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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敌袭难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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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鼎五年二月,东北领国辽渊终于在霓月九国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名号是梵灵国辽渊郡。梵灵大领邢震洲进驻都城凤潭,任命梵灵官员担任郡守,同时将原辽渊大领平之渐送去霜华,永远不许他再入辽渊地界。
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妹妹邢宛楹竟主动要求同去霜华照顾年老的丈夫,邢震洲本要阻止,邢震英则劝他成全妹妹的心愿。在兄长的再三劝说下,年轻的大领终于答应了妹妹的请求。然就在邢宛楹陪同平之渐离开辽渊之后,他却立刻召来了奉胜昌和几名贴身侍卫。
“胜昌,我要你为我再办一件事,你可愿意?”
“大领大人吩咐的事,属下断不敢违背,若是有任务,属下立马便会全力去办。”
邢震洲见他答应得异常爽快,只是笑了笑,忽然缓缓走到他面前,放低了声音:“我要你带着我身边的这几个侍卫,去平之渐从前的大领府。我这里有几件好东西,是专程要托你送给平家的伯宗、夫人和那些公子、小姐们的,保准他们非常喜欢。”
虽不如烈洛草原那般辽阔得一望无际,辽渊的原野也能算是跑马的好场地。交代完事后的邢震洲仍然驾着他那浑身乌黑的战马“夜霾”,在野地上奔驰了四五个来回。
“震洲!”一个嘹亮的声音自远方传入耳际。
邢震洲回头,只见城门那边奔来一匹骏马,浑身上下像火炭一般红,骑马的人身材并不高大,乍一看好像和大红马有些不相称,但其精湛的骑术很快显露出了飒爽英姿。
到得他跟前,冷星桓勒住马缰,大红马长嘶一声,高高腾起前蹄,才停了下来。
“怎么样?我送给你的这匹‘火麟’还行吧?看来辽渊不仅是个艺术之都,也不乏千里名驹呢。”邢震洲微微一笑。
他之所以为这匹宝马取名“火麟”,不单是因为它浑身红毛,此马怪就怪在肚子底下靠近板肋的地方,生着传说中的龙一般的鳞片,在太阳映照下,能散发出炫目的七色光彩。
“这的确在霓月九国都罕见的宝马,我今天来,就是想要向你道谢。”冷星桓翻身下马,与他并肩走在阳光下。
“是吗?我们已经分开快两年了,好不容易能再见面,你怎么还要说那些煞风景的话?”邢震洲将握着马鞭的手背在背后,抬头望着她乌黑的双眸。
冷星桓似知道自己的心思被察觉,脸上的笑容随之消失,语调中流露着些许无奈。“并不是我故意要煞风景,只是你前些天做的那件事,让我不知应该如何说。震洲,楹夫人不愿回鹤平,而愿意陪着她丈夫去霜华,不过是夫妻之间的深厚感情让她再次离开了你,可你也用不着为了让她和平之渐过上安定的生活,就秘密赐死那位失势大领所有的亲人吧?”
“胜昌告诉你了?”邢震洲的目光猛然变得深邃。
“不,是我偶然看到他带人去过平家而已。”
“你觉得我的手段太狠毒?”
他走到一棵梅树下,忽然转头,紧紧盯住她的脸庞。
“星桓,你变了,从前的你根本不会同情那些应该死掉的人,更不会在我面前露出这种心软的眼神。那时候,只要是对你有利的东西,你都会不惜一切去抓住,就好像你明知道是我爹间接害你爹自尽,却仍然要对我尽忠一样。难道在这世上,只许你狠,就不许我狠?”
“你……竟然会这么说?”
“我当然会,我已经放了平之渐一马,就是对他最大的宽恕,否则斩草不除根,总有一天平家的人会来报复。不管我把妹妹嫁到凤潭之后,给了辽渊人多少好处,还是会出现像竹姬那样等待时机想在背后捅我一刀的人。”
“你想向竹姬示威,所以才特意让奉大哥去给平家那些人送死药和白绫?”
邢震洲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冷星桓不禁倒退了一步。
“你还是我从前认识的邢震洲吗?我真不敢想象此事若是传到鹤平的懿夫人耳中,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你已经死了一个儿子,竟不曾想过给即将出生的孩子积点阴德……”
“你能对我说的,也仅此而已,因为你和我一样,深知要有逐鹿天下之心,就必须抛却一些东西。”
太阳忽然躲进了云层,一阵大风呼啸而过,满树红梅,纷纷飘落,飞舞的花瓣笼罩了邢震洲的身躯。冷星桓凝视着树下的人,他的头上、身上都沾了好些花瓣,他依然扬着嘴角,望着远方的天空发笑。
“星桓,过些日子,你还是回鹤平去吧。”在梅树下沉默良久,邢震洲重新开了口。
“你要我回鹤平?那……你呢?”她有些惊讶。
“我会在辽渊多呆上一段时日,虽然辽渊已归入梵灵领土,可实际上境内并不像表面看到的那般平静。我不想我一离开,就出现第二个、第三个竹姬,因此我要把胜昌也留在此处。等平定那些大大小小的动乱之后,我回去应该能赶上彬瑶临盆吧。女人啊,真让我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觉,不论是宛楹、祖竹、彬瑶还是你,似乎除了那些艺伎之外,我所遇到的女人都是另类。”他伸手拍了拍额头,似带着一些疑惑,又似藏着莫可奈何。
“瞧你那一脸勉强的模样,到了现在,懿夫人就真的那么难接受吗?”
“如果你额头上没有那个赤星胎记,你又会如何选择自己的另一半?你会为了所谓的丰厚条件,勉强自己嫁给一个根本不爱的男人吗?爱情不是一块饼,可以很自然地掰开分给好几个人,但饼一旦被掰开,它就已经不再是一整块了,我真的不想自己和破碎的饼一样。这次等彬瑶生下孩子,我无论如何都要和她说清楚……”
“你疯了吗?懿夫人身边的几个近侍和丫环,全都是连长韫的耳目,倘若你伤害到夫人,我们好不容易拉到的一股势力就会化为乌有,武将们又会如何看待你这位大领?”她紧蹙双眉,眼中透着严峻。
“我没有疯,爱情,对大领家族的子弟来说,注定只能是点心,只可以品尝,绝不能把它当作正餐。就是因为我没疯,才更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变成那样,所以急忙想让你先回鹤平……”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那……我过几天就回去好了。”冷星桓侧过脸,上前携起他的手,离开那棵梅树,用另一只手轻轻拉着他的衣襟,要抖落他身上那些鲜红的花瓣。
“别抖了,反正你没事做,不如帮我多弄些花装到布袋里,好带回去丢浴桶里头,别浪费嘛。”他阻止了她,弯下身子便去捡地上被风吹落的红梅花。
“捡这些花回去沐浴?你说笑的吧,我只听说过银桂国皇帝身边的妃嫔才爱洗鲜花浴,你一个大男人忽然玩这个,是不是病糊涂了?再说就算是那些皇后皇妃要鲜花浴,也绝不会采红梅。”她无奈地望着他的脸庞。
“你真不帮我捡?”
“你有那么多侍卫,叫他们帮你捡不就行了?我还得去奉大哥那里一趟,哪里能为这种无聊的事耽搁?”她说罢,纵身跨上马,扬鞭朝远方飞驰而去。
邢震洲站起身,凝望她远去的背影,又看看手中的花瓣,低声叹息。自从冷星桓离开鹤平之后的那个冬天,他就开始在浴桶里撒红梅,已无法改掉这个毛病。这红梅,不就像她额上的赤星?只是,一向心细如尘的她,竟没有发觉。
一弯新月,从山的那一边悄悄升了起来,冷星桓驾着“火麟”,整整行了两天路,终于到达曾经的辽渊与梵灵分界那座定月山前。
坐骑虽是稀世之宝,但她仍不愿马不停蹄地跑到鹤平,进入上中时,她下了马,牵着“火麟”缓步而行。若是不出什么意外,她知道自己不用日夜兼程,再过一天就能到达目的地,只是从前不少梵灵人都爱行走的山路上,今日除了她和孟靖儿,似乎一直都没看到别的人影。
走到一棵粗大的松树下,冷星桓将马拴在那里,从山坡上搬了块圆石过来,就要准备露宿。
“你就这样放心露宿?不怕我逃跑或是下毒手?”孟靖儿坐在她身边,疑惑地望着那张冷漠的脸。
“是不是因为有虹饮剑在手,你才总是会过分高估自己?你曾经没有动过逃跑和杀我的念头吗?不也一样杵在这儿没办法?”冷星桓掏出手绢擦了擦脸上的灰尘。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对我如此客气?”
“这该怎么说呢?或许算是一种缘份吧,就好像一个人和他的亲人第一次见面,还不如见外人来得亲切。而你,恐怕是我第一眼看见就感觉面善的人,并且你还身怀绝技,是个人才,要是杀了你,我会觉得很可惜。”
孟靖儿冷冷地哼了一声。不料前面的树林中忽然传来沙沙声,跟着是一阵时缓时急的脚步声和人的喘息。冷星桓立时发觉,这山中有人在赶路,经验告诉她,十有八九是探子在送紧急情报。
她拉了孟靖儿的手,使出“登萍渡水”的轻身法,循声而去,果然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在山路上奔跑。只是他的脚步并不算快,甚至有些摇晃,显然是受过伤。
“站住!”她纵身一跃,拦住了那人的去路。
男子本想拔刀,可巧微弱的月光正好照在了冷星桓额上。他忽然跪倒在地,像是碰到了神明一般,激动地喊着:“霓月之神保佑,冷将军,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
“你是谁?”冷星桓一惊。
“小人是金先将军手下的探子,正要去凤潭送信给大领大人请求援军……”
冷星桓见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心中不安,忙问:“援军?难道鹤平出事了?”
探子的声音颤抖着,“将军,您不知道,昨天凌晨……霜华军偷袭鹤平城,守城的金将军恐怕还在和将士们在死守,若援军不尽快赶到,鹤平怕是就要失守了!”
“什么?”
一个晴天霹雳轰然砸下,冷星桓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被梵灵占去了五座城的霜华,竟会选在这种时候偷袭鹤平。
“那些家伙吃了熊心豹胆?就算时下鹤平守备薄弱,被霜华军一时半会儿占了去,梵灵军仍然多过霜华军,敌人就不怕我军立马就来报仇?再说,霜华那边明明有原天铿和影破们监视其举动,他们怎会截不住突然出境的敌军?告诉我,那些袭击鹤平的敌人,他们的主帅是谁?”
“栗津来的探子禀报过金将军,说是原将军的兵马本想阻拦敌军,却突然被另一支敌军从背后攻击。那支新敌军非常厉害,人和马全都穿着重甲,有的还驾着造型奇异的战车,势不可挡,原将军才不得不同他们作战……”
糟了!她咬着下唇,右手握紧了拳头,转头却看见孟靖儿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望着她。
“靖儿,探子受了伤,会耽搁行程,看来我只能拜托你替我跑一趟,你返回凤潭,去见大领大人或是奉将军,请援军火速赶到鹤平!”冷星桓硬着头皮对孟靖儿发出了请求。
“冷大将军,要我接替探子的任务去凤潭报信,你是不是昏头了?我和我们小姐为何选择这样窝囊地活着,不就是为了看你们梵灵灭亡吗?想不到在这种时候,你居然天真到要我助你一臂之力,简直荒谬透顶!”
“我既然说得出这话,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不过我也告诉你,不管你愿不愿接受我的信任,我还是要赶去鹤平。虽然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救不了一座城,但我至少要把懿夫人、伯宗夫人和定邦公子救出去,哪怕赔上性命,也不让邢家绝后!”冷星桓纵身上马,铿锵有力而清晰的声线,在山间撞出坚定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