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25-圆 ...

  •   当年虞府挂起白幡时,整个东京城都在叹惋——

      到底一语成谶,虞家的大小姐虞夏,终究应了算命人的话,死在了二十一岁这一年。

      而故人一别斯年,如今再相见,她却已相对不识。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神态失控,一时竟也慌乱起来,不知要说什么,脑子里过了一遍念头,没话找话道,“本君是沧澜神使,你死后求的是什么?可说与我听。”

      他步子生生顿在那里,一瞬便明白了过来。

      她忘了他。

      他有许多话想同她说,想问问她这十年是怎么过的,过得好不好。

      可如今知晓她忘了前尘,那一切却都不再能诉之于口。

      此刻看着她全须全尾站在他面前,同他说她是沧澜的神使,他虽然不懂她现在的身份地位,但那些都不重要,他不在意。

      他在意的,只有她好不好。

      他将死死握住的双拳藏在两袖下,立在她面前,缓缓朝着她笑了笑,“我听不太懂你的话……但我别无他求了。”

      虞夏在面纱后蹙起眉,想了想确实是自己犯蠢,这人刚死,师父就让她来提魂魄了,他根本也来不及求什么啊!

      况且阴司也没人过来,想必师父是提前跟阴司打好了招呼,既如此,说不定这人是她师父的老朋友?

      想到这儿,虞夏定了定心,对着谢清池也更客气了一些,“是家师吩咐我来请您回沧澜的,若您愿意,可跟我走一趟。”

      他一双好看极了的凤眼瞧着她,眼里的光却蓦地弱下来几分。

      虞夏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惹他不快,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发红的双眼,想要说些什么,嘴唇翕动,却终究说不出话来。

      好在他没有让她静默着尴尬太久,牵动唇角,依旧看着她轻轻地笑,语气是她在美男堆里流连这么久,都从没有听过的温柔。

      他说,“夏夏,我当然跟你走。”

      她在这温柔里心尖一颤,四肢百骸泛起一种酸软的酥麻,又听他继续道,“不论你去哪儿,我都跟你走。”

      那双眼虔诚得让她莫名想到“赤子之心”。

      她也觉得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到的人,说出这样深情到有些许油嘴滑舌的情话,她不知为何却还是不可自抑,打心眼里对他的话竟深信不疑。

      下一秒,谢清池垂下眼,有些虚弱地自嘲一笑,“不用说‘您’,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客气。”

      虞夏看着面前美人低落的模样,饶是她惯会油嘴滑舌,此刻也说不出什么来,只好点点头,上前开口道,“那得罪了。”

      她拉起他的衣袖,召来一朵祥云,便要带着他离去,谢清池看了眼她的手指,却忽地道,“稍待片刻。”

      说完,从背后床头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副画来,那画被卷着,她看不见画的究竟是什么,只从泛黄纸张背面看得出,确实是有些年头的画作了。

      他看着那幅画,像是庆幸自己记得带走它一样,抱在怀里舒了口气,方对她笑道,“咱们走罢。”

      虞夏虽然不知他在做什么,却也明白,谁都有对自己而言十分紧要的东西,这幅画,想必就是谢清池的至宝。

      她没再耽搁,带着他拂袖腾云回到了沧澜江。

      站在奔腾无尽的沧澜江上,虞夏方对着隔岸的竹林舒了口气,想到终于把她师父老人家交代的事儿圆圆满满办成了,心底轻松又得意。

      正准备过江回竹楼,滚滚江水汹涌而来,拍在他们脚下的一块巨石上,激起丈高的水花,虞夏默默捏了个诀,好让这水花拍不到他们的身。

      可谁料身边的谢清池却十分紧张地展开广袖,将她一把揽入怀中,背过身去挡着水花的方向,把她的头和身子都死死护在了自己怀里。

      虞夏一个诀恰好放完,那滔天的白色浪花拍在她罩起来的淡蓝色圈儿外,分毫沾不了他们的身,她在他的怀里,却彻底怔住。

      虽然她做神女的日子不久,重生前的记忆都没了,可她至少还知道人性。

      人的天性,就是自私。

      这世上没有人不自私,所有人都会在危险来临的时候,选择放弃别人,保全自己。

      有时候甚至不用面对危险和灾难,只需要轻轻一点儿风吹草动的拷打,便能让同林鸟背道而驰。

      这水浪这么高,又来势汹汹,他一介凡人,云头都踩不稳,若是被拍上一拍,约莫得被拍下这滚滚沧澜江里去。

      可他方才,竟比她一个神女捏的诀还要快,抢先一步将她护在了怀里。

      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谢清池回身眼见着水波落下了,才紧张地拉过她看了看,握着她的手臂问她,“怎么样,有没有被冷水淋到?”

      她怔怔对上那双关切的眼,浑浑噩噩地看着他,谢清池却在她错愕的目光里反应过来。

      眼前的女神使,是他的夏夏,却不再是记得他、爱着他的夏夏。

      他手臂终是松了劲儿,缓缓垂下,虞夏看着他身侧的双手,垂下眼清了清嗓,“我没事儿……过了岸就能见到我师父了,咱们走吧?”

      他颔首,虞夏带着他飞身一跃,转眼的功夫,便过了沧澜江。

      ***

      黎生在家听到有人回来,一掐指觉得这好事儿他办成了,喜滋滋地甩了甩袖子,负手踏步走了出来,乍一看还真有点恩师前辈的范儿。

      虞夏看见这幅模样的黎生,眉梢抽了抽,想着大概谢清池是他以前的朋友,不想在朋友面前掉了架子才摆这么一回谱,于是便十分善解人意地一把摘了面纱,配合着恭敬道,“师父,您吩咐的差事徒儿已经办成,您要的魂魄提到沧澜了。”

      黎生被她这么恭敬的态度唬得脚步一顿,想了想,目前为止三个人里头,谢清池不认识他,虞夏不记得谢清池,只有他是唯一一个能捋明白仨人关系的,这便摆了摆手,“办得好……咳,为师要和这位谢公子聊聊,你先自己玩儿会去吧。”

      这语气跟打发小孩儿似的,虞夏腹诽一瞬,到底没跟他一般见识,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黎生看着谢清池目光紧紧粘着虞夏,想起来如今她正牌夫君回来了,可不敢让她再天天出去浪,一时又慌了神叫住了虞夏,“诶!夏夏,你等等!”

      不叫还好,一开口叫了“夏夏”两个字,他明显感觉到谢清池目光刀子似的投了过来。

      黎生在心里叫苦,心想“你跟我一个有主儿的较什么劲呢?我叫住她还不是为了你好!”

      心里苦不堪言,面儿上还是一派仙风道骨的掌灯使迎着自家徒弟疑惑的目光,故作高深地说起了两人能懂的暗号,“在家周边玩玩就行了,不要跑远。”

      可惜暗号这个东西,得是有默契的两方才能对上。

      显然,虞夏和黎生没有。

      一身素白颜色无双的女神使站在竹楼前,两条眉毛几乎拧到一块儿去了,看着他的神色疑惑,面对着自家恩师这亲爹对幼女一般的殷殷嘱咐,满脸都写着——

      “你昏头了?演上瘾了吗?狗嘴里在胡说些什么东西?”

      黎生气得直想翻白眼,只得咬着牙找理由命令道,“不许出门瞎晃悠,晚饭还得你做,我们等着吃!”

      谢清池正盯着虞夏的脸目不转睛,黎生一跺脚,拉过他就给人拽进竹楼里去了。

      留下虞夏站在竹楼前边独自纳闷儿,想不通男人们成天到晚到底都在搞些啥。

      谢清池即便再想陪着虞夏,却也不得不先恭恭敬敬对着自己的救命恩人行了礼,“怀翊谢过恩公,听夏夏说,是您让她带我回沧澜的。”

      黎生虚虚托了把他的手,邀他一同坐下,方道,“说来,还是夏夏当初苦求来的缘分,你我才能相见。”

      谢清池不解看他,黎生轻叹一声道,“当初虞夏在风荷院溺死,阴司的仙使去提她魂魄入地府轮回,她怕你为了她报仇而做下错事,死后受报应不能转生,便苦苦相求黑白无常一日一夜,才能让他们带她来到沧澜。”

      谢清池听着他的话,想起虞夏身死的那年,面色一分分惨淡了下去。

      黎生在心里叹气,拢了拢桌上的燃魂灯上前,“看到这盏灯了么?这是沧澜的宝器燃魂灯,凡人魂魄入灯献祭,能够换取一个心愿达成,代价是要魂飞魄散,永生永世湮灭。她当初怀着你们的孩子来求我,我探看了你们的过往和……她死后你这些年的经历……觉得实在不忍,便没收她的魂魄,渡了她修为,让她做沧澜座下的神使。”

      对面的男人再度起身,深深对着他一揖,黎生知道他感念恩德,拜了才安心,便也没拦着,生受了这一拜。

      “我本以为与夏夏……此生此世再无相见的可能了,幸得恩公所救,还保住了我们未出世的孩子免受湮灭……实在无以为报,愿做牛做马偿还恩公!”

      黎生“诶”了一声,又示意他起身落座,笑了笑道,“我救你们,自然也是你们值得。”

      掌灯使眼神暗了暗,沉默一晌方道,“不瞒你说,我很敬佩你,当我看到你为了给夏夏报仇,竟肯……的时候,想起了我自己。”

      谢清池抬眼看他,黎生倒也爽快,哈哈一笑,“你完全不必担心我与夏夏,我心里有个人,算来,你们该叫声师娘。”

      他何等玲珑剔透,一听黎生这般说,便又要起身行礼,“承蒙师父不弃,请受徒儿一拜。”

      黎生实在觉得好笑,连忙摆手说“不用”,“快别折腾了,这么一会儿拜了三次了!”

      谢清池果然听他话,倒也没再矫情,有些恩情,嘴上要报,是图人家心里舒坦,既然人家心里舒坦了,那其他的报答也就不用总挂在嘴边儿。

      他和虞夏一家受黎生这么大的恩惠,谢清池知道,往后哪怕就是偿还上命,也是应该的。

      黎生赞赏他进退有度的聪明气度,又笑道,“我是个没什么讲究的人,当初渡夏夏修为的时候,便决定好了,要救就救你们一家,好让你们团聚。神仙修为可重塑肉身,她一身的毛病也就都好了,只可惜孩子没出世,我救不回来。但如今我再渡给你修为,也可重塑你的肉身……往后你俩一对小夫妻好好的,还愁没有自己的孩子么。”

      饶是谢清池一个大男人,听了这番话,也直觉得黎生对他们一家确实恩重如山。

      那些独自苦熬的岁月,何曾想他和虞夏还能有这般圆满的今天?

      这样好的日子,抹去苦痛,将残缺画成圆满,一切都能回到最好的时候,他就是午夜做梦都不敢如此梦。

      堂堂男儿蓦地红了眼,这回压根也没说要拜的事儿,只看着俊朗的掌灯使郑重道,“师父大恩,我们一家无以为报。往后师父要怀翊做什么,怀翊没有不应的——必将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25-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