔走的马车才放缓了颠簸。
司马清静静坐在马车里,听到外面一个年轻的声音道:“人可来了?”
“来了。”
车门外的年轻声音渐近,那人清雅无比的道:“有请临海长公主。”
司马清只觉得那人声音耳熟,一时间却记不起到底是谁。
门帘挑开,那人一身白银色盔甲,腰间挂着一柄长剑。
此剑比寻常的剑还要长上半尺,如若是身高不够,手臂不长的人,连拔剑都成问题。
那人却依仗着高挑的身形,修长的臂,能将剑与人衬得相得益彰。
抬眼间,那人也正看着她。
司马清眼中一热,似见相熟的故人,再无经年的世故与沉稳,切切的在心底唤了一声“朴公子”。
那人脸上微不可见的闪过一丝欣喜,马上又恢复成一脸的平常。
只欠身让在一边,优雅恭敬的道:“长公主请。”
司马清下了车,目光还凝视着他。
旁边的仆从见了都面露好奇之色。
那人只得自我介绍的道:“在下王隐。”
司马清心中一番感叹,却不敢不表现出来,只淡淡道:“有劳王公子带路。”
王隐笑笑,依礼在前方带路,行到一处湖边时,方停下。
司马清向四望去,湖面上落雪成水,无风无波,如明镜一样。
“这只怕是今年的最后一场春雪了。”
她轻声道。
王隐看着湖面,“雪化了,湖水可能淹没掉你来时的路。”
他一语双关。
司马清又何偿不知。
只是她若不来,淹没的可能不只是她来时的路,而是整个大晋的江东。
她回首一笑:“王公子,将军在哪?”
“你见不到他的。”王隐手握着剑道。
“是吗?”司马清放眼看过眼前的湖水,“他一个统领晋国五郡兵马,节制了大半个晋土的男人,怎么如此怕我一个手无寸铁之人吗?”
“你有什么,可以跟我说。”
“你?”
“我知道,以长公主的身份,我能跟您说一句,已是天大的恩典。
不过这里不是建康城。
说句话不怕冒犯的话,皇上只是在建康里的皇上,出了城,他连一个贩夫走卒都不如了。”
本以为此话一出,司马清会立即反翻脸。
不料她微微点头,沉静的目光一如眼前的湖面,无波无澜,似乎看透一切的神色,让人不是由得侧目。
“离开了皇宫的皇族,的确不如平民百姓。”她淡淡一笑,“这一点我赞同得很。”
王隐想到司马清之前在吴兴县为奴,她的经历比起任何王子孙公主都要坎坷,因为少了一份居高临下的俯视,多了一分通透的理解。
“长公主,我无意冲撞您。”王隐话虽客气,手中的剑却一刻未放下,如临大敌般道。
“不会……”司马清手抚了一下腰间,拿出一只香袋轻轻嗅,“这是绣春阁里的曼陀罗的种子,他见我喜欢就带来了给我。我一直放在身上,总是在最紧张时会拿出来闻上一闻。”
王隐目光微闪。
“白色的花,开得最晚,败得最快,可是却让人难忘了”她叙旧的声调,让王隐握剑的手慢慢的放下。
“我现在是王敦的养子。”王隐眨了眨眼,无奈的说了一句。
“是你,兜圈子的套话就可以少说了。”司马清面露笑意,“王公子可是为了她,才来江东的王家的?”
“一切机缘巧和,半是天意半是人为。”
司马清眼波流动,想到拓跋城也是放了刘为,助石雷攻打刘曜,一面解了他回归辽北路上的最大的障碍,一面又让两强相争,斗得你死我活。
他得以安养生息,不用疲于作战。
而跟着他的族人,以及周边被兵匪欺压的各族百姓都跟着他的人马,一齐去辽北定居。
他许了那些人开垦荒地者,三年不交赋税,只要愿意留下,就可在那里得到庇护。
散兵游勇们也向往那里可以无战平安,故而人群不断跟着他一路迁徙。
两个先登营里最出众的指挥官,一个选择了自立门户,自力更生。
另一个选择了依附权贵,升官发财。
司马清只有唏嘘感叹,世态变迁境域造就的不同人生路。
“王公子,其实皇上只是关心王将军的身体,送来了贵重的金银,只愿王将军能寻得良医,得到好的医治。”
“长公主,都是明白人,不必说官话。”
“王公子,可是要为王敦的私利去送死?”司马清话锋锐利,不留一点情面,直中要害。
王隐心中一懔,“长公主还是如此直接。”
“湖中已死三人,皆是王敦门下客。”
“那三人,只是一些混吃等死之辈。”王隐微微不屑的道。
司马清本还有些悬着心,此时倒安生了。
“你见着那三个人了?”
“是。”
“公子,随他一起去辽北吧,那里才是你的家。”
司马清匆匆说了这一句,人已被冲上前来的两名士兵押住。
王隐大骇,不知情的向那两人道:“谁让你们来的?”
“少将军,得罪了。”
说罢,两人押着司马清往湖里推去。
王隐拔剑而出:“放手!”
“少将军,她不死,我们都得死。”
两人同时放手,司马清的身体失去控制,扑向了水面。
哗啦的寒冰之水,没顶时从四面八方向口鼻内猛然的灌进来。
呛得司马清连连喝了好多口水。
心肺痛得像千枚尖针在刺,整个人扑腾在水中。
荡起巨大波浪的水面,掀翻出的浪声,让人生怜。
岸上的人眼睁睁的看着。
不久,湖面上的波浪翻涌得越来越小,清水里透出的身形慢慢一点一点下沉。
最后,一串水泡冲顶着水面,只留下一片小小的波纹。
少顷,什么都看不见。
士兵拿着长矛,往水面捅刺着,零乱无章的搅动着一湖水,站在岸边一言不发的王隐嘴角微微抖动,目光怔怔的看看着。
他铁青着脸,从头到尾,没有一丝表情。
直到一名士兵上前来报,说是王敦将军的药,已从长安运回来,请他亲自去点收时,他才回过神来。
回到府中,药一排排放好。
各种名贵无比的药,封在箱中。
此前为了这批药,已有不少人的命搭进去了。
但见一名大夫过来,亲自查药捡药,又命人去煎过。
约半个时辰后,黑色的浓汁端上来。
大夫端到王隐的跟前,卑怯的道:“公子请试药。”
王隐目光淡然,与往常无异。
端起药喝了一半。
大夫守了约半柱香的功夫,方道:“给将军送去,药成了。”
仆人上前,端药送进屋内,里面传来几句话。
“亲眼看到他喝了?”
“是,奴才就站在旁边。”
“没有异样?”
“没有。”
“嗯。”
大夫小心翼翼的看着王隐的脸色,见有盯着,忙勾头,指着药箱道:“拿去干燥的房里,千万不要让打湿了。”
王隐侧身让过抬箱的人,身子挺直的走出了府第。
子夜。
湖心亭。
亭的四周,围上了一人高的围档。
一层竹蔑。
二层稻草甸。
三层牛油纸。
亭中心,铜盆烧了一炉火,黑色炭,散发出浓烈的烟味,呛鼻刺目。
滚滚的黑烟,在夜色里直冲天空,与夜色混为一体,看不出轮廓,分不清谁更黑。
一叶小船,由岸边而来,缓缓前行,不急不抢。
撑船的人正是王隐。
他此时已是一身常服,没有再着盔甲。
剑不离身的他,也在上船一刻,被命摘下了剑,只能空手随船前行。
船头抵在亭边的台阶上,水波一荡二漾,冲击着立在寒湖里的基座。
亭中一人,白衣素装,脚下垫着一层干草。
一头齐膝黑发,在火边烘着,借着火力,吹拂似柳条。
站立着的女子,一脸恬静,没有半分的惶恐不安。
反倒是让人觉得,她天生在这湖里,长在湖里的鱼儿一样,过去在岸上不得不以人形示人行走,如今幻为鱼儿了,得了水般的自由自在。
那女子一挑后发,悠然转身,向着船上目瞪口呆的王敦轻蔑的一笑。
“将军得病,忘记了天命。”
王敦一怔:“你是人是鬼?”
司马清斜他一眼:“将军上来便知呀。不敢吗?”
王敦踌躇不已。
本来杀了司马清,他们也只是当杀了一个给皇上传话的人。
可是陈三回来却说,王昭容出了事,其实可用司马清去换王昭容回来。
王敦本就无子,自己的女儿不愿意进宫,送了这个侄女进去,为自己效力,本就让王家宗族们多少有些怨言。
此时又传来王昭容出事了,族人都跑到府上去闹,他不得不设法营救。
可是私杀司马清一事,可大可小。
用尸体换个活人回来,他还是赚了的。
为求稳当,他只有避人耳目,自己亲自来处理。
不成想,在岸上便看一湖心亭一片火光。
近前看清楚后,才觉得眼前的不是个人,而是个妖孽才对。
“是她,没有死。”王隐眼中安慰的道。
“上岸。”
王敦走到火盆边,又向四周看了一圈。
能把她救上来,又能弄这么多东西给她御寒,且还在他眼皮低下做了这多事,他居然不知道,这个人真有通天的本事。
他思量了一会道:“你背后有人?”
“有。”司马清承认,目光正好落在王敦小船上的一名划桨船夫上。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