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枯草记》二目

51、之五十一

　　「你哪里来这东西？」陈百应仓皇的从房间深处奔来，散落了一地艳红毯子，两眼却只盯着宝云手中晃着的绿意不放。

　　「嘿嘿。」宝云嫣然一笑，掌心一收，却把一度红线扯回手中。别看他俩身份悬殊，这刻陈百应扑到他跟前来时，他那傲然而立的姿态，还真教人难辨主次。

　　「哪里来的？」陈百应目光烔烔，刻在一张骷髅似的脸上，不禁让人觉得心里发寒。

　　只是宝云却像头猫一样善于逗弄老鼠，松松掌心，看了里头的事物一眼，却又一本正经的道：「先时我见公子从车上掉了，特意检了起来，要还给公子的。」

　　「是吗……」那高亢的语音瞬即回落，陈百应伸手摸在他掌心内，拿了好几次，却仍旧拿不稳那一块绿玉。

　　湘湘从旁边看着古怪，探头看去，马上便认出了那块玉牌是公子平常爱玩的，却又知其中有何渊源。明明是失而复得，陈百应却高兴不起来，脸上不禁浮现出一层接一层的失落。

　　早知道是痴心妄想，这下子亦再无话可说。难道真当是戏里曲儿唱的一样，小姐掉了玉簪，捡到的却是心上人么？那时只觉得临别之际，竟没换过一件信物相持，到底可惜……可既然人没来，事过境迁，却情愿没有捡到过这块玉。当是被泥埋了也罢，被马踏踤了也罢，只要是不再回到自己手上就好。陈百应舔舔嘴唇，却是怎么都不肯开口说一声「罢了」。

　　「我以往看公子当当拿来把玩，想必是心爱之物。只是那时苦无良机，如今物归原主，宝云心里也就安宁了。」宝云笑得轻松，似是不知眼前人万般心思，都绕在一句「自作多情」之上。

　　「你有心了。」陈百应勉力笑笑，眼前一阵空白，过后才想起既然人家替自己办了事，理应要给点打赏，于是又支撑着要到床边的小锦盒中去取。

　　「啊﹗」

　　可他方才把抽屉拉开，强塞进里头的东西却剎时便崩塌下来。陈百应看着一床枯草苦笑，当初接下时明明不以为然，没想到马上便受到报应，如今便是想要，只怕那鲜草亦早已变了味儿。他胡乱把枯草收拾一下，取了一抹碎银，正要回首，一脚便踏在一块木牌之上。

　　「公子？」

　　陈百应脸色一变，呆呆的盯着脚下，直到湘湘叫了才又匆匆的回过头来，仓猝弯身捡起了牌子，和那块玉一样放在右手握着，才又往宝云那里走去。

　　「辛苦你了。」他这样说时，只觉嘴里苦涩不堪。

　　宝云却是笑得一脸甜丝丝的，应该是要走了，他却像个客人一样不住向四周张望，甚至评头品足：「我早闻公子这次回来换了住处，本以为仓促行事，必然有些不尽如人意之处，没想到比从前还胜几分﹗」

　　「是吗？」陈百应默默点头，却早已是没了脾气。说来陈府当中，自是正楼景致最为可观，风物最为怡人。只是那时顽心渐起，又爱做江湖梦，不喜父母管束，才执意要进到别园那处，其实又哪里比得上这边舒服？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本来一生风平浪静，富贵安稳，偏偏却要无风起浪，自甘堕落。陈百应再看宝云一眼，心里不觉默念，若是生来就是个小厮，说不定也就此知足了，哪来这么多怀思情愁？他心里念头一动，不觉荒唐地羡慕起来，竟有点憎嫌自个儿与生俱来的富贵模样。

　　「不过公子目光高瞻远足，那园里必然亦有些过人之处是我们小的不懂的。我以前就听人说过，甚么『桃花依旧，人面全非』……可前些天在公子的园子走过以后，便觉得那全然是句废话。公子的园子可真是个百宝箱，不但桃花依旧，就连里面的人事也是呢……」

　　「诶？」

　　「宝云？」湘湘一听之下，不觉大惊。他早知道宝云向来任性妄为，依着一张皮相，也不怕办不成事。只是没想到以他如今身份，却仍旧纵性而行，也不怕天网恢恢，会有事败的一天。

　　只是……他到我们家的园子作甚呢？湘湘嘟起嘴来，满脸疑惑，亦只好再听他说下去。

　　宝云仍是一贯悠然自得模样，看了眼悬挂在房内的画卷，回头却跟陈百应道：「最近我在里头看到个故人……」

　　他语音一顿，别有意味的看了陈百应的右手一眼，才又轻声道：「想必公子你也认识？」

　　「是他？」剎时陈百应脸上闪过一重喜，又闪过一重悲。脸容扭曲之际，浮现的却是一副哭笑不得的情态。

　　未等湘湘意会过来，他的主人却已夺门而出。那一阵清风吹拂过湘湘的脑海，他猝然露出一个惊愕的神情，回头却向宝云质问：「莫非……你可是哄他？」

　　「何必？」宝云笑着，提起茶壶来，却在给自己沏一杯上等的香茶。

　　「……那……你又怎么要告诉他呢？你可知道，若是被人知悉，你我都有麻烦啊﹗」湘湘急得直踹腿，宝云却仍维持一副闲散姿态，也就偶然投过一眼来看他，看了也就是笑。

　　茶香四溢，一阵烟雾掩过他的脸容，蒙眬间只能听到那阵阵笑声：「嘻，你就当我想做一回红娘好了。」

作者有话说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