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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天子之城(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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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走进一个男孩,看来跟定天差不多大,圆圆的脸蛋,唇红齿白,脸上两个小酒窝一动一动的,笑起来甚是可爱。
吉兴上前拉了那孩子一把,说了声“见过大王”,孩子便规规矩矩地走到邢震洲面前跪下,朝他叩了个头,用俨然大人一般的声音道了三声“六六拜见大王”。
“你叫六六?”邢震洲着实被这孩子的模样逗乐了,连忙让他起身。
孩子点头,鞠躬谢恩,立马就跑去拿茶壶,给他冲上,还没来得及歇会儿,又开始收拾桌台下丢弃的废纸团,活脱脱一个手脚麻利的小机灵鬼。
“怎么样,大王?这孩子还不错吧,如果您喜欢他,小人便将他先安排到您身边做近侍,等回府后,再让他伺候三公子。”吉兴陪笑道。
邢震洲望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还在忙乎的孩子,“你想得还真周到,连三郎的近侍都为我安排好了,看来等我建立了新国家,可要好好提拔你。六六!”
“小人在!请问大王有什么吩咐?”孩子立刻停下手中的活儿,重新回到他面前站定,弯了弯身子,脸上还挂着汗珠儿。
“刚才吉兴说的话,你也听见了,我问你,你愿意留在我这里做近侍么?”
“回大王,六六从小是个流浪儿,前些天幸得吉大人收留,学习近侍的活儿,大王要是不嫌弃小人,小人一定誓死效忠您和公子!”孩子的声调中透着热情和坚决。
“行了,你先在这里留一些日子,如果表现不错,我会答应这件事,否则你还是得从哪儿来、回哪儿去。”邢震洲喝了口茶,挥手示意他先下去。
六六离开了,邢震洲乜斜着眼睛,用一种异样的目光不时瞅着吉兴。“人都走了,你也该说实话了吧,那孩子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你极力想要把他安排到我身边?”
吉兴关上房门,放低了声音:“大王,不瞒您说,咱们刚到青淀时,小人偶然间发现他在路边到处讨饭,这孩子虽然穿着破烂,但天生伶俐。他似乎是经过了长途跋涉,才到了蓥门,说是谁愿意收留他,就奉上这件东西,请您过目。”
吉兴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件小小的物品,递到邢震洲手中。邢震洲接过一看,不由惊讶,这是一块雕琢精美的如意金锁,上面刻着金色的新月图案。
“只有大领家族的子嗣,才会有带新月图案的物件,莫非那孩子是哪个大领的族人?”
“小人也纳闷,若那孩子真是某个大领家族的人,怎么偏偏又在街头要饭呢?再说,我问过六六,他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只记得五岁那年,在跟随母亲回娘家的路上遇到歹徒,而他自己当时被母亲放在轿子下层的暗箱里,才没被发现。等到出来时,母亲和随侍已全部被杀,他也从那时开始变成了流浪儿。因为流浪期间受苦太多,这孩子很早熟,他说只要有人肯收留他,就算是杀人的事,他也愿意干。”吉兴摸着头,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原来如此。你是担心这种身份特殊却又不明的孩子,与其等到将来揭开他的身世,倒不如先把他收为己用,将他完全培育成为我梵灵邢家效劳的人,对吗?”邢震洲坐直身子,将地图裹好,走到了吉兴身边。
“大王英明。如此一来,这孩子不仅能为梵灵效命,三公子身边也能提前形成势力,将来万一出了什么状况,也能有死士保护他到底。”
“你话中有话吧,难不成你认为定邦将来有天正式即位,知道了他外祖母和震云死亡的真相,会迫害我的儿子?”邢震洲的脸色霎时变得严肃起来。
“恕小人斗胆,对您隐瞒了一件事,其实当日去探望过邢震云的不仅是惠夫人,还有……大公子。小人只是远远看到,也不知那日邢震云究竟和公子说了什么,因为之前一直战斗,加上惠夫人出走、太妃逝世,如今正夫人又……实在不知该如何来告诉您这件事啊!”
“震云,好小子,真有你的,到了阴间还想和我斗吗?那就看看到底谁更强!”邢震洲猛地拍着桌子站起身来,紧蹙的眉间凝聚着锐气。
“震洲……震洲……”
一声声断续的呼唤,冷星桓在恶梦惊醒了过来,眼前仍是一片朦胧,好半天,才看见了窗外的一抹艳红。那是秋风吹落了山上的红叶,那些叶子,好像血一样,一片、又一片,吹下又卷起,仿佛在和风一同跳着凄美的舞蹈。
这里……怎么不像是地狱?难道自己幸运地上了天堂吗?可是,为何天堂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样五彩缤纷,而只有满眼的红色,和她额上的赤星一样?也许,她并没有到达天堂,而是徘徊在天地间,变成了孤魂野鬼,她这样想着。
头很疼,血液像是被冰冻了很久,好容易才融化,似乎流动得还不那么自然。一片红叶从窗外飘了进来,落在手心里,好像能感觉到邢震洲的气息,然而,只是一刹那的工夫,又一阵风将它重新吹出了窗外,她竟没能抓牢。
“杉儿,你终于醒了吗?”耳畔传来温和的女声。
冷星桓猛一回头,几乎惊得坐起来。站在她面前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青衣尼姑,面容清癯,带着风霜的痕迹。
“师……师傅?”愣了好久,她才说出话来。
“你很幸运,若非为师刚好在云游途中路过雁口城,那三支毒箭恐怕早已要了你的命。”梅岩师太回忆起当时的一幕,似有些感慨。
冷星桓想要欠起身子叩谢师傅,谁料身体瘫软,使不出一点力气。梅岩师太扶起她虚弱的身子,端起桌上的半碗汤药,轻轻吹了吹,小心地送到她唇边。
喝着师傅亲手煎的汤药,她仿佛已感觉不到浓烈的苦味,泪水含在眼中,就要滴落。自飞虞山和师傅一别,就是近十年,如今重逢,自是感慨万分,又感激千重。这种亲情的温暖感,已太久没有尝过。她发觉此时的自己又变回了从前的凌若杉,能像小时候一样,倚靠在师傅身边,什么烦恼、担忧都抛到了另一个世界。
“师傅,这里是什么地方?”喝完了药,她才想起自己还有满腹疑问。
“是银桂蟾州边境的菩阳山。”
“蟾州?我已经在蟾州了?”她再次惊得睁大了眼睛。
“那天我在乱军中救出你,是对那些青淀人施了障眼法,先前见他们非要置你于死地,我只怕你留在雁口还会遇到新的危险,便带你来了这里。虽然为师人不在你身边,却一直暗中注意着你的一切,你和邢震洲之间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可你毕竟逃不脱世俗的捉弄,流浪了那样久,心灵却始终无法得到超脱。”梅岩师太放下手里的药碗,手指触上她的脸庞,幽幽地叹了口气。
“师傅……震洲他,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您也知道吗?”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师傅的脸。
梅岩师太双手合十,低头微闭着眼,似在为死难的灵魂祈祷平安,将邢震洲与梵灵军的近况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冷星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早就发觉邢震洲体内同时蕴藏着神的光明与魔的阴暗,或许也正因为如此,这个男人才能吸引她这样的“灾星”。可是,自己的“死”竟然完全释放了邢震洲灵魂中的魔性,她到底应该因为那份深沉的爱而感动,还是该为他残酷的改变感到悲哀?
此刻去阻止他吗?尽管都在银桂,但蟾州在银桂的最南端,临近海洋,和邢震洲所在处仍隔着万水千山,即使她身上没有伤,即使有宝马“火麟”,也根本来不及赶到他身边。
“看你紧张的样子,很想见他吧,可你见到了他,就能阻止他不再杀戮?箭已离弦,那一箭并非是邢震洲一个人射出的,而是你们两人共同拉的弓。如今的冷星桓不再是从前那个愤世嫉俗、挥剑无情的凌若杉,如今的邢震洲却偏偏告别了从前的纯真和热血,变成了覆雷魔王。天意弄人,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把你们俩的位置重新换过,就好像自然能掌控四季的变换,而人无论站得多高、势力多大,也不能主宰春夏秋冬。”
“请告诉我,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挽回自己曾经犯下的错?”她后悔地望着梅岩师太的脸。
“杉儿,那并不是你的错,而是人生在世,无论多么完美的人,都存在本身的瑕疵,任何人亦然。既然这次命运安排,让为师救了你一命,在我们师徒再次分别之前,我必须给你留下一些东西。”梅岩师太眼中透着秋日般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