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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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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的房门打开又关上。
林晓晨靠在沙发上修照片,听见动静,“应该是言哥回来了。”
李睿颔首,看了下表,“时间不早了,我回去了。”
林晓晨作势从沙发上起来。
李睿摆了下手:“不用,你继续忙你的。”
他乘电梯下楼,在桂花树下停住,点烟。
今晚的月很圆满,花香袭人,他仰着头,可以看见公寓楼上,1201的灯光。
入夜后秋风渐冷,这样一个秋风瑟瑟的夜晚,格外容易让人想起往事。
从他实习起就是盛意一手带出来的。
刚到公司的时候,他跟每一个职场菜鸟一样,犯错是常有的事情,但稍有些不同的是,他觉得自己的记性很好,犯过一次的错误,肯定不会再犯第二次,所以才会成为同一批进公司的实习生中,最快得到升职的那个。
可这种盲目的自信,直到他参与到公司的投标项目时,才被击的粉碎。
他犯了一个不管出于何种缘由来说,都不应该犯的错。因为他的失误,导致这次投标的前期准备工作全然做了无用功。
公司内部很快兴起流言蜚语,其中一条听上去最靠谱的解释是,对手公司买了大价钱买通他,所以他才会故意出错,拖了公司后腿。
李睿站在茶水间,隐约听见他们的说话声,他攥紧了杯子,直到回到座位,仍不能从复杂的情绪中抽离。
整个下午,他一直对着电脑发呆。
下班后,办公室最后一位同事离开,李睿环视四周,走到最近总是不经意间瞥过去的那扇门前,敲了两下。
门内传来熟悉的声音:“进。”
李睿进门前,明明想好了措辞,然而辞职信放在盛意的桌上时,他又沉默了。似乎是因为一直以来跟着言盛意,他还做不到对着这张脸说那些虚伪敷衍的辞令。
盛意还在忙,投标虽然失败,但还有一些事情需要收尾。他从文件夹里抬起头,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这么晚了怎么还不走?”
接着他的视线向桌上扫过去,看见了李睿的辞职信,盛意挑了下眉,“李睿,你悟了一个下午,就悟出这么一个结果,还是你觉得,我连一封辞退信都出不起吗?”
他的语气没多大起伏,带着睡眠不足的疲惫,“东西拿回去,觉得委屈就去一边哭鼻子,这时候别来烦我。”
李睿欲言又止。
他默默转身,快迈出门时,盛意叫住了他,“吃饭了没?”
李睿:“没。”
“买两份饭回来。”
盛意的口味一直很固定,办公楼对面的那家牛肉面馆,从李睿来公司后给他买过一次,一直吃到现在。
红烧牛肉面加一份牛肉。
李睿点了两份,他坐下没多久,电话响了。
看见来电显示,他走出面馆,深吸了口气接通,“……妈,怎么了?”
电话那边传来了哭泣声,断断续续,像一根细窄的钢丝绳勒在心头,止不住的疼缓缓漫了上来。
他安抚那端的话语显得苍白:“……我会想办法,会没事的。”
他爸的病情已经不能再拖了,可是钱呢?
招标伊始,对手公司势在必得,不知道是从哪里得知他父亲的病情,满心觉得他会是一个突破口,于是开出了丰厚的条件,不仅给钱,还允诺事成后可以接收他,提供一个更上一层楼的工作机会。
李睿当时想也不想的拒绝了。
然而现实不是孩童时玩的小游戏,正义的抉择有时得到的并不是与之相配的光明的奖励,相反的,即将到来的结果,很可能会比卑鄙的出卖更糟糕。
他甚至开始动摇,如果早知道这个项目迟早会黄在他的手里,他还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最起码那样,在流言蜚语下,他还可以做到罪有应得的接受。
他的魂不守舍一直持续到盛意吃完饭,而他面前的面条,动都没动过几下。
盛意应该耳闻过茶水间的闲谈,他放下筷子,顾自点了根烟,“生气是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不值当。”
李睿:“没有。”
盛意拖过烟灰缸,烟灰掸落,“你最近状态不对,家里的事情?”
他摇了下头,“不是。”
盛意垂了下眼睫,没再深究,再开口的语气很淡,“我爸妈是我念大二的时候没的,车祸。”他看着烟头的微黄,“贝贝先天性心脏病,听到消息后一直昏迷不醒,差不多是医生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病情反复最严重的的时候需要陪床,我白天在学校,晚上去医院,贝贝住院以后,家里存款用的七七八八,住院费眼看着要交不上了,我就把爸妈留的房子给卖了,钱拿来给贝贝治病,实习起我在大公司打拼,人情冷暖饮水自知,期间贝贝病情恶化过一次,再次住院,幸好那时候有温然帮我照顾贝贝,再后来和袁熙跳出来单干,创业这两年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告诉自己不能失败,结果就是漫长的精神焦虑,看现在貌似很正常,但落下了毛病,精神一紧张就会失眠,你看,每个人都有过一段艰难往事。能挺过去自然好,如果撑不住就说出来,没什么丢人的。”
他知道盛意有一个妹妹,身体不太好,常年养病,但之前不曾知道的是,他所经历的,盛意都曾经历过,甚至经历的更多。
那晚谈话过后,李睿发现自己账户上多了一笔钱,足够他解去燃眉之急。
打款的是盛意的私人账户。
他想说声谢谢,可是没说出口。
在他把父亲接到这里的医院治疗的这段期间,盛意对他的迟到早退基本就是睁只眼闭只眼。
某个早上,李睿请了一周假回来,他敲开盛意办公室的门,送文件。
盛意似乎从他憔悴的面容中看出缘由,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节哀。”
一直以来的闭口不提,缄默以待,李睿被汹涌而来的情绪反噬了,他连招呼也没打,快速转身离开。
他原本以为,经历过这件事,不会再有别的原因,促使他离开这里。
某次应酬,酒过三巡,他面色微醺,言盛意挨不住灌,醉的死沉。司机开车送他们回家,他拖着盛意坐在后排,恍然发现,原来这个人圈在怀里是这种感觉。
不知怎么的,心头有个莫名的想法,从此生了根,发了芽,日以继夜,茁壮成长,填满了心房,别的再也放不下。
直到后来出差,又是酒局,他帮盛意挡酒,对方却一脸疑惑的看着他:“你还没我能喝,逞什么能?”
李睿被那个念头拉扯着,挡着他的手一顿,撤了回去。
酒桌上谈话声不断。
李睿看着盛意的酒杯空了又满,想看着他醉,又不想他真的醉。
之后他和盛意都喝醉了,他搀扶着盛意回到酒店房间。
灯光逐一亮起,又被他挨个关上,只留床头灯的室内,盛意毫无戒备的躺在床上。
酒壮怂人胆,如果他还清醒,绝不敢把手放到他的脸上,还摸了两下。
手下的触感并不同于女孩子的娇嫩,但感觉意外的好,皮肤的滑腻大大刺激了李睿酒醉的神经。
他凑了上去,亲了亲盛意的脸。
心口仍在叫嚣。
理智来回拉扯。
言盛意到底被惊醒,他在喝醉的时候,通常反应慢半拍,目光有些懵懂的看着前方。
自此李睿脑袋里所有关于理智的想法尽数消弭。
他按压盛意的肩膀,亲吻了近在咫尺的唇瓣。
然后他遭到了激烈的反抗,盛意挣开以后,被酒精麻痹的身体跌撞间慌张的跑到了洗手间,不久李睿的耳边就传来一阵接一阵呕吐的声音。
他默默走出房间,阖上门,抵靠着墙沮丧的捂住脸。在酒精清醒的同时明白了,盛意对同性的觊觎全然不能接受,并且抗拒的程度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激烈。
盛意喝断片了是不会有印象的。
所以第二天他宿醉又胃疼,虽然很怀疑昨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却始终没有确定。
只是自那以后,他总是疏远李睿。
李睿被冷落了一段时间,直到最后他再次把辞职信放到盛意的桌上,对方怔了怔,问他原因。
经历过世事磨炼,李睿跟从前相比圆滑许多。
只是这次,他还是近乎赌气的说出口:“言总,我要去攀高枝了。”
他甚至把对方公司的名称,向他沟通的职位一并透了个底掉。
他就差说出来,我想要你挽留,只要你一句话,哪怕皱个眉,我哪都不去。
但是盛意笑了笑,说了句,“恭喜。”
离职最后一天,交接完手头上的事情,李睿婉拒了同事送别宴,抱着纸箱走到在楼下停车场。
他把箱子放进后备箱,蓦的听见熟悉的声音:“吃个饭再走。”
盛意在那家牛肉面馆请他吃送别餐。
等个面的空档,他像个送娃上学的老父亲,眉开眼笑喋喋不休,什么他是他带过最好的实习生,又踏实又能干,心思还缜密,把他身上能夸的点夸了个遍。
李睿看着他说话,心里却生出苦涩的滋味。
他打断言盛意的临别赠言,情绪经过这段时间的反复波折后,透出难得的冷静:“言哥,那笔钱我暂时还不能还给你。”
盛意没想到他半天不说话,一开口提的不是对他的埋怨,而是这个,他摆了摆手:“没关系,反正我不等钱用,不着急。”
其实几次项目提成下来,那笔钱李睿早已经存够了。
他有钱拖着不还,是他想给彼此一个牵绊,以免日后真的断了往来。
他看着盛意再次喋喋不休的嘴,在心里想:盛意,谢谢。谢谢你在我怀疑这个世界的公正,质疑自我选择的时候,让我撑了下去。
一阵冷风吹散桂花浓郁的香气,把李睿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垂眸望向快要燃烧到指缝的香烟,扔到地上踩灭。
再抬起头,1201的灯火暗了下去。
李睿掸了掸风衣上被风吹落的桂花花瓣,朝停车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