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森林双子(五) ...

  •   森林下层深处。

      暗绿色的天幕染着水锈。微光的是地面,反过来深暗的是天空。所有植物的花朵都是朝下盛开的,低垂谦卑地要去吻发光的土地。四面从未停止过滴水声。

      苔痕分布像星云,越接近翡翠之杯的圆心就堆积越厚,组成地表巨大的绿色漩涡。漩涡中心,祭品礼服包裹的芙雅屈起腿,侧伏在地毯一样的干燥苔藓上,衣服里绞满花瓣般的红黄斑斓枯叶。

      过大的长袍让她像一只身被羽毛的鸟。礼服玉石腰带下分出十数帘裙摆,她的身高穿祭品礼服只露出脚腕以下的双足,精致得像玉雕的单踝带着银镯。

      头好轻。她醒来的第一反应是去摸已经消失的发尾。芙雅想起了小时候两姐妹爱玩的交换身份游戏,露出小恶魔的”哧“笑。

      双胞胎从出身起,穿着打扮就不同。妹妹没有得到过任何首饰,衣饰的刺绣精度和毛皮珍稀度也不一样,双胞胎除了面容,全身只有雪白的长发是一样的。

      但是过于幼小的姐妹是无法明白其中的差异是为什么的。八岁以前自己和芙蕾最爱做的游戏,就是躲进棚屋嘻嘻哈哈交换全身衣服。芙蕾将怀里打盹的小豹子交给芙雅抱,两个女孩手牵手走出棚屋时看上去和进去时毫无异样。并排走回家,然后齐声问:“妈妈,你猜猜我是谁?”

      总是在走神的母亲会有一会儿呆愣。迟疑地抚摸着华服的妹妹的头:“芙雅?”

      另一个小孩露出恶作剧成功的笑容:“我才是芙雅。她是芙蕾。”两姐妹爆发笑声直到笑弯了腰,最后母亲看见她俩一脸秘密就愠怒地去拿木勺,压开嘴直接查看舌头上的纹身。当契约兽可以收入肚脐以后,芙蕾和芙雅甚至试过交换身份连续生活几日,根本没有人能识破。“因为我们一模一样,因为我们可是双胞胎啊。”陷于回忆,芙雅嘴角挂起梦幻的微笑。

      八岁以后名叫“长大“的诅咒到来了,和芙蕾相连的雪豹体型逐渐增加到有姐妹的半身高,随着兽化变形次数增加,妹妹的外表变得野性,肤下藏着精实的肌肉。露蓝奉命的剪刀在她脑后一剪,整段长发揭下,从此外表上不会再有任何人分不清她们两人。

      脚下暗棕拌着明绿,上方世界的光吝啬地筛下斑点,芙雅起身行走。不便的裙下摆踩在泥里,像染污的白蛇尾。芙蕾,姐姐今天要玩最后一次最大的交换游戏,因为姐姐要欺骗的是......被擦花的“神”字恰如小小得意微笑浮起在芙雅嘴角,神会分不清自己和妹妹么?”现在他们差不多已经发现我失踪了,’芙蕾‘明天就能作为‘芙雅’而好好活下去了吧......“少女手背遮着眼睛嘴角却带笑。古老的精细的雕刻罗盘勺放在手边,白衣少女的孤影像浮在暗绿泼墨背景下孑然的白色微小幽灵。

      --------------------------------------------------------------------

      芙蕾从彩叶堆积的苔藓垫子上昏沉醒来。环顾四周,这里比地表禁林还要漆黑和阴森,树的根须盘成的“天空“没有天光,植物好像没有重力和阳光影响,向各个方向生长。交织成墙壁的是地表植物的根,“这就是姐姐代替我跳下来的地方......”

      “你醒了。”索恩早已坐起。没有问你是自愿还是被逼跳下来了。

      以祭坛圆孔为对称中心,翡翠之杯地表的地形是一个开口向上极其浅的环形山,中空的地下结构居然完全对称,是一个开口向下与地面全等的倒扣盘型,上下组成一个极扁的沙漏。

      地表瓮瓮地传来呼喊声,“芙雅——”“芙雅,回来吧芙雅......”

      村民在喊魂,他们在祈祷姐姐的回归。不同于芙蕾躲起来时只有芙雅一个人找的待遇,小半个村庄人口的声音向各个方向浸透了禁林。

      索恩没有安慰芙蕾,只是把影子投在坐地的少女眼前。芙蕾抬头,看见索恩的背和握着大剑手柄。“走吧。”男人说。

      “去......去哪儿?”因为看背影看不见索恩那双眼睛,芙蕾稍微没那么害怕。

      “去打猎,”索恩说,剑从背上解落发出金属轻响,“狩猎一些神。”

      索恩和女孩一前一后而行,苔痕下面,血管样虬缠的根脉坚硬如铁,每步下脚都感到凹凸硌人。芙蕾差点被高于地面的树根环套绊倒两次。

      巨大的无色玻璃蛞蝓行动迟缓,身体厚处均一透明如整块晶体雕成,斧足边缘折面细碎,是钻石式的粲白。它们静默地看着两个入侵者,只自顾在身后留下稠密晶亮的粘液痕迹,把地表打包了一层又一层。粘液网上毫无足迹,森林的这些部分必不可能是芙雅的去向。

      苔稀而草茂,两人脚印踏下去摇动腐草,裂开的荚瞬间释放出大量飞灰大小的萤虫,“啊,这是真的.......”芙蕾说。

      没有见过人,被靠近至极近距离才被惊跑的荧光森灵鹿,鹿角每个尖端都是亮点,一幅角像透明蛛网上布满朝露,又像立体散布在绿雾里的星星。它们每一蹄踏下去,足迹处就会被草木滋长修复,地下森林的自愈功能远超地表。

      根须隔出曲折的窄道,逐渐形成迷宫。那么在没有罗盘的情况下,要如何追踪到萨满女孩身边呢?

      龙睛外型的“洞察之眼”戒指微亮。“索恩,听得到吗?”瑟卡尔的声音直接响在脑海里,戒面光晕随声浪微微波漾。

      稍微吃惊,但是一想瑟卡尔做出什么自己都不会吃惊。用右手按着太阳穴,索恩开始尝试用精神力“发信”:“你怎么做到的?”

      “我打入的精神印记跟他们常规的不一样,等于把我保持活着切成了两块,你随身携带着小的那一块,我对精神信息的发和听可以穿越地理乃至魔法的隔绝——甚至贯穿世界不同图层。”

      为什么一副在做的事被人发现就要英勇就义的语气?“有这种东西为什么不全队每人配一颗。”索恩说,对面传来干笑。

      “死返水晶全世界用多少颗就少多少颗,拿钱都没地方买。你还想每人一颗。”瑟卡尔说。

      你这颗怎么来的?

      “拆了我的刺客首席学徒的毕业奖匕首。好了,你听着,老萨满说苔越厚的地方离中心越近。下面是一个完整而且复杂版的,上层树林那种根壁迷宫,神就在中心。问题是你们没有罗盘......”

      “不用那么麻烦,我就是一根很不错的罗盘针。就是探测生命能量浓度嘛。”剑灵懒洋洋地犯禁接话。芙蕾一脸诧异,她既听不见戒指的通讯又听不见剑的声音。

      ”你能理解神圣以外的能量吗?“谈话内容更重点所以不追究插嘴,索恩对剑接话问。

      ”金属们没有像你们一样把能量取出这么多花里呼哨的名字。魔力、精神力、圣光什么什么,说白都是’原初能量’的分支。如果是说能量的话,这个环境里逸散的一条一条能量带不是正浮在你面前吗?从‘带子’的细头往粗头走,走到所有’带子’汇聚的源头,不就是你要去的地方吗?“

      “我怎么判断哪头是细的?”

      圣剑如果有手和脸的话,已经在怂恿做手势“把我丢出去,尽管丢”了。

      索恩深吸气,手里的绝对之锋似有一丝热度,像活物脉动于手掌。向着路口把剑掷落,剑原地旋了半圈,停下来剑尖指西,尖端还得意地一闪一闪。

      接下来的所有路口都不需要疑惑了。

      索恩向正路踏出一步,一梭投石就炸开在瞬间横举成盾的剑面上。里面针芒样的蹿出物放射喷开,减速才看清是藤蔓,索恩整个正面从手臂到脚背及地全部被藤缠着。远处的一处根须墙壁,蠕动着慢慢收回暗藏的喷口。

      下一秒白炎将缠绕者化为飞灰。然后巨剑被看似胡来地盲抛出。索恩所有的即兴都不可能没有目的。一声脆响,一只淡紫色长臂猿猴后脑被剑钉爆,它整个球形头颅内都是眼球,喷了一剑粘乎乎的半透明晶状体。它是没有眼睛的投掷植物伴生的“瞄准镜”。

      一路的投石机植物们连续吐来一块块岩石,飞来的巨石飞弹一颗比一颗庞大与整块。每一发抛石开始都是沉默、极缓、近乎没有重量与速度地飘临,接近落地才突然展现可怕速度和重力,犁旋抽飞落地点的泥土。

      拦路的植物触腕尖端由绿渐变成紫红,叶末边缘带倒刺。任由它们如何骚扰,索恩手上动作按计划丝毫不改,全部石弹不是被索恩一刀两断,就是被挑飞砸在空地碎裂,露出半消化兽骨核心外一层层蚌珠样凝结着黑岩的结构——炮弹是抛投植物体内制作的化石。

      索恩又完成一次横挥剑,数丛被腰斩的植物连根被铲飞,绿色液体淋漓泼溅一地,断草残段被扬上天后如雨飘落。“走。”索恩对背后豹型态变身着的少女说,战斗形态的她却正吓得躲在树后发抖。

      “其......其实可以......可以用树棍搓绳,把打碎的猴子,吊在鱼竿末端,让我的豹子咬着在前面开路。动物死前分泌恐惧的味道,可以驱赶和吓跑同类。......村里人为了少杀生常做的。”德鲁伊少女一两词、一两词试探,终于敢和索恩说完一句完整的话。

      这个女孩不是笨,不是智力缺陷停留在八岁,而是极度缺乏教育。

      “芙蕾,”索恩直直盯着神情如同幼童的女孩发问,“你有自己想做的事吗,跟你姐姐无关的。”看见芙蕾突然变得畏惧的样子,索恩微不耐烦地半垂眼,丰茂沉重的睫毛尽可能掩盖冰冷的瞳孔。

      “我......我想去海边......”芙蕾张着嘴,无神的眼晃现一点高光,金棕发的男人好像没有外表那么可怕,“婆婆说,海水里面有所有被绞死的古时候生物哭出来的泪水,所以才那么咸,想喝也想掬起来玩......”芙蕾表情灿烂起来。

      “但是他们说:你根本就不需要知道这些,你的脑子根本不需要装进怎么做一个听话祭品以外的知识。”亮起来的脸熄灭回了枯萎。

      “你别听他们的。”索恩突然打断,“我保证让你看到海。你和你姐姐肯定能好好活到那天。”

      尖锐的奢望冲破脑雾带开一片色彩。芙蕾满眼泪水呆愣在原地。在最僭越疯狂的梦里她都不敢这样梦。德鲁伊少女回神,用力点头“嗯”一声,主动欠身扒开根墙,露出索恩需要屈身才能通过的暗道。

      她分开根须,慢慢俯着身前行,刚哭过的眼睛红通又晶亮:“像这种根须,下面是可以通过的......”

      ..............................................................................................

      快要到达目的地了。

      索恩注意到芙蕾的状态不对。少女开始悠长地深呼吸,脸颊泛起密汗。芙雅只感到心脏被冲击着,全身有漂浮感,干燥带异味的空气像棉纤维一样塞满肺臆。祭品血脉的声音在血管里呼喊,来吧,到这里来吧,跑起来,丢开思想,让血液和心跳沸腾,回去见那生命的本源。

      前方是一个心脏形状的大房间。

      灰白色根须整整齐齐垂直密集成板墙,根缝里填满黑淤泥污垢。地面泥土色而由根须构成形状,像大量密集的机械管线裸露在外。其间一汪巨大的液体像发光的透明水银,这口蓝白湖由光组成的溪流汇聚而成,凹积在森林这块海绵的最深处,湖心有唯一一个小岛。两只完全是灵体的鹿如踏平地站在湖面,垂首饮水,嘴吻在水面碰开一圈圈碎银涟漪。

      一只垂死的病鹿两个眼球全白,像是失明已久,完全没有感受到前面是水面,一脚踏进湖水。突然间,透明发光的湖水颤抖荡漾,涌起喷泉覆盖了鹿的身体。病重的血肉像是代谢废物一样沉入湖底。一头新生的半透明森灵鹿美丽而健康,站在水面,鹿角亮起繁星。新鹿突然抬头,和原本的两只鹿一起被靠近的索恩和芙蕾惊动,踏碎如镜湖面跳跃离去。

      更引人瞩目的是岛上一点规律明灭的绿光。沉睡中穿着白色祭品礼服的小小人影,手旁边的罗盘针不断发出信号灯般的闪光。

      “哗哗”水声,妹妹忘记了纳祭神的存在,直接奔跑向神栖之地核心:

      “姐姐——”

      ”姐姐......“芙蕾大串泪水随颊滑落,脚踏入银湖的瞬间就感觉到银色湖底淤积着含骨骸的黑泥,黑泥构成数只阴险的手,握着芙蕾的脚腕往湖底拉。马上就要见到姐姐的勇气使芙蕾一反常态狠狠地踢击,拔出双脚,召唤契约兽。坐在豹背的少女高高隔离于黑泥,与森灵鹿同为灵体的白豹稳稳踩在银湖表面,如履平地,向湖心岛奔去。

      一踏上完全由银与锈两色晶体交织成的岛岸,妹妹马上契约兽附体,莹光巨手抱起头发浸在湖水中的白衣女童。

      ”姐姐......神把你的灵魂吃掉了吗,求求你睁开眼睛......“芙蕾不断摇晃与呼唤。无数条状绒毛生物,末端整个脸部布满好奇瞪大的眼珠,像挤牙膏一样歪歪扭扭从四壁洞缝里挤出来,包围了小岛和姐妹。眼柄生物探出一定长度就静止在空中,如同会被风惊扰微漾的海葵群。

      ——整个森林数万只眼睛都在看着姐妹。

      “妹......芙蕾?”怀里的白衣少女睁开了眼睛,转向身侧。

      然后马上变回常态的责备脸:”——你怎么还是下来了?“

      算了,这样也好。姐姐对妹妹露出”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让我如愿替死“的嫣然一笑,带着了然而无奈的酸楚。芙蕾双手握起姐姐的右手抵在唇边放声抽泣,大滴大滴眼泪落在两姐妹十指相扣的手上,渗在湖心岛的草地里。

      索恩对湖心喊:

      ”醒了吗!“

      ”醒了!姐姐没事!!“芙蕾转身回答。没有听见她们身后与索恩身后同时有破土的声音,她带着笑转回头,“姐姐,我们回家吧。”

      现在只要契约豹背着两人,再一次踏着湖面跑上陆地就结束了。芙雷走到岸边一低头,又立刻被美丽的荧光液体深藏的景象吓得后退。池底完全是各种骸骨构成的。其中夹杂着活着被拖入湖底,皮肤变成革板一般光秃秃的动物僵尸。

      背后一阵辣辣的沁凉掏空感,芙蕾鼻尖都是汗。

      姐姐的声音如同幽灵一般,“回家?回哪儿?”双胞胎的眼睛是两对碧绿的杏眼,看进了对方的心虚动摇。

      ——回地面?回村里去?回到家里,让姐姐把“活下去”的名额切一半给我吗?

      ——除非到姐妹平等的地方,除非逃出这个村,我才能够不心惊肉跳地接受她叫我姐姐,才能无愧地把她当妹妹疼爱。

      一段淡金色树藤如甩蛇,冰凉地缠上芙蕾脚腕。姐姐厉声咏唱,想控制树枝,树的女人般的哀鸣音量完全压过人声。穿着祭品礼服的芙雅率先被枝蔓吞噬,芙蕾紧紧抓住姐姐手臂争抢,自己也被缚前留下的唯一念头是“我不松手”。

      柳叶的植物瞬间长成一人高的空桩,外皮渐渐合拢,将两人关入立棺,里面的拍打、挣扎越来越微弱,世界树枝的狭长树叶一片一片睁开成狭长的眼睛,来不及发一声,两个祭品就变成了人质。

      索恩听到植物骤然升起的剥裂声,直接点燃剑,不顾一切腐蚀与毒的可能踏进湖水。后颈刮过毛骨悚然的危险感,索恩本能跃起。被高热烤过的空气烧皮革般灼臭——两根平行的光柱瞄着索恩刚刚的站立点扫过。

      那是惨白,边缘渗着苍蓝的聚光光柱。像有厚度与体积的熔融刀,切割焦化着途径的一切,第二发喷射拐入湖面沸腾着湖水。

      索恩眼睛捕捉激光束的源头。一摊烂泥般、巨口边沿还在滴丝的软体怪不知何时升起,粘稠不洁颜色的体表,有几处还在泻出使怪物局部轮廓特别膨胀的污水激流,连站立的湖水身周都翻着恶臭的小泡。

      人形巨物没有下半个身体,腰以下是一直垂直倾流的黑泥瀑布,一圈圈脏泡沫有节奏地喷落。它的头非常小,一半都埋在肩膀平面下,却灵活如有轴承地连续机械转动。头部唯二的光点中间连线着,充着能蓄势待发。

      剑锋切入软泥怪身体的感觉,就像划进普通淤泥。白炎剑砍过的切口“哧哧”灼响,大量恶臭的液体向着索恩喷薄——它好像没有血液。有一瞬间伤口周围的颜色变了——只是一瞬间。深重绝望的污垢下一瞬间又涌出,盖满砍出的缺口。索恩斩落在地的黑泥状物质,燃着火,居然还活着,像被烫的活水蛭一般扭动惨叫。索恩没有痛觉,所以不知道触碰到这物质就会锥心刺骨地剧痛。

      泥怪的眼睛再度亮起,黑泥下开始冒烟:发射预热的先兆。一次过于轻易地矮身躲过,索恩突然发现自己不是它的目标。

      它瞄准的是背后吞噬双胞胎的树干——它有简单的智能,知道三人均为祭品而索恩是威胁,判断”拿剑那个是不可能击中的目标”,于是转而瞄准剩下的在呼吸的点。

      怎么做?明明已经安全又折返回去吗?索恩咬牙。左方的光柱离树一毫一毫地逼近。

      最后一瞬,白火在剑背上凝聚成膜,索恩闪现在光柱前,巨剑的格挡把光柱左右撕裂成两股窄流,流星迸溅、剑身一大段烧到红炽。

      左右分劈的光束经过之处一片烟雾狼藉。只有索恩背后挡着的一小狭角风景维持原样。烙铁般的剑柄,把已经覆盖细鳞的索恩手掌烫脱皮、露出红肉,索恩握剑姿势纹丝不变,直至伤口随着灼热剑身熄灭变冷,一圈圈肉眼可见地愈合。

      巨剑挡下了扫向双胞胎所处树干的左眼光速。但是,光束是两条并排的。

      右眼的光柱向左方扫过来。少女已经无法挽救了,此时自己撤就可以逃。烧焦味和火花一丝丝靠近了,索恩却纹丝不动,突然自脊髓间升起汹涌的叛逆。

      同样是能量,如果我把白炎开到极限会怎样呢?

      龙力源源不断榨取,灌入双臂肌肉下汹涌。耳边响起对方喷吐的后座音,除了全力挥剑已经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

      清脆金属破碎音迎着激光发射声响起。缠绕在剑上的螺旋火焰成了褪掉的一层皮,整个剑身虚化。索恩手里的光束壮大如匹,泥怪的右眼激光先发后至,细激光螂臂当车碎在十倍粗的光炮上,就像挫断粉笔。

      一种非常微妙而玄奇的感觉充斥索恩身与脑。整把剑,只剩握在自己手里的剑柄是实体,光柱发起点与剑柄中间悬空一节,若不是柱状喷吐带来粘连滞隘手感,甚至从视觉上可以直接怀疑剑断了。圣剑光柱的喷放再度外扩,渺小到滑稽的实心黑色人影索恩慢慢转动剑柄,顶着后坐力主宰着百倍大的白色光瀑的方向和角度。扫经的木墙一秒钟就烧为灰。

      湖面蒸发下降,银色烟雾里黑泥生物不断诞生,旋即被统治湖面半米以上上空的剑光粉碎,整个地底白粲得无法睁眼。光的蓬束构成发自索恩手的无尽长度的超大剑,寸寸雍容地将淤泥巨怪从头部扫到腰底。泥物后背直接被光柱轰穿,几乎烧烙了敌方生物整个表面。

      剑光凝集变回金属。一道菱形的冲击痕烙于地面,在巨怪的背后留下一溜中间空挡,烧痕边缘燃着白火,索恩大口喘息。居然大口喘息。

      拿到圣剑以来,第一次有力量被抽空感。

      那团焦得在发出脆裂声的巨物在“咯吱吱”颤抖。它动了。残余黑色外壳轻易粉碎,挣脱而出的是灰绿色镶银的金属,四米高的巨像人偶,双眼的光反而更盛。神偶高昂起的无缝平锥胸部星座排列着大量发光点,中间的皲裂白纹是壳体上的裂缝,卷握的扁片巨手不分五指,头咕噜咕噜地在臼中悬浮,身体局部还残留着不知多少年黑泥淤积形成的铠甲。

      湿泥随手搓成的胖人偶,白板脸上嵌着两个球宝石眼睛,眼睛中间连线,孩子们的拜神玩具不是简笔化而是写实,它的外型就长这样。

      “ 呿,神圣能量攻击对它是补品啊。”圣剑踩着十个单词长度地腹诽。

      “解释。”索恩不移目地对金属剑身说。“你把我用过载了,你现在的心脏是人类的心脏没有爬虫化吧,这叫‘光炮’,只有人类守护者有资格挥出这样的一击。你今天之内没能量全身龙化了。”

      只走神了一瞬,焦炭中的神偶已立起来。它扯断了自己连结地面的两根脐带般的光索,双臂“咔咔”延长解体。两排数十片排列的条型金属,光索连接,缝隙间开始流动风膜。

      它挥动着新生的镂空的翅腾空,后方泼洒着鸟尾型的污泥,盘悬数秒后,右扇翅翼由根部旋转,每瓣翅侧面开刃,整个翅膀巨如船帆,瞄准索恩脖颈甩下来。

      双手巨剑在整个翅刃体积面前如同小树枝。如玩具的剑硬是同时接住了三瓣斜刃的重击,索恩肩甲“嚓”地撕裂,一道气压伤痕刻上肩背。

      湖心的树棺发出声音,索恩分心眼珠移动:必须快速结束后去救她们。不等索恩发动同等刚猛的回击,神偶再次升空。手臂拉长成光丝串联数十锋利刀片的大号多节剑,直线发射,由空中向地面三角封位,钉在索恩左右。

      然后巨偶身躯龙卷般旋转,两条刃臂“嚓嚓”把下方根墙削出巨大螺旋凹痕。滚地躲开的索恩从巨大白星璇地痕边缘站起,尘雾还在弥漫。

      巨鸟浮在高空微微上下。索恩攥紧手腕,涌出的红鳞厚度不到平时的三分之一。他慢慢地闭上眼睛。

      瑟卡尔,我现在知道你说的“凡人每一寸魔力都要计算着使用”的感觉了。下一秒,索恩的背正面,猩红色龙翼撕裂衣物狰狞而起。

      .......................................................................................................

      双胞胎在温暖而柔软的树皮里,越来越错觉包裹自己的是母亲的皮肤。八岁起隔断的精神连系突然联通,记忆信息洪水般涌进对方的大脑。

      无数画面碎片井喷。因为叠加过多显得如盘旋蝇嗡,男女音断续,噪音与杂点,音色划裂处断口泛白:

      “你妹妹出生时抓着你的食指”“十五年一度的祭品”“怎么能完全不一样”“配不上”“你不配和她拥有对仗的名字”“吃肉吗,芙蕾”“不是为了影响芙雅,就应该把你关在囚笼里养大”“连陪衬都不是”......

      慈悲的母树把那些挥开。姐妹就是从分享卧室开始忍耐对方带来的痛苦。无处可去的人类小姑娘,回到温暖卧室的姐妹对谈吧。世界树温柔而慈爱手,五指如嫩芽尖端的放大,把两个灵魂放在她们各自平常睡的的床上。

      再一次地,八岁以后第一次地,真心实话面对面。

      过于酷似的两张侧脸咫尺,犹如镜面。

      ——芙蕾,你这些年想到要死,不害怕吗。

      ——不害怕。

      ——我不知道害怕是什么,就是总有很多小玻璃球,在我肚子里硬硬的弹跳,肚子以上的部分每天总是悬紧着,随着“那一天”靠近越来越厉害。除此之外吃睡都很香呢。

      左边的脸面露心酸。这种感觉就是害怕。

      ——是害怕吗......但是想到姐姐就不怕了,等我完成献祭,我身上的肉和一半灵魂就会跑回姐姐身上。她的笑变得幼稚又含糊,甚至带着一点儿童骄傲于小事的得意,这些我夺走的东西还给姐姐,姐姐身体就会长到十五岁,没有我,姐姐就能过正常健康的、本来应该的开心的生活了......

      ——谁跟你这么说的!左边的脸咬得下唇完全无血色,苍白褶皱上渗血的牙印触目惊心。

      ——姐姐要做族长又要被我拖累,太辛苦了,我全部都知道的。

      我可怜吗?尽量对着那缩着的名为”妹妹”的一团用力挤出笑容,积累太多的假笑,心里随之就有块垒掉落下去。像乌鸦喝水的故事。年复一年地堆到胸口,堆到喉咙。什么时候泪水满溢出瓶子可以发泄尽一切酸楚地对她哭一次。你可能不再与我相通,但是这些年我没有一刻不为你感到痛苦。让我痛苦的不是你的悲惨打乱我本该轻松的生活,而是我就算坐在那里,就算全程看着,就算想象亲自受着和你同样的苦,实质根本为你分担不了任何东西。

      ——我知道。我都知道。万重光芒禁锢里的姐姐。现在我要回去应该的地方了。被树裹着感觉在融化,自己是毛毛虫虫盘,在液化在把力量供给姐姐,回到姐姐身上。真的好幸福。右边的脸轻笑。婴儿般低着头,满足地双眼下弯成月牙,单手抱着自己融化的右臂。

      ——一个人走路太孤独了。

      另一双小了一圈的手,从外侧完全覆盖寂寞垂下的右边的手。右边惊颤,然后连接的精神维系让她马上懂了左边脸孔,于是笑容更大,更加糅合凄惶与幸福:

      ——是呀,死在一起就好了。

      被父母的仪式一分为二的两半灵魂激烈相撞,吻合发光,光在两人皮肤的贴面,两张脸闭着眼神情宁详。八岁以来的第一次精神相通,即是葬送她们自己的最后同步沟通。一心一意脱下人类的表皮,与森林融为一体。记忆要被收割走了吗,在树的慈爱的羊水里?两人都答应融合,合回一个完整的灵魂消失吧,千年无二的羔羊。世界树像不像比你们任何一个现存的未来,都要幸福的怀抱?

      来自现实的低沉男声吼破一切:“你不想去海边玩水了吗?”

      从温暖被窝里被扯醒的一激灵。

      现实中完全被树皮黏缠至颈的芙雅,努力顾盼,看到还有小半张脸在外面的妹妹。金属撞击的声音,索恩还在酣战。

      “芙蕾,芙蕾,我问你,你有这种梦想?”

      “......姐姐......”芙蕾艰难露出做错了事的表情。

      我在干什么。我才是全部弄错了。她没有享受过父母之爱,没有享受过他人目光织成的笼子以外的风景。没有给过她不等于不渴望。她还想喝咸水,还会梦想穿上部落服饰的有鞋的衣装。我居然觉得让她出生一无所见十五年之后,紧接着还让她一无所见地死。

      我居然想掐断另外半个我的人生,就像那些大人所做的一样。

      碧绿双眼的神色由暗淡越来越清决。风挲急成青色,聚集在有四瓣花纹身的舌尖周围。像尖叫的小型猛禽,她对一切植物爆喝出渺小身体里所有的声音:

      “听令,从我妹妹的身边滚开!!”

      新生的柳树干中腹爆裂。柳枝放射式震开,蛰伏暗长了十五年的水仙根茎旋转化作只绽开了一秒的巨大白花。烧蚀的瓣缘挂着露水,花瓣泣然晶莹着瞬间就全部液化,两个挣脱束缚的女孩像从胎膜里出来一样落地,湿发贴着脸颊。

      就在这一瞬间,在抛物线失重顶点的龙翼索恩收起翅膀。不需要飞行了。因为早已经算好如此趋势落下去,零点五秒后举着的剑劈下将正好到达鸟头。

      砸。

      不是劈砍而是砸。自上往下、刃锋竖垂,剑的巨重叠加上索恩的怪力,裂片飞溅。剑刃正中嵌进鸟的头颅,直接将之劈为二,内里的管线火花四溅。惯性还维持在舒展飞行的鸟巨像的其他部分,与瞬间被粗暴深陷泥土的鸟头,如同崩平的丝绸陡然用棍柄从中间戳下去,接着必然是一撕为二的裂帛声。

      神偶的全身关节接缝被拉扯到极限,喷出大量黑液,金属惨鸣不绝于耳。整个身体的一半被击陷地表后,落后的翅手才像被拆散的折扇,片片掉地折叠。坍散的神偶变成掩埋了一半的垃圾,泥雾血浆般从各个破口持续喷出,慢慢渗满整个凹坑,

      索恩转头看来路。又是一发光炮,比第一发克制而压缩得尖细,却依然戳纸片般刺穿层层迷宫墙,轰出一人高、宽的直线归途:

      “骑上豹子,走!”

      芙雅目光稳住震惊,深重敬谢地一鞠躬,身后灵体动物的足涉水声奔近。

      戒指响起瑟卡尔的通话。“索恩,下面最大的东西你杀了吗?”

      一波吁气的情绪传来,“萨满婆婆威胁说它就是翡翠之杯地域内’自然’的管理者,完全破坏以后整个环形山都会被黑泥灌满。”瑟卡尔继续说。

      “没那么复杂,它最有可能是台机器。我见过小一半的仿品。开始它肯定是不需要活人为祭的,它故障了,你敲掉他的壳已经把他身上几百年的污垢全部除干净!”圣剑一亮一灭插嘴。

      现在祭品的问题怎么办?

      “生命能量就是下位分支的神圣能量,你留下我的剑身的一小块,点燃,供能肯定超过十五年一个凡人灵魂。”圣剑流露出“我无所不知”的得意。

      看索恩觉得不靠谱的眼神。“能行,信我,肯定行的!”剑灵好像在用(并不存在的)手臂拍胸脯。

      索恩把圣剑脊的镂空雕花掰下指节大小的一块。

      “我放在这里,据说是你比需要她们更需要的东西。”索恩蹲身靠近,把金属片放在瘫痪神偶面前的地上,然后维持着警戒姿态缓缓退后。

      紧张的空气充斥着介于朽烂金属与沼泽毒汁的气味,后退十米,无事发生。

      大概已经结束了,索恩收剑转身。

      不对。

      四周的亮度在变黑。索恩脚下地面融化,一步一步踏入的东西变得糖饴般软陷。黑暗一圈一圈从视野边缘内噬,索恩停步四顾。

      战斗中泼洒在地的黑泥,突然失去了压制一般沸腾。早早远离索恩冲向上升洞口的双胞胎,白豹疾行着,一只黑手从后面突然抓着芙雅的脚腕。紧紧拽着惊呼的少女不放。

      无数黑色手从脚腕拖出像蛇一样又软又长的无关节的手臂,就在马上能看见“门”的圆洞光晕的距离。

      .....................................................................................................

      索恩睁开眼。

      黑暗。圣剑像是探照灯,光圈以外亮度极速衰减,黑如墨夜。然而一旦习惯了微光,眼前的就是恢弘精致到令人目不转睛的奇景。带有湖的心脏型房间,像莱珂睿的空岛一般带着泥土拔起剥出来,飘在星空。这间房间的根墙是无数交握的木藤人手,细长兰瓣般的手指盘根错节。下方亮着稀少数量的巨大极光光柱,灵体的半透明巨型人偶漂浮在空中平台一侧。

      这翡翠之杯最大的一匹“森灵“,胸口与平台等高,表面结晶化,双足在不见底的深空中。它全身不带任何黑泥,中间依稀浮动着四米大小的实心本体,头被圣剑劈开所以一只宝石眼白亮而另一只熄灭。巨灵在光柱之间慢慢逡巡。

      下方星罗棋布的光点构成翡翠之杯森林的正圆形地型。净化完的区域亮着光柱,神偶脚底有光圈,此外其他面积都是黑暗,连空气里都是淤积的污秽。灵体巨偶的肚子里浮游着成千上百的黑色生物组成的泥流,它在巡逻逡巡与消化着这片陆地所有的污秽与怨恨。

      “我们站在异图层了,索恩,你来到人家把污垢转化成沃土的工作场所了啊!”圣剑贫嘴。无法与巨偶交流——何况之前的战斗使这个无智的土著神,已经把索恩当作了敌人。

      巨拳挥来,索恩整个右掌按在灵体指节正面,足跟后犁进地面,单手高举大剑灌注最大力,劈落处晶体壳应声而碎,巨人的拳头齐腕粉碎。

      投桃报李的是侧面另一只巨手的轰拳。

      来不及收任何一只手回防,龙鳞如同冬芽勉强挤满躯干,土偶伸缩臂把索恩轰得嵌进根壁,撞透了数米厚的根墙,整个人形陷没墙壁中。忍着背部与胸口同时传来“内脏被震“的警报,索恩把自己从凹坑中剥起。边缘三分之一的障壁被这一拳轰碎,索恩剑身插入地面,制止自己被吹飞出场地。满地木屑间滴落鲜红的液体,索恩一摸口鼻,才发现吐了半口血。

      “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现在这个境况叫,咎由自取!后悔一开始打光能量吧索恩!”剑的声音聒噪。

      灵体偶的右手断面恢复速度过于缓慢。高不见顶部的半身巨人逼近,向索恩伸臂,准备只用小臂将索恩挤下缺口去。

      索恩冷笑:”你还不明白吗,我不需要平台。”再度飞起,所有鳞集中到了两肩,双翼和双臂,刚涨起来的力量用至涓滴不剩。接下来的不是战斗,而是处刑。

      飞行的龙人像一颗子弹完全扎进巨大掌心表面。超高速的钢珠撞进玻璃雕像,整个灵体像的手臂霎然变得苍白,冰裂膨胀,坍泄化作大量碎片与粉尘。

      龙化集中在上半身的索恩,身上每一个尖角锋利如钻头,从灵体巨像肩背后穿出,转向扎入巨人后脑。巨像手肘向后肘击,宏巨臂面擦过急升的索恩,索恩一个闪避躲开弯肘蓄力完的巨人右拳,反方向突刺下一个位置。巨人拳风震耳欲聋。

      龙裔迅速调整俯冲向下一处落点,围绕巨像穿出与没入,红翼残像编织出无数环轨迹,巨像茫然地缓缓试图收回已经粉碎、不存在的左右手,然后一头向索恩撞去。它自己的作用力回馈躯干,最深的头颈之间的穿透伤口应力断裂。断面斜斜地错位滑坡,索恩控制伤点故意避开装满黑泥的腹部,巨灵轰然一声,身首两半异处。

      连红鳞都力竭吸收了。龙鳞面甲解除到只剩一圈龙颌骨。星空幻像溶解、隐熄,变回正常森林底层,罔顾这一切的索恩浮在空中,看着逐渐恢复成人类的手背。

      果然不能像这样榨取龙的能量。

      现实中,彻底没有声息的神偶向后倒在岩球上。孤零零地歪头,头半陷在胸腔里,全身淌水,头颅还留着鸟形态时索恩造成裂的裂痕。一双靴子走过去。大剑的尖端像矮人矿稿一样,“叮”地插进在凹痕,碾动扩大那条裂缝,毛皮护手的手把机械巨像拒绝过的圣剑碎片硬塞进去。

      黑泥飞沫喷上索恩面庞反抗,索恩手臂遮在脸前,红鳞律动过后马上愈合。机器断断续续喷出极其浓缩的条状黑泥,全身点燃银色火焰,怕痛似得两臂波抖痉挛。巨像眼珠两颗宝石的光频繁闪动,它在重新启动。

      “索恩,这边天亮了,你们快回来!”瑟卡尔的声音。

      神偶被塞入碎片的额头波漾,光芒以它为中心一圈圈扩散,所有植物变得水银湖一般透明,树根像烧红的蛇一样游动,地底森林的阴影部分开始急剧沸腾。

      入口之下,沙漏下层的顶点,越靠近洞口越地面涂满肮脏残浆:萨满施法驱散了大部分黑泥手腕,但是姐姐芙雅昏厥,左脚齐腕消失,满额都是冷汗,妹妹芙蕾跪在旁边哭。聚集的鸟雀是姐姐试图升上这垂直的最后二十米的证据,但是最后她只做到召唤藤蔓,缠住姐妹两人身体,紧紧连在一起。

      索恩两把扯开藤蔓,抓起芙雅把她垂直丢上洞口,然后是芙蕾。

      地表。

      “死了吗,神纳祭了吗?“

      ”三个都死了吗?”

      发光的圆洞突然飞出大量各种鸟雀,两姐妹陆续被吐出来。最后一个飞出“门”的是翅膀立刻无法支撑,逆生回脊缝的索恩,光洞熄灭,圆孔变回石板下的普通的浅井。

      “我们回来了!”

      两个少女全部返回,村人哗然。芙蕾看见熟悉的人,露出如释重负的笑,笑容对面的露蓝却满脸嫌恶的后退,芙蕾楞在原地。

      全村都用这十五年对待妹妹那种目光看着姐妹两人。

      小孩的绳索和祭祀跳舞用的沙铃放在地上,铃铛新漆过。这里今天本来应该有一场庆典,庆祝我或者妹妹的消失,和风调雨顺的日子来临。皱纹老人,带着神偶面具的孩子。家门口走向村口的路两边,熟悉的朝露般的面孔,他们会发自内心地绝对无邪地快乐。芙蕾的一生唯一的使命就是走过这些人的夹道,走完从出生的床直通墓地长达十五年的路。笑没有达成,现在这条路充满怨恨与责备的目光。“害怕天谴”、“害怕神罚”、“你们为什么没有顺利地死掉”。已经踏过“那一天”,这条路仍然没有终结。

      姐姐咬牙向人群瞪回去,这不是我想象的活着渡过”献祭日“后的生活——我不是为了让你继续过这种生活才替你献祭的。

      族长父亲走上前。索恩说:“你们的神是一台古纪元的净化机器,已经被修好了。”

      再一次的哗然。“凭什么相信你?”

      婆婆分开村人的背影,愤怒地挥舞手杖,两腿在清出来的人群空白里,用力一只一只起踏:“罗盘上早就连着我的视神经,大祭已经完成了,蠢货们,看看头顶的天空吧!他是翡翠之杯的恩人!”

      “我不知道怎么感激您,救了我的......的部落。”巨兽般的中年男人如释重负,想要握索恩的手,半空折回,取下颈链横托在双掌间垂礼。中间是个宝石眼兽头吊坠:族长的保命符。

      他再三鞠躬。然后对双胞胎抬起手,举高愕然又放下,最后声音虚高,越来越干涩:

      “把这对叛逆者除掉。”

      芙蕾躲在姐姐身后瞪大翠绿眼睛,“父......”芙雅喊不下去那个称呼。

      “触怒了神明树木会枯萎凋零,生物会死去,魔兽和毒蛇会盘踞滋长整个森林。你们不肯奉献于神明的口,如果‘献祭’这条路因为破例而断了,下一个十五年,也许永久,谁能保佑勇士离开后的部落未来?芙雅,你还偷了族里的至宝吧,明天就会背叛先祖给外人带路踏平禁林。我生下你们这样的女儿,就有资格下令处死。”

      金属吊坠落地弹跳,叮叮脆响,停止在父亲兼族长脚下。

      “我不需要吃自己幼崽的野兽的感激。”索恩说,那对眼睛里的绿色冰霜,像永远不会融化变成芳草。

      男人侧头,就这一偏侧,脸孔就带上一丝只向外人的谄媚:“那您是希望......”

      你自己心里知道。索恩缄口,冷淡的无言反而可以导向某种软恕的阶梯。

      “好,好,看在拯救恩人的面子上,你们两个......两个不详之人,从今天开始不能踏上翡翠之杯的泥土与草地,给你们一天时间离开。明天日出以后禁林内发现你们一次,就.......把两个都打上一次不可触摸之人的印记。”

      姐姐取下罗盘,解开礼服只着内衣。宝石缕衣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地上,宝物放在厚叠的衣服上,全部还给父母。没有其他任何的表示,白豹驮着双子离开了祭坛。

      婆婆看着男人背影,直挺挺僵硬着如同杵戟强撑身体的士兵。人群散去瞬间,父亲高耸的肩部轮廓就垮下去。好像之前是刀一般村民眼光聚焦把男人架起,撑得如此心硬似钢。

      -----------------------------------

      索恩一行人离开翡翠之杯的路上。

      “索恩,这次怎么了,为什么要丢掉谢礼?”蕾娜问

      索恩回答:“给他个借口不弑女。”在全村都希望你“做”的情况下,但恩人讨厌你“这样做”,那就没办法了。

      相应的那个吊坠就捡不回来了。我做不出马上弯腰捡才说过“我不屑于要”的丢弃物物这种事啊,索恩想。“没什么可惜的,那就是一个稍微加成着兽化变身力量,但是狂热状态时会失智的道具。你最不缺的就是力量。”瑟卡尔知道他心思般说。

      蕾娜抬头,跨在一块岩石上伸手接降落的冰凉水滴:“啊,下雨了。”

      数里外。一模一样长度白短发的双子坐在树洞里。眼前是藤曼帘,外面是雨帘。抠在掌心里的松脂团是暗红色的树心的泪。像发亮反光的油一样污秽地流出来腐蚀树皮,但是它们几千年后,可以变成琥珀。树皮旁边枯槁的蔁类陷入一层一层的树脂堆积的台阶。越下层越古老灰脏的琥珀台阶,想起地底的黑泥,芙雅感到一阵反胃。“姐姐,下雨了。”芙蕾呆愣地说。水滴逐渐不再从洞檐滴落,而化作涓流顺着两侧边缘挂下来。

      芙蕾习惯熟知的林中树洞里,平日一个人躲藏空空荡荡的洞,二人就有些挤。芙雅断足的伤口已经长合,离了妹妹契约兽的驮负就寸步难行。

      即使是如此,她们仍比五天以前感到从身到心都前所未有的解脱与轻松。

      “他们还有一个小时的路程就会通过这里,所有出口的必经点。姐姐,你说他们会接受我们请求同行吗?”沙沙作响,高个的少女侧倒在姐姐的膝枕上。

      矮小的少女莞尔,抚摸白发的头颅,“那就要看大剑使用者嫌不嫌弃我的残疾,和你的笨手笨脚拖累了。”

      一个小时以后这对并蒂白鸟将脱离森林,展开银做的翅膀,追随绝对的“道”向着正圆囚笼以外的天空飞去。三个人的旅途变成五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森林双子(五)

作者已关闭该文评论区,暂不支持查看、发布、回复书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