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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祭酒   天渐渐 ...

  •   天渐渐热了起来。

      从小长在北方的夏菌心中烦躁,寻到了国子监里一处四周皆是绿荫的凉亭,日日拉着典林来这里做功课。

      “典林,你有问陆大人和王大人专精的问题吗?”

      如今两人走马上任,官服气派的一穿,也要被称为大人了。

      “问了。”典林想到这事儿有些烦恼。

      陆其珅是建议她先扬长避短,专精后典林可以去做个府学郡学的先生了,这已经是目前女子能在求学上走的最好的路,就像袁博士。

      而王稷避开他人同典林说,如果想科举,必须专精诗赋或者策论。

      “师兄,两年后真的会重开女科吗?”典林渐渐的了解到朝堂上的一些复杂斗争,对女科也无法盲目的乐观。

      王稷没有回答她,“你自己做选择吧。”

      即便他并没有逼迫她,但是王稷知道,只要有一丝可能,典林都会选择最难的那条路。

      “我打算选策论。”

      夏菌觉得典林厉害的选哪门都可以,她的文章写的已经非常好了,为何这般苦脑?“你既然下定决心,怎么还愁眉不展?”

      “策论的范围太大,我要选择儒家经典中的一书。就像王师兄,最先研读的论语。何况也要有先生收我。”典林最近仔细研究过国子监的策论先生们,她心仪的先生们早就收够了弟子。

      “当!当!当!……”

      国子监的堂钟突然响起来,足足九下。意思是有大事发生,监生们必须去练武场集合。

      典林和夏菌到时,练武场已经聚集了许多学子。

      “怎么突然敲了九堂钟?”

      “我在国子监上了五年学,还没听到过九下呢!”

      众人议论纷纷。

      “当!当!当!……”堂钟竟然又敲了九下。

      “这是怎么回事?”

      罗平叶皱起眉,响了两次九堂钟,在国子监的历史上从未有过。

      监生们齐聚在练武场,一片嘈杂。

      直到国子监所有的先生们走到台上沉默的站着,监生们才渐渐安静下来。

      一位博士上前一步,声音悲痛:“神际十七年四月二十三日,国子监祭酒范衍为,长逝。”

      沉默。

      沉默。

      第一颗眼泪落下,第一声呜咽响起。

      分明是艳阳高照的夏日,却在典林的记忆里,总觉得这天下了一场好大的雨。

      夏菌有些懵,她知道范衍为是谁,却无法和其他人一样悲伤。

      “典林……”夏菌有些慌张,看看,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典林轻轻握住夏菌的手:“殿下,范大家于天下学子,如同谢将军于北方百姓。”

      “啊!”夏菌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理解了,这是一种信仰崩塌的痛处。

      “典林,你哭了。”

      “殿下,你也哭了。”

      四月二十三日的京城,下了一场瓢泼大雨,是京城所有读书人的眼泪。

      范府已经挂上白缟,人来人往皆着丧服。

      范玉彦在三年前因为袁妙心一事降了职,如今又要丁忧三年。

      “范兄节哀。”

      范玉彦拱手答谢,一言不发。

      而所有宾客走进祭堂的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新科状元王稷跪在棺前。

      所谓大悲,便是他并没有哭,可看到他的人都跟着心痛吧!

      “状元郎,节哀。”

      不少人都知道,王稷是范衍为最后一个弟子,视他如亲子。

      谁同他打招呼,王稷都没有反应。也不知道他跪在这里一动不动待了多久。

      皇帝下旨,直到范衍为出殡前,京城不宵禁,好让众人前来吊唁。

      排到典林时,已经是第三日的晚上。

      “范大人节哀。”

      范玉彦眼神深沉的看着典林,没有回应她。

      典林想也许他是因为过于悲痛和疲惫才有些怠慢,心中理解。她接过一旁范家仆从点好的香走进祭堂。

      范家的子孙们日夜换着哭丧,不敢怠慢,因为跪在最前面的,是整整三日都没休息过的王稷。

      典林看到王稷的背影替他难过,然后按照规矩向范衍为的排位祭拜。

      “多谢学子。”范夫人难掩一脸憔悴,温柔的向典林答谢。

      “夫人节哀,保重身体。”

      典林回头看向王稷,少年的眼中一片荒凉,强撑着守在那里。

      “师兄?师兄!”

      典林伸手碰了王稷一下,王稷身体一晃,倒在地上。

      “师叔!”

      “师叔祖!”

      堂内一阵混乱。

      范夫人焦急的指挥着仆从:“快!将师弟送到厢房去,把大夫找过来!”

      “我没事。”王稷的哑着嗓子说道。

      他挣扎着起身,仆从将他扶起来。

      “跪的太久,腿动不了而已,范夫人不必担心。”王稷问典林:“多久了?”

      “范祭酒已经去了三日了。”

      “三日了……”王稷垂着眼眸轻声自语。“夫人,某身体撑不住,回去休息一下再来。”

      范夫人点点头,仿佛心有余悸的拍着胸口:“你这三天真是吓坏我和你师兄。”

      “要走了?”范玉彦进了堂,看向王稷的表情算不上好,语气也颇有些长辈的盛气凌人。也是,王稷比他的小儿子还小。

      “师兄劳累了。”

      “我毕竟是亲子,应该的。”

      典林听到这话,不禁打量范玉彦几眼。

      王稷:“典林,送我回去吧!”

      “好,师兄。”典林从仆从手里接过王稷的胳膊,沉得她差点儿没扶住。王稷是真的站不住了,要典林使劲儿撑着送他进马车。

      “你也上来吧。”

      典林点点头,上了马车。

      两人无话,马车中寂静的让典林感觉很是压抑。

      “我那师兄,你看出来什么了?”王稷突然出了声。

      典林想了想,试探着说:“讥讽?他……嫉妒你?”

      王稷扯了扯嘴角:“眼神儿不错。”

      “范玉彦,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王稷眼神冰冷,话语毫不客气。

      “他是不是对你也不假辞色?”

      典林回忆范玉彦对她的态度,点点头。

      “他记恨你。”

      “为何?”典林实在想不出自己怎么得罪过他。

      “范玉彦三年前算是寒门一派的核心官员,也是反对女官的主力军。袁博士的几篇文章就是在他担任工部侍郎时被他压下的。

      三年前,四郡灾情,我去请求老师,说服范玉彦拿出袁博士的文章,立刻赈灾。可是老师已经管不住他了,而他也因此开始看我不顺眼。不知不觉,竟然变成了嫉妒。”

      “你是当年让他降职的关键,他自然不会对你有好脸色,何况因为你,女学又死灰复燃。”

      “如今他要丁忧三年,优势尽失,也渐渐被挤出核心圈。已经不足为惧。看他那脸色,不了解的还真以为他是因为老师仙逝而悲痛呢!”

      王稷第一次如此刻薄,他是被范玉彦那句“我毕竟是亲子”气到了。

      范玉彦想说什么呢?不就是想说范衍为这么疼爱王稷,重视王稷,在最后的一年越发信任王稷,用最后的力气为王稷铺路,结果给他送终的不还是他这个亲生儿子吗!最后,还是这个求父亲在仕途上帮上一把结果被拒绝的儿子替他守孝!最后,还是他这个让范衍为失望的儿子因为范衍为的死要丁忧三年!

      典林这十三年的人生,还没经历过至亲离世的痛苦,哪怕她再努力的将心比心,也无法感同身受。只能安静的听王稷宣泄情绪。

      “你决定专精了吗?”王稷突然将话题转移到她这里。

      典林反应慢半拍:“还没。”

      “找不到心仪的先生?”

      “嗯。”

      王稷思索片刻:“接下来,国子监的先生们怕是没有心思收弟子了。”

      范衍为辞世,将给国子监带来不可估计的变化。国子监祭酒的位置,怕是又要引起三派的明争暗斗。

      范衍为在任时尽力将朝堂斗争阻挡于国子监之外,而年岁渐大,精力有限,这几年国子监内因为学子的分帮结派,学风堕落。

      大长公主的尽力变革,让国子监终于一整学风,赶出去一批害群之马。

      真是好景不长。真要是让野心家们做了国子监的祭酒,大长公主就是有再大的声望,也无法在祭酒的反对下插手国子监事务。

      典林在国子监门口下了车,隐约听到王稷吩咐车夫:“去大长公主府。”

      “你回来啦!”夏菌看着话本儿:“热水我给你打好了。”

      “多谢殿下。”

      夏菌看典林有气无力的样子:“你去祭拜范祭酒,是不是很难过啊?”

      “我与范祭酒并未见过,和殿下一样多是听说。难过是有的,但是没那么刻骨铭心。”

      “那你是看见王大人了?王大人是范祭酒最后一个弟子,一定很难过吧?”

      “师兄很难过,但我既然无法对范祭酒辞世一事过于悲伤,又如何替师兄心痛?”

      夏菌挠挠头,思来想去恍然大悟:“啊!这可糟了!那群食古不化的糟老头子们坏的很!”夏菌的回忆被唤醒。

      “老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年!”乔老大人拽了拽夏菌,让她也行礼。

      夏菌懵懵懂懂的跪下:“爹!”

      皇帝:“咳咳!”

      “陛下,菌儿金枝玉叶,这么多年却跟着我们吃了不少苦。老臣能沉冤得雪,已是皇恩浩荡,没脸奢求更多。但是菌儿还小,求陛下接回宫中。”

      接回宫,就必须有个光明正大的身份了。

      皇帝无所谓,他已有一个女儿,平时也没怎么管过,再来一个也一样,正要点头,一旁的官员们反对起来。

      “陛下,要如何向天下百姓说明殿下的身份呢?”说她妈一个没出阁的黄花大闺女被你糟蹋了,你拔哔无情转头就把乔家一家子抄家发配边关了?

      皇帝一想,确实不好听。

      官员们继续说道:“殿下幸是女子,好好送嫁已是皇恩。”

      夏菌听到这话直接起身一脚踹过去,揍的那群腐儒个人仰马翻。

      于是,因为她的御前失仪,封公主的事儿无限期搁置了。

      “他们多厉害啊!他们多忠心多为父皇考虑啊!他们多占理啊!当着我的面看不起我,当着我祖父和我便宜爹的面看不起我,我还得忍着!”夏菌现在说起这事儿还气的直打嗝!

      “要是这种人当了祭酒,那这个国子监我也不用待了!”

      典林:“范祭酒在任整整三十年,可三十年间朝堂变化太多,尤其是寒门官员派系对待女学子和女官的看法。为了保证国子监不被勋贵和世家掌控,陛下依旧选择寒门派系官员接任祭酒的可能性极大。若真如此,怕是女学又要艰难。”甚至女科,也越发遥远了。

      典林发愁的正是这事,王稷点到即止,她心领神会。

      夏菌想了想,拍手一乐:“典林,不然咱们自己找个祭酒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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