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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海边 ...

  •   紫红色的芳香液体在碗里摇动。索恩把剩下的小半碗一饮而尽。红火龙果色液体,碗边缘充满不规则的带状白冰,整个碗内像一窟紫红色冰窖。

      做法是很简单的。奶油绕碗里壁挤出几个半圈裙边。金属碗就这样泡进牛奶冰冻、拿出,结的冰外层敲掉,里层就是依附碗壁的新月型冰山,紫甘萝的根茎榨的汁加半个蛋清和椰子水,碎冰桶冰镇。清爽渗进颅顶。整个队伍都把体重全部抛进驿站冷饮木屋的软木折椅,发出吞咽过后长长的咂叹声,这是进入沙漠至今喝得最畅快的一次水。

      海鸥群停在沙泥混合的沙滩,等着游人投喂,完全不怕人,索恩边喝边看着一个光脚小孩以抱腹部的姿势抱着海鸟,走过沙上,像揽着一艘灰白色的大模型船。

      沙漠的地貌结束了。海洋季风使得沙漠开始大面积绿洲化。先是路过珠串脱线般隔缀的秀丽小绿岛,绿色绵延成宽而两角尖锐的绿地飘带。海风带来降水,灌木根系板结地面聚集泥土。湿沙树丛间有了动物,动物皮毛和粪便携带娑罗和椰枣的种子,植被恢复为久别的乔木林。顺着绿化的方向再延伸数千米,漫入水下,就是世界的物质基底,所有思想碎片的呢喃,魔力与智慧的来源——海和“抄写者”们构筑的大陆架。掠开植物遮挡,扑面而来强烈生机感的盐腥味。

      包裹这个世界的最大的水体,远眺像地图被不可抵抗地涂黑了一角,神的墨水之海,包含世界上,海水因距离清晰地分层,近海透明,一圈附魔立柱间光网圈出安全面积养殖着鱼,船与网皆顺从地贴近神所划出的透明安全范围活动,远海突变为接近漆黑死寂的深蓝。在两者的狭窄边界之间,无际延展至天边的暗蔚蓝和透明水体之间有第二层白浪。

      冰蓝,深蓝,碧绿,无数种千变万化的蓝绿色杂糅在一起,由无色泼向蓝黑。每一次潮汐带着两层脏白的浪花相继拍打渗进石岸的每一个孔,海鸟清脆如哨地叫着,在海浪的波间滑翔,盘旋,用一边翅膀尖端去轻触流动的水。

      “能被蒸发成淡水循环的,是不含魔力的普通的水。但是液态的‘魔力之源’深度跨过临界线以后,催生的魔兽非常恐怖,深水航行要么在大国海军保护特定的航线,要么就是送命。南方岛岛可以割裂,每岛各成一国,也因为渡深海不可能。我知道。因为密碧母树知道。”安巴顿说。

      芙蕾呆怔,脱离同伴,同手同脚地就这样跑了出去,擦过索恩,跑到了队伍最前面,短发在风中不断打在脸颊。声音在召唤着她,近距离听浪涛声击打,每次都像同样的力量击在胸口,心脏要跟着冲出喉咙。“姐姐,你看啊。”只能发出这半句干涩的语言,无边深蓝映在少女瞳孔表面,召唤出芙蕾体内同样质地的咸水,凝聚作一滴,出眶沿着面颊流下。

      天是比海轻浅的白纸泡沫色,浅海浪尖们是天空下勾连着触手的一群透明软体动物。水以悠长而没有牙齿的波面摩擦唱着重复同一声来去的歌,打着芙蕾的小腿。芙雅把鞋脱在沙滩上,挽起裙角小步走进浪花,还想维持一下端庄和宁静的形象,一股水泼上白发。芙雅稍微惊嫌地手遮刘海,对面妹妹手掬着水,第一次完全没有拘束地在大笑。双胞胎脚下的水清浅如无,她们的脚趾浮力失重中踩踏海底生物。浅海水下是风景比水上繁华十倍的园圃,绿水里灼耀的炎珊瑚,成片幽灵海鞘透明的身体里看得见白花花的完整骨架。她们互相捉着对方的腰,试图将另外半个自己轻轻推倒在水里。本就在海滩玩耍的四五个十岁女童,不嫌嘈杂地加入了姐妹,玩成一团。芙蕾是所有孩童中唯一成年体型的,却比谁都笑得天真和投入。

      她的心的年龄本就该和她们一样大。

      看着她们直接玩起来,瑟卡尔在索恩身边笑了:“现在怎么办?”

      行程由“进入城市”临时改为在海滩上吃饭。

      带灶的遮阳伞小餐车招牌菜是鸡肉卷饼。索恩看着厨师捶打去骨过的鸡排,裹木薯粉成饼,油炸。到现在为止一切都是正常的。

      然后不是用烘饼卷鸡肉,而是反过来“鸡头卷饼”字面意思上地,用这肉饼凹成U型来卷浸满酸汤的切碎烘面皮。

      魁梧的厨师一丝不苟地在还弹跳着油星、“吱吱”干烫作响的炸鸡边缘挤了芜荽酱,撒了红椒粉,厚纸托着递到索恩手里像艘炸鸡军舰。索恩言堵了几秒,然后确认着问:

      “鸡肉卷饼(chicken rolls)?”

      “嗯,对,鸡肉卷饼(chicken-rolls)。”行云流水地开始做下一个客人的菜。

      索恩站在海风中双手都拿着吱吱油响的东西。对方觉得这样起名顺理成章。气氛冻住了少许时间,最后,索恩放弃了般,加上一句:

      “不切一下?”

      ......

      “啊——太爽了”蕾娜坐桌边伸懒腰,便携式蟹油海鲜炒饭,热腾腾的堆积在卷成角的圆饼里的筋劲疏松的海产肉馅炒米粒,没有加一丝洋葱或者番红花。各种以外还夹杂着冷的、切成小丁的未融化黄油粒,在饭给口腔带来燥热的同时,冷不丁突然加入一小片贴在舌头的冰冷寒颤刺激。

      “索恩做饭就是什么,用树枝做个曲柄,拿半爿什么加塞羚羊,什么雷牛转着烤。”她毫无形象地仰在晒得发白的礁石上说。

      你吃腻了开饭时你可以不切。索恩想。

      瑟卡尔视线看着少女们,一边吃索恩拿着直到停止滋热油星的鸡肉饼,一边问:“你不怕她们被水生毒物蛰吗?”

      “她姐姐在那儿,没事的。”沟通一切动物的解语码者在,索恩回答。

      “......是你导致的。”

      黑色调的完全侧脸突然说。

      风中,一丝落单脱离刘海的黑发持续在他眼前后飞摆。瑟卡尔半转过脸,微笑:“从被迫永远互相背对的姐姐和妹妹,到现在’一起活下去’和‘看海‘两个梦想都实现了。因为你才实现的。”

      索恩微笑:“你呢?你总说我是你的道,你想要实现什么?”

      对面人眼里的光熄下去。然后眉眼压紧。

      开口之前,峥瘦的侧影轮廓拔出了自己的一把刀,开始沉默地抛接武器。海的蓝灰色变得深湛些了。

      “我的血统,我比谁都知道这血统的罪恶,无法辩驳。因为我自己就是这恶劣的受害者,我比任何地表种族更深深地相信和知道为什么黑暗精灵血统该死。你以为你克服掉了痛苦,连这努力也会加入成为肮脏的烙印,叫做‘你出生瞬间起就没资格’。”

      完全不同于他第一次交代血统的声嘶力竭,在我的眼睛注视下无法说谎被视线钉穿解剖一般的样子,他几乎是在冷静陈述别人的故事。

      “我的道路就是逃离它。我讨厌只为己利的活该被称为‘卓尔’的活法。我不知道到底怎么活着才算是不像生养我的人群,没有地方……没人能教给我怎么做才不一样。我找了,我身后堆满错误,正确答案我根本就不知道。我爱器械。我爱刀,钢弦,放血匕首,带棱的箭镞。金属是手臂的延伸,拿着它们我是杀人的凶手,如果放弃迄今为止所学的武器我又会变回任人杀的儿童。但是我想要离开黑夜和武器也能生存的方法。在杀人和被虐杀之间的路,一定是存在着的吧?”

      “然后我遇见了你。”

      像黑暗里的刀刃口那一线突然绽起反光般,青黑接近无色的气质的男人笑,“你的绝大多数选择我都相信你肯定是对的,我选择了捷径抄你的人生答案。我说过吧,世界是充满玻璃和钉子的有雾的荒原,我要贯穿‘我的出生地’这块阴影走到终点,只能跟着你走你踏出来的路。实际上我并没有其他路可走。很狡猾吧?”

      那我还不能撵你走了,索恩认真看着笑起来的瑟卡尔,只有眉峰转折还透着一点刀刚归鞘似的硬度。同行的时间还有的是,只要你已经是现在这种坦然的心态,“你的道路”这种东西迟早能......

      刺耳警哨声突然响起。沙滩上的人被驱逐远离了海岸。远方洋流中漂着什么。

      沉铁木,昂贵建材的切去旁枝的原木,近海而生,随着生长年限超越百年,砍伐时会喊痛、流出鲜血而不是树汁,绑上了大量的其他浮木才保持不沉,每个简易的拼凑木筏中间,跳在一根上面抱着,土红色毛浣熊耳尾的黑卷发亚人划着,左右滴溜闪的一双双圆黄眼睛,准备跟着货物一起被洋流漂向运输目的地。

      看年龄那些亚人还是孩子。三个士兵穿着椰壳填充板甲(既是盔甲又是漂浮救生衣),急得把钩绳发射器抬起又放下。“深水极其地危险——放弃偷伐物——游回来——”一个城市卫兵拿出喇叭喊话,钩绳枪终于还是装填上铁丝网,对海中筏子发射。

      偷伐小孩“呸呸”啐在价值连城的木柱上,跳入水中窜逃。未治过的、还没有硬度的一节节原木,被亚人在逃跑前报复性地划断了,清水里渗开数圈血迹。

      不想再眺望了。“进城去吧。”索恩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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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多哈尔安定点。巨大的市名牌,木牌绕着一圈绵白银章鱼触手,整个牌子下半爬满藤瓷壶,华丽密集的人工装饰以假乱真,使木牌像沉过又搁浅的船。

        安多哈尔是一座淡肉红色的城市。东北沿坐落在泥金色海滩,向西伸出水面,红色珊瑚礁千年以来被地质运动磨成沙又碾压作岩,居民将白色夹杂红碎屑的砂岩切取巨型的一方,粗略磨圆棱角,然后拿金属铲勺像掏空一大块软海绵般随性制造孔洞,,安上门窗,屋顶以贝壳为瓦,窗沿装饰以海藻和海螺。高矮胖瘦的海绵屋们松松垒成城市平民区。向西,十数颗巨大鎏金的织纹螺、凤凰螺、三列刺骨螺尖头向上排开,那是殿廷的金顶,伸出海面的部分的建筑夸张地变高大、凸出、金箔在白洒红墙上镶嵌装饰成渐变格纹,像水晶和珊瑚根植东侧而西部是发育完整舒展的冠,整个城市的中景娇美而鲜艳,像一簇生长向海的异域海葵。

      进入城门踏上街道,由贝壳铲烧磨碎制成的白垩铺路。人群中每个滴着水的,迎面走来扑面一股海腥味,身后数串水滴在灰白粉末砸出来的圆坑。城里的女人都一头泡盐水泡出来的起绺的藻发,网绳与纱混裁成裙,肩、后颈、锁骨上多抹有浅澜的亮片,化妆模仿鱼鳞。眼睛凸出的病态骨瘦如柴者在卖捞到的珍珠。他们是捞珍人,潜入不非常深入的深海边缘,洒粉末让丝足胶死在海底的贝壳开口,那里的水就连“取走珍珠”这个简单的动作,都会让他们出水时耳鼻流着稀血。本来只有亚人中斯克尔(鳞类)一支能担捞取海中珍宝维生的重任。人类捞珍人一次一次挑战比同业者更深地进入深海,几乎是注定短寿。

      更多的是普通渔民,背着成串鱼获,有的抓着一条不断张口合口的鱼(那鱼的牙竟然和人的牙一模一样)当做剪刀互相“剪”断同伴网上的海藻,有的搬运潮湿发黑而沉重木桶,老渔人举着长杆,两侧一排排杆子伸出的细分支上挂满钱币一样的银鲳,摆动杆子,看向索恩一行陌生来人,瞪目大喊:“防鱼臭,就要骗它它还活着!”鱼银闪闪地波动摇晃,像只是从水中游换成在空气中游,死不瞑目的眼睛拼命证明着他说得不对。

      帐篷地摊卖各种龙卵,像热带果实用宝石粉末上色,招牌大大写着“一直抱着,孵出你自己的龙!”芙雅摇头小声:“那都是骗人的。里面没有任何生命倾向回答我。”

      招牌上半人大的化石化了的龙卵倒像是摊上最像真货的东西。索恩问:“那个也是假的吗?”

      少女闭眼微微摇头:

      “那一颗里面是海鳄。”

      富人区透明石英砖把道路铺作广场,被养护得一尘不染。尽管已经棋布着躺椅和藤摇椅,路人还是更松弛地随地坐卧,把驼绒头巾解开铺在草坪上直接躺下去。

      旅店长窗的窗口镶着蜜色浸润的天空,如同切块的饴糖,狭小、高、细的开窗面积把黄昏时本就缺乏的室内光线压得更加黯淡。放下行李时,索恩突然听见了一种破锣般的颤抖钟声。

      无疑是令人极其不快的声音。

      索恩走到外面。巨大墨绿羽毛形叶的绿化树衬着反光的异形屋顶之上,全城唯一的直线建筑细长高挑,那是海巷的塔楼:金属骨架塔身,像是镂空并且拉长的黑漆鸟笼。

      “我们的亚人鸥哨兵在那里执勤。塔顶汇聚的八条龙骨挂着一口钟,就是无数金属片只固定一端,像朵花的。一旦哨兵嗅到海风气味,观测出风的来向力度,就会先敲响钟,首先通知所有船收入港:飓风要来了。然后拨动以塔楼为原点辐射连着城市八个角的的魔力铃铛绳线,哪几条方向铃铛响了,那个方向的房屋听到声音就开始封闭门窗。”旅店店主说。

      那就是大风要来了。

      头顶细线的哑灰色金属球每隔半米一个,同步地微弱颤动,也就是本来暗淡的旅馆今天也要钉上门窗。

      瑟卡尔走近自己。

      “今天剩下的时间我想一个人待着,跟它一起。“索恩用指节轻轻敲怀里的圣剑,”好不容易长时间有空,我要读巴特雷特和魔兽的战役记忆。”索恩说。

      瑟卡尔淡淡地回答:“你想一个人我就叫他们不来敲门打扰你,你想有人陪着,我把武器设计图作拿进来在你旁边画,我不出声。”

      一个人就可以了。

      “好的。明天见。”

      夜晚的海(明亮的那一部分)无视着风暴,把星星的倒影兜在他们的水螅裙摆里,轻轻摇晃这摇篮。更远的深海怒飒狂澜,撕碎并且驱逐着,把一段段透明海狂猛地冲击成狭角,扑碎在沙滩上,而后者只是像嘻笑着享受黑水的摧残,又收拾自己恢复本来的透明带状样子。海的声音扑过了风,扑到旅馆屋顶,瑟卡尔侧坐在阁楼封闭的最高的窗框上,抱手侧脸看海。

      ..............................................................................................

      如果说海对索恩有什么好处,除了是让人精神放松的旅途终点,那就是:这里吃鱼可以奢侈到只吃中腹。住在海边几天,索恩几乎吃遍了有提供的所有种类的非内陆鱼。各种外型的餐馆,各种形状剪影置于同一片海景背景的黑卡纸,在里面吃;吃桃色,橙色,透明,甚至淡蓝色的生鱼片,吃用鱼肉在透明的调料酱里滚一下的吃法,鲜海鲈鱼去内脏不去刺、塞入手摇机器打的肉丸。带着点魔兽属性的鱼肉软糯晶莹,用叉子插起来在颤抖。海鳗段煮汤,鱼酱。一种重口味的酱汁和腌渍食品。富甲尼柯地区的人们发明了这种食物,把收拾干净的节蜕类动物和海盐交错摆在陶罐中,在合适的条件下发酵酿造出的类似沙蟹汁的咸腥食物,盐与胡椒之外的调味料。

      索恩慢条斯理地吃鲈鱼。沉默地对付鱼肉和吐刺的感觉非常适合深沉地慢慢梳理思绪,瑟卡尔走到他桌子对面,拉开椅子坐下,对侍者说:“我跟他要一样的鱼,只要尾段,用鱼自身皮下油两面煎一下,配鼠尾草泥。”

      瑟卡尔单拳托下颌,很好笑地看对座的索恩把鱼刺放下在桌布表面,排成太阳,地平线,房子……的简笔画模样。晨光一线在天边,将两人餐桌的阴影拉满整个街面。

      “你是真的很悠闲。”他最后忍笑着说。

      “你陪我到角斗场去吧。今天。”索恩放下刀叉说,“据说这个城市的角斗很出名。”

      “那是人类和人类竞技战斗的场合,一个魔兽猎人去看什么。”瑟卡尔说。

      “我要知道现在主流的是什么武器和武技,好盯着他们,想怎么破解。”

      他记仇。瑟卡尔想。一次剑在剑鞘里拔不出来,以后就绝对使用剑鞘,哪怕是去到的城市已经可以买到大剑专用的侧开鞘;被人类火并过一次,从此就开始防备着所有人类的袭击,因此不惜改良自己为了猎魔兽而生的武技。

      “要买内场还是外场的票?”瑟卡尔说。

      ......

      “无花果,无花果丝,加椰蓉的无花果丝。”一个小孩堵在两片座位席之间的过道叫卖。两道环形矮墙围出圆形场地,外面是数圈战车道。地面的粉梭有划痕,据说这种石砖能最鲜艳地将泼洒在上面的血显色。四道缺口将两个墙环切出一个十字,这是四个推出魔兽与武技者笼子的通道,阶梯座位层层叠到拱券门。索恩和瑟卡尔没有买最恢弘的柱式托在空中的贵宾席座位,角斗场上平静得一粒尘埃都不起。

      唯一的笼车被“吱呀呀”地推出来。黑罩布揭开,四面铁栅栏放射状向外倒下,里面却是一个木板搭起的舞台。偌大的台上只摆了简约风格白漆的一桌二椅,桌一侧坐着一个成年人,另一侧乍看是空的,无数人昂颈甚至站起来向前伸身。那男孩和安巴顿差不多大,过长的白衣衣袖遮住手背,淡金色短发过分厚地包着他的头,显得那头颅与细瘦身体大得不协调。雀斑男孩盘着一只腿坐,用手扳着光裸的脚腕。对面坐的成年男人,塞满整张椅子的肥胖躯体带动椅子在木地板上“嘎吱嘎吱”颤抖摩擦。

      卷曲八字胡的高礼帽条纹裤胖子走上舞台,手整理了一下印花是魔纹的蝴蝶结,那上面有什么永固的魔法扩音加附,用久磨损了,瓮声瓮气地向人群宣布:

      “今天是安多哈尔的骄傲,我们首富金斯顿.钱德勒巨贾的生日,钱德勒家出资给大家一个惊喜,请今年十三岁的军旅棋国手,天才摩根.瑟维斯下表演棋,请所有人免费观看!“他空着的手从身后向天一抬,说得中气十足,军旅棋想必是艾茅斯国的国民娱乐,所有人并没有因为唐突的角斗取消一天而不满。这种棋最好的玩家是孩子,孩子中最精通棋技的竟然是一个瘦小的十三岁小孩。 ”摩根大人对所有对手让两子,第一场以后,每个观众都可以上台向他挑战。能战胜他的人能得到额外奖金:五十年镑!”

       噼噼啪啪的爆裂声断续响起,彩色碎屑雨点般撒了近几排观众一头,红绒布帷幕四面落下,把舞台和里面桌前的棋手们掩得如同方形鸟笼。“喔?看不到了?”众人一阵遗憾的嘘声。巨大的幕布却拉起,正反两个方向都显示8X4的全黑格子。

      国手少年摩挲着手里的棋子。用来对弈的棋盘乌木和白桦木方块间隔镶嵌,质感极好,精雕细刻的棋子久经摩挲、被人手镀上的光泽。这副棋子就算不拿来下棋,仅仅作为手中把玩,也是可以玩赏极久的玩物。

      解说者点头:“请您们把棋子丢进水里吧。”

      黑白格棋盘沉在浅水底。黑白两方所有棋子底部魔纹微亮,因为随机分配的被极随机大气魔力决定的磁力自动吸附在三十二个格子正中间,完成洗牌,隔水看得见棋子影像,看不见棋子花纹。

      “请您执先吧!”雀斑男孩抬手,礼貌地对成年职业棋手说,“2-2!”男人翻点起一个,棋子立刻翻面浮出水面,投影显示出一个骑士勒马站立的立体微雕,物质的棋子成了光雕的底座,马背上士兵举剑向天,张口呐喊。

      投屏上2-2的格子突然由全黑变成了镂空白色单词:“马”。

      身边的瑟卡尔剧烈地抖了一下。

      ”您还有一步。”男孩无垢的浅棕色眼睛冷静至极。男人咬牙。“我攻击右侧!”白马旁边的被攻击棋子强制浮起,一个纯黑兵卒由蹲踞站立,微缩的双手把火柴杆粗的黑色光线长矛握在身前,“呃——啊!!”连长矛带躯体被骑兵击破,黑光雕刻立刻破碎,木质棋子被主持人用长柄网挑出来。

      水面的世界仍然只站着雪白的一人一马。波圈沉静,还有三十个黑影在水底的棋盘沉睡着。

      “那么接下来轮到我‘翻’了。”男孩说。所有观众的静止都是屏息凝气,是在准备欢呼,只有身边的瑟卡尔像被时间凝固在很久之前。然后那个身影直接带着风站了起来,笔直地不顾后面观众咒骂。他想提前走。“要出去?”索恩伸手带他的衣袖,对方没有回身,索恩也站起来跟着他挤过两排座位之间无数的膝盖,两人不理客人抱怨,一路挤出去。“叮铛”一声,装有母亲血液的黄铜镯从衣襟里挤出来,掉在地上,捡的时候一只脏兮兮的小手差点按在索恩手上,“大哥哥,我想捡给你的......”,食物贩子小孩被索恩瞪视,害怕地抿着嘴,那只手不停在背后衣服上擦,转身跑了。

      追出去,“瑟卡尔!”索恩喊,黑色发尾像雾,摸到没有实感,又飘散脱出可接触的距离,两个人背向着不停发出间歇欢呼的决斗场,走到街上。

      索恩没有再喊他,沉默地跟着那个影子,你愿意走多长的路我就陪你走多长吧。不知不觉中,錾石街道又变成了珊瑚石铺壁的巷子。这条街即使在贫民区里也算极其凋落废弃。水坑,断墙柱,完好的石柱中段也斑驳地充满故意划出的凹坑。

      断了一半的墙镂空着拜圣光教的羽标。废弃的小教堂,天光直接从屋顶漏洞垂直撒下来,本该有的聆听圣歌和祈祷的座椅,只有被灰污染至极脏的,布面破了的和倒塌的幸存,其他被搬走的印痕里大量葱绿金黄的蒲公英生长,在木框倒下,紫红布面腐朽,而死了一般的沙发之间。白色的大理石地缝侵蚀满青苔。

      管风琴锈迹得焊进墙上,石雕的长翅膀的圣骑士雕像,头被带着枯萎的百合花环,基座上供奉着零食和小孩能找到的所有海边漂流来的稀奇废品。

      一个个小孩就地坐下,两两相对,从兜里拿出皱巴巴的打了方格的纸张——8X4方格的长条纸张,和一大把刻着棋子名称的圆柱形小木块。

      ——刚才在投屏上看见的单词。

      “该你翻了!“

      “啪!““我吃了!“

      这里是孩子们的秘密集会地,也是军旅棋的培训学堂。座位残骸框出的一间间方格“教室”,他们的表情无比严肃,在棋盘上的厮杀是认真的。没有人把这当做游戏,因为这就是贫民孩子上升谋取一口饭的正经战场。索恩稍微蹑手一些地不去踢到沿路棋盘。瑟卡尔的背影湿煴,像色块与光斑间唯一漆黑的霉点。

      “这不是国际象棋吗?”一个衣服和皮肤过于奶白,不应该属于这里的小女孩蹲着,抱着双膝。

      “不是象棋,看,是这——样,下的。”她对面的男孩有点费力地掰断劣质木棋盘,“只要一半就够了。”军旅棋使用的场地,是把棋盘对折折成一个长条的半场。

      数十排格子间有一间是空的。瑟卡尔向着那里走去。突然摇曳的幻觉中,有个全身穿白的影子和同龄的的金棕发的影子,恰好填补那里,和左右所有捉对者一样“啪”地扣棋。蹲累了跪在椅子上絮语,手按在地面杂草上面,身体前倾,靠得只隔了一张棋盘的距离额头几乎要相触。再泯然不过的敌人,再普通不过的朋友。只是思想稍微一亵渎记忆那对身影就开始模糊扭曲,变成灼烧视网膜的火。

      瑟卡尔闭眼,勾回头,用手去挡火焰的光,再睁眼那里的位置是空的,只有光通透地照彻一切。实体的小孩们的声音没有变化地持续传进耳朵,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发生过。

      索恩在废弃教堂的中庭追上了瑟卡尔。教堂没有顶,从大厅顶上的空洞飘飞进来的灰尘聚集,形成孔洞投影面形状的泥土,一颗巨大柳树伫立正中,树干画满红锈粉画满涂鸦的眼睛。

      瑟卡尔站在柳帘中。红柳象征性地微略摇动,敷衍着风。下轮叶的芽苞已生,在柳条上疙疙瘩瘩的,墨堵了的钢笔画出来一样的数根线条挡不住瑟卡尔肩背。

      稍微有一点怃然。你又怎么了?

      “我并没有生气。也没有在怪你做错什么。”他直直看着破洞里的天空,大面积的白光打进黑色眼珠,将泥黑稀释成灰白。索恩本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细碎的声音,他在自己背后几乎是咬牙地说:

      “……”

      “‘梦使传命’婆婆喊你去一下。”清脆的童音完全掩盖瑟卡尔声音,让索恩听不到他说了什么。手掌被温软的体温突然拉住。

      一个十岁的男孩满脸坚韧,摇动着索恩的手。索恩低头,看向他脸,然后是胸口,绳子还把卖无花果干的匣子绑在胸口没有取掉。

      “她是谁?”索恩问。

      “老师,我们的监护人,和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占卜师。”男孩说,“而我们,全部是她的眼睛和手指。”

      .............................................................................................................................................

      索恩和瑟卡尔跟随男孩走进一栋锈绿了的建筑残骸。

      废弃建筑物破损剥离到只剩骨架,一半彻底泡在水里,这里的寄居蟹背壳都染点金属颜色,鱼和鸟已经很习惯人造形状的巢穴了。
      ,
      男孩轻车熟路地跑来跑去,踩在整个大齿轮上踮脚去够阀门环柄。十岁左右的男孩居然粗通机巧,一层一层排水,露出腐锈的下一半楼梯,通过抽空出现的水下的道路,索恩两人走入满墙,油腻腻垢污为地板的房间。

      地板在吃水线后突变干燥。索恩不是没有在垦丁见过不想做沙盗、从凤灼国流亡的贝因珠人的营地,只是那些营地,篷车散布在热带雨林的开阔空地,车蓬上用香料画星图符号,这些车棚可以直接整体拆卸,打锥固定在草坪上,直接就是帐篷。

      废弃遗迹简陋如同桥洞,曾经的民宅沉陷泥中,部分房间是可以栖身的,隔壁间可能就是家具倾倒,床单泥污着堵死所有门窗缝,不这样无法阻止溢出污泥的危房。然而这里,水平面以下,法律上不属于艾茅斯国,小麦皮肤的流浪者在这唯一容身之处依然想保持华丽。进出的男女,银绣黑背心,七分宽腿裤,整块三四米长的印花巾裹在来往的赤足者身上充当长裙,珠线披肩、编钟和小铃铛串联成网络的银铜头纱,男女都带的放射星坠子的耳环或者鼻环、多排珠串手镯,尖头的凉鞋。也许一生的财产就这样穿戴在全身了,他们极其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在这里生活,而不被弄脏。

      首领女巫像地毯上的一条人形的结茧蠕虫——一个腰身和衣着同样肥大的老女人。她把完全缠在紫纱里的双腿随意摆成和蠕虫没有二致的形状,鼻旁成对长着取掉鼻环后增生的大痦子,眼帘半耷拉,嘴周围甚至有一小圈淡淡的胡子般的绒毛。她半靠在墙和堆积如山的枕头上,半瘫软在地上,,一左一右两根水烟棺用支架撑起,她甚至不需要手拿,只要轮换着把口凑近烟嘴。

      “所有线都在今天交织,我就知道你会到这里来的。”她脚前的空地残留着一点朱砂粉。

      你是谁。

      她嘬了一口烟管:“我认识你的母亲。”

      心里翻起的躁动只有一点。但接续在后面的渴望甚至一浪愤怒,阴痛抑捺不住。索恩没有表情变化,老女人自顾自地吞云吐雾,甚至像一种故意放置。

      “如果我和朱蒂斯再见面,我首先会说,你太小看海了。海重要而可怕,这个世界的魔网直接覆盖在地下深处的水系上,所以‘智慧高塔’机构的实体的塔90%都建在水面,至于艾矛斯人,他们对人鱼文明的崇拜到这里的小孩无论是不是亚人,出生就会被父母少量地口鼻灌水。父母相信多次少量进入耳朵和呼吸道的海水可以使他们长大后更接近塞壬,这样他们才敢把孩子放到海之中去。而你,第一天见海,不做海水魔力皮试,就敢让你的属下走进海水。”

      “我不是来听你教育队长是怎么当的。”

      “彼此彼此,”老女人说,“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想见你的母亲吗?”

      索恩的咬合面磨进牙根,咧出冷笑:“你做不到。”

      “一共有两种知道未来的方法。不,三种。预言。贝因珠人寄身世界虚实缝隙的天赋。像在水里随机捞到一个事实结论。占星。通过观察星空的赛璐珞伊爬行轨迹,由模糊而清晰反推造物主最初制造一切的’理’。还有一种,真理机。将上百个智者大脑连接,恐怖的算力把未来的全部可能每条都推演一遍。只有以‘国家’为单位的势力可以负担这种机器。“

      索恩注意到,她身边的黑暗,其实放满了各种浅淡与大小的茶色水晶球。一颗接着一颗,透明而隐于黑暗的球体,亮起白乱的雪花,”所以贝因珠人只被用来当做有问必答的算命机器。但是,你知道两个通灵体质的人可以干什么吗?“地面阴影缓升,女人站起来了。

      ”这些水晶里都是梦境,我养的梦境全是活的,两个同性质同精神强度的通灵体质的人分别站在在想要通讯的起止两点,操纵养在‘深阱透镜’球体里的梦,就可以让你在球中实时地看见对方。”她在无数巨型发光水珠们的飘浮和包围中,除了眼白五官完全消失于阴影,皮肤在边缘光圈的勾勒中透着深赭与墨紫。

      女人从重重褶皱中拿出一双白如骨的粗糙的大手,抚过一颗巨大水晶球。残像出现了。一个被球面扭曲的女人,扁平的大女帽边缘挂下黑曜石细珠链,,乌珠裹挟透明黑纱,像夜翳的夜下着无数哭泣的雨线。

      梦使传命女巫严肃地单手握拳,向外伸出食指,再弯曲成勾状。令人惊悚地,那个本来该是精神系骗术的幻影,马上一模一样回了她同样的手势。

      另一颗水晶球抚亮。打坐的男人褪色淡金浆过的背头和带着漂泊皮肤颜色不完全,斑块杂驳的脸,神经质晃动,像断头人偶,同样回复了老女人的手势。

      女人坐回烟嘴前:“梵迪尔科氏最出色的灵媒六兄妹,分别驻扎于世界的六方位角上。你的母亲现在离其中一个非常非常近,我大堂姊两天前谈话过。你没有贝因珠人血统,我不能让你得到跨着半个世界联络血亲的魔法,但我能让你借着水晶球和她对话。”她瞥了一眼索恩右手中指早就洞悉一切地冷笑,“和别人联接你不是已经在做了吗,好像那个死返水晶通灵器我看不见一样?”

      母亲。

      至此为止的巨量信息在索恩脑中振动干扰。立刻推拒开一切不重要的,掐稳住唯一那根金线。

      随着事情的荒谬程度由骗局,降到天方夜谭,最后落实到无论哪个细节验证都该能实现。这一切有多少可能是母亲早就布局好的?她到底想要什么?

      老女人吐出一口烟雾,朦朦胧胧半透明的白中,把身体轮廓又托于黑暗:

      “通知你母亲需要两天。你后天来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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