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夕阳》凄皇晓月

3、3.情痴

　　“汐儿，你该回去了。”
　　颜汐倏地回过头，惊诧地看着来人：“师，师兄……”
　　洛珏叹了口气，“你已经出来得够久了，回去吧。”
　　“不行！我要陪孟明回到百里山庄！”
　　洛珏两条好看的剑眉紧紧地蹙到了一起，向来温和的他此时竟有些动怒了，“你难道真要为他赔上自己的性命不成？”
　　“我……”
　　“你已经为了他和天羽楼动手了，还要怎样？非要把自己的命赔进去才甘心？”
　　颜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师兄竟然这么快就知道了。
　　洛珏像是知道她的不解，解释道：“秦霄来过落花阁了，你放心吧，我与他有些交情，已经约定好了，他不会将此事报给天羽楼。”
　　颜汐闻言，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洛珏又道：“汐儿，看来这几年你的武功精进了不少，竟能伤到秦霄了。”颜汐刚准备得意地翘起鼻子，“想必，你自己也伤得不轻吧？”
　　还未翘起的鼻子塌了下来，颜汐抿着唇，沉默不语。
　　洛珏叹道：“汐儿，秦霄的九霄剑气可不是什么普通内功，你受了他一掌，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了，难道在师兄面前你还要强撑？别告诉我你自己不知道，现在就连一个毫无内功的人都能轻易将你打倒。”
　　“师兄……”
　　洛珏再次叹了口气，以一种兄长的，关切的语气，缓缓道：“汐儿，乖，回去吧，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为一个不爱你的人送了性命。”
　　颜汐心中一紧，忙道：“师兄，孟明他，他心中是有我的……只是没表现出来而已……”
　　洛珏轻笑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汐儿，你以前不会这样自欺欺人的。他心中究竟有没有你，你应该最清楚才是。”
　　颜汐一怔，没再说话，但是面上的表情仍是不甘。
　　洛珏了然道：“这样吧，我与你打个赌，就赌他百里孟明心中到底有没有你。若今天天黑之前他发现你受了伤，我就相信他心中确实有你，不再强迫你回去。若你输了，就立刻随我回去。如何？”未待颜汐说话，他又补充道：“当然，前提是你不能主动告诉他，要让他自己发觉。你敢不敢和我赌这一把？看看你在他心中到底有多少斤两。”
　　颜汐咬了咬唇，她对孟明这点信心还是有的，于是点了点头。
　　为了能让百里孟明发现她受伤了，颜汐便不再硬撑，惨白着一张脸回到茶寮，病容尽显。
　　不想却是东来最先走过来问她：“颜姑娘，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么？”
　　颜汐摇摇头，没有接受东来的关心，而是惨兮兮地看着百里孟明。
　　百里孟明轻瞥了她一眼，然后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不冷不热地说：“颜姑娘，告诫你一句，姑娘家没必要把自己弄成这副德性去吸引谁的注意。一来这招数并不高明，任谁都能看出破绽。二来这些勾栏瓦肆之地的烟花女子常用的低贱手段，对在下没有任何作用。”
　　颜汐一怔，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股隐隐的疼痛，让她声音都颤抖了起来：“我没有……”
　　百里孟明根本不理会，话都未让她说完，就倏地起身，扔下一句“东来，结账。”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茶寮。
　　颜汐看着百里孟明的背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颜姑娘，你真的没事吗？”
　　颜汐对东来浅浅一笑，盖住了四周所有的光芒，“我没事，东来，谢谢你的关心。”
　　待颜汐也离开之后，东来仍旧傻愣在那里，他被刚刚颜汐的那个笑容震住了。他在质疑自己为何一直没有发现，原来颜姑娘笑起来这么好看的……

　　马车摇摇晃晃的向百里山庄行去，百里孟明板着脸，看起来心情并不很好的样子。
　　颜汐不语地看着他，她都没有再伪装了，难道他真的看不出她受伤了？正这样想着，马车突然碾到了石块，突地一晃，颜汐没坐稳，“嘭”的一下撞到了身后的木板上。
　　她倒吸了一口气，捂着左肩，一阵剧痛袭来，她竟有些坐不起来。
　　百里孟明瞥了她一眼，有些鄙夷地说：“这招用了又用，你不腻吗？”
　　颜汐咬咬唇，挣扎着坐了起来，她知道再做解释，百里孟明都只会觉得她是在狡辩，所以也没有多说话。
　　天色渐暗，一行人到达了苏州城，打算在这里歇息一夜，第二天再启程回百里山庄。
　　在客栈前面下车的时候，颜汐一个趔趄，竟有些站不稳，她低声道：“孟明，你……你能不能扶我一下？”
　　百里孟明回头，看到颜汐正盈盈地看着他，一只手攀着马车壁，一只手微微抬起，在等待他过去，不由得眉头一蹙，心道这女子为了博得他的关心，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颜汐见百里孟明只是冷冷地望着她，那冰冷的目光让她的心中一颤。她用力咬了咬唇，强撑着自己扶着车沿，费力地从车上下来。
　　百里孟明看着她行动迟缓地从马车上下来，冷哼一声，在她走到身边的时候，他低声道：“像你这样的女子，我还是第一次碰见。我很好奇，为了引起我的注意，博得我的关心，接下来你还会做些什么？难不成真会像花楼的女子那般搔首弄姿？”
　　这话让颜汐身子猛的一震，她不可置信似的抬起头，波光粼粼的大眼睛怔怔地看着他，撞上了他含着鄙夷的目光。百里孟明那冰冷的话语和嫌恶的表情，像是一把把尖刀刺在她心上。她发觉，伤口再痛，也不及他这几句话来得有杀伤力，一时间竟然险些忍不住眼泪。
　　深吸了一口气，十分辛苦地将眼泪咽回去，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带着些自暴自弃的语调说：“既然这样都无法博得你的欢心，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百里孟明瞪着她，不屑地哼了一声。
　　颜汐再也受不了他用那种看脏东西一般的眼神，于是闭上眼，语调微微有些颤抖地说了句：“对不起，是我太过偏执了。”说完便转过身，一步一跄地走开了。
　　百里孟明看着颜汐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竟涌上一阵酸楚，想开口叫她，声音却卡在喉咙之中，怎么也发不出来了。
　　颜汐缓缓地向前走着，其实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去哪，直到一个月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面前。她停住脚步，头顶就传来一个声音：“汐儿，你现在甘心了么？”
　　抬起头，看到洛珏那面带怜悯的表情站在她面前，她木然地点点头，一时间竟分不清楚到底是伤口在痛还是心口在痛，只是凄然地说：“师兄，带我回去吧……”话音未落，她就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少爷？少爷！”
　　连叫了好几声，才把坐在书桌前的男子的魂给叫了回来，东来叹了口气，“少爷，你看账册已经看了两个时辰了，该休息一下了。”
　　百里孟明嗯了一声，放下手中仍然翻在第一页的账册，接过东来递上的茶，揭开茶盖，喝茶时却有些心不在焉，眼睛不住地朝门口张望。
　　耳边传来东来边收拾边嘟囔的声音：“颜姑娘这是怎么了，竟连着十多天都没有再来了，该不是真的受伤了吧。”他边说边瞟了一眼百里孟明，满意地看到他因为自己的话颤了一下。端起托盘准备离开的时候，又状似无意地扔下一句：“唉，她该不是伤了心，打算放弃了吧？”
　　百里孟明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盯着门口。
　　东来刚出去不久，门外再次传来他的声音：“啊呀，表小姐，你来了。少爷正在书房呢！”
　　“表小姐”这三个字，让百里孟明的眉头深深地蹙了起来。
　　接着，门口出现了一个粉色的身影，窈窕地向他走来。女子脸上挂着甜甜的微笑，小巧的脸上因为羞涩泛起点点红晕，朱唇轻启，柔柔地叫了声：“表哥。”
　　百里孟明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表妹是他从杭州回来之后才来的，名唤吴玉之，年方十七，是徐州的舅舅的女儿，上个月被他的母亲大人召来的。
　　这个时候让她住到百里山庄来，意图很明显了。
　　面对吴玉之的柔情攻势，百里孟明竟有些怀念起像颗小辣椒似的颜汐了。
　　……她，为什么没再来了？难道她真的受伤了？我当时的话，真的伤了她吗？
　　百里孟明低声一叹。

　　颜汐恍恍惚惚睁开眼，就看到了坐在自己床边的师父——落花阁掌门凌飞絮。
　　“师父……”颜汐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都干得冒烟。
　　凌飞絮喂她喝了杯水，才开口道：“醒了就好。”
　　“徒儿多谢师父救命之恩。”
　　凌飞絮绝色的容颜上泛起一抹浅笑，“若真要谢师父，就好好珍惜你的这条命，珍惜你自己的身子，不要再将它弃之不顾了。”
　　颜汐点点头，眼眶一热，几乎泛出泪来。
　　在师父和师兄师姐的照顾下，颜汐康复得很快，根本想象不到几天前洛珏将她抱回来的时候，她只剩一口气了。几日没练功，颜汐浑身都有些发痒了，感觉气力恢复了些，便起身走到房外，稍稍动了动手脚，然后拿出鞭子在院中舞起来。一套鞭法舞完，一个漂亮的收势之后，这才看到站在一旁的凌飞絮，正目光祥和，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她呼吸不稳地跑了过去，“师父！你来啦！”
　　凌飞絮笑了笑，慈爱地抬起手，帮她理了理凌乱的额发。
　　“师父你看，徒儿恢复得不错吧！”
　　凌飞絮点点头，“是不错，都胖了一圈了。”
　　“还不都是师兄师姐们，每天熬那么多汤给我喝，又不让我乱跑，不胖才怪呢！”
　　凌飞絮笑了一下，然后拉着她的手，坐到了一旁的石凳上，这才开口：“前几日你身子不好，我就没有多问。汐儿，伤你的人是天羽楼的，你可打算报这个仇？”
　　颜汐毫不犹豫地摇摇头，“是我技不如人，待我武功再精进些了，定会找秦霄再打一场，我就不信我还会输！”
　　凌飞絮满意地点点头，轻抚着颜汐的头，缓缓道：“汐儿，你什么都好，唯独一点，就是太过痴情。珏儿都跟我说了，汐儿，为师问你，如今，你可是打算忘记他了？”
　　颜汐一怔，咬着唇，过了半晌才幽幽地开口：“师父……我，我，忘不了……”若能忘，当初也不会只因那一眼，就陷得那么深了。
　　凌飞絮叹了口气，早料到她会这样回答：“汐儿，你可知道，他现在已有个未婚妻了？”
　　颜汐闻言，身子颤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凌飞絮。
　　“听说是他的表妹，前几日才进府的。汐儿，即使这样，你仍要继续坚持么？”
　　颜汐低下头，看不清面上的神情，过了半晌才见她抬起头，眼中满是坚定，“师父，从小你就教我们，不论做什么事都不能轻易放弃，如今，徒儿断没有放弃的理由！”
　　“即使你会伤得更深？”
　　“即使我会伤得更深。”
　　凌飞絮看着颜汐的眼睛，视线焦灼了半晌，才妥协似的叹了口气，嗔了句“痴儿！”
　　颜汐笑得坦然，“他已经在我心里了，比起剜心之痛，我宁可痴傻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