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兰》南蘅

9、第9章 又是一年春

　　第二天，舒皎去上学了，一如既往。
　　只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那个拥有混血儿般美貌的姑娘、那个喜欢粉色的内敛男孩，都不会再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了。
　　但毕竟是还有一年就要高考的人了，舒皎很快被越来越紧张的学习氛围逼得忙碌起来。都说人一忙起来，就不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她也不例外。

　　既然身边无人可供依靠，她只有依靠自己。
　　而如若自己都不够优秀与坚强，又如何面对前路的三千风尘？

　　高二学生紧张而充实地补着课，而玉兰树也就在学生们的余光中绿了一整夏。而后是大暑又连着立秋，处暑未至，夏日的余威尚在，没休息几天的学生们又回到学校，以高三学生的身份投入新一轮的学习。西风渐凉，秋意渐浓，秋雨洗去了叶上的翠色，而秋阳又为叶子镀上一层金黄。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十场秋雨穿上棉”，当玉兰树枯黄的叶子落了尽时，学生们已经裹上了厚厚的棉衣——是冬天了。南国的冬照例湿冷难捱，却不能熄灭学生们的热望，不咬牙坚持到最后一刻，谁也不会懈怠。公历新年与农历新年带来的喜悦仿佛都被这特殊时期的紧迫感冲淡许多，不那么强烈了。过了个年回来，距离高考只剩下不过百余日。某日晚自习时，伴随着淅沥雨声，天地间响起一声春雷，如万物复苏的号角，惊醒了沉眠一冬的草木虫鱼，也惊起了沉浸于题海中的学生们。
　　仿佛只不过弹指一挥间，又是一年春天了。

　　舒皎望着窗玻璃上细密如针的雨迹，兀自神思：春天来了，玉兰花就要开了吧？等到玉兰花开的时候，他们就该回来了吧？
　　时隔一年，玉兰树下的惊鸿一瞥竟已恍若隔世。那时怦然心动的滋味早已淡去，后来的苦涩也已被时光洗刷殆尽，留下的，似乎只有一种由期待与胆怯交织而成的复杂心绪。这种心绪随着日子一天天的推移而愈发强烈，竟有些古人“近乡情更怯”的意思。

　　不久她又听说，今年俞雪和蒋逸群他们那个画室校考成绩相当好，十几张国美合格证，二十几张西美合格证，还有一张清美合格证，以及其他各大美院与高校合格证若干。
　　那个考上清华美院的，是蒋逸群吧？
　　他说过的，他很想去。
　　奇怪，干嘛这么在意他的成绩啊？
　　舒皎垂着眸，竟不自知地笑了，嘴角像是绽开了一朵花。

　　不几日，一树又一树玉兰花如约绽放，开得皎白通透，一如去年舒皎刚到这所学校时所见的那般。
　　早读仍然管得不严，舒皎独自带了本书，去玉兰树下看。此刻周遭没有旁人叨扰，清静得很。她摊开书，花影便在细腻的纸上轻轻晃动，于是文字都清丽起来。
　　阳光晴好，春风拂面。
　　就好像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莫名其妙地，舒皎心情好极了。

　　远处的水泥路上，有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然后，戛然而止。
　　一道纤长的影子横亘在舒皎面前。
　　舒皎抬起头，看见那个温和内敛的男孩子站在面前，低头看着她，露出一个有些局促的微笑。
　　舒皎愣怔了片刻，才站起来，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只是看着他，笑了笑：“你回来啦？”

　　“这幅画……我留了好久，今天就送给你吧。”他拿出去年画的那张侧颜，递给舒皎。画纸显然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但撕得很齐整，生怕撕坏了似的。
　　舒皎捧着那幅画，惊喜地看着它。

　　他张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终于没能说出口。
　　罢了，他还是胆怯。
　　是的，这么久了，他还是怕舒皎这样好的女孩会看不上他，他不想让她为难。
　　至少你很喜欢我的画。
　　至少你现在很开心。
　　那么，祝你快乐啊，舒皎。

　　他勾了勾嘴角，转身要去教室。
　　“蒋逸群。”舒皎叫住他。
　　蒋逸群回过头。
　　“……谢谢你！”
　　“啊……喜欢就好。”

　　短暂的静默。

　　“对了，我考上清华美院了。”
　　“真的是你啊！”
　　“嗯。”
　　蒋逸群突然一怔。
　　他曾口头许诺过的“要考上清华美院”，如今已经考上了；那么他在心里许诺过的表白，为什么做不到呢？
　　总不会比考个心仪的学校都难！
　　说出来啊，至少不留遗憾！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了那句他一直想说而未说的话：
　　“舒皎，我……我喜欢你，从去年那次事……就喜欢了。”
　　他站在原地，低着头，默默等她的回应。
　　“你要是早点说，我也不至于等你那么久。”舒皎轻声说，“你听过那句话吗？世界上最傻的事就是暗恋，比暗恋更傻的事，就是互相暗恋。”
　　“所以……你，也喜欢我吗？”
　　舒皎点点头。
　　“那你能不能……做我女朋友？”
　　多耳熟的话啊，只不过这次，问的人变成了被问的人。而难得的是，她恰好也喜欢面前这个人。
　　她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蒋逸群走上前，鼓起勇气，给了她一个拥抱。少年的身量虽尚显清瘦，但怀抱却意外温柔踏实，舒皎靠在他心口，几乎能感受到他因激动而有些急促的心跳声。
　　抬头是与往年相似的暖阳与繁花。
　　只是花下的人已然不是往年的人。
　　“岁岁年年人不同。”舒皎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