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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七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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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生修长纤细的指间捏着水湘宁的帖子,并一只烤得黄澄澄油光光的鸡腿,懒洋洋地踱向怒云江畔。
她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时不时地打个呵欠、毫无形象地啃一口鸡腿,眼尾仍斜斜上挑的,掩不住的风流妩媚,肖似一只狡黠的狐狸。
水湘宁的帖子上只有寥寥数字:明日巳时,怒云江畔,一剑定鼎,勿失为盼。
字迹端秀凝重,到“一剑定鼎”四字时,却突兀地笔走龙蛇,似乎持笔人压下了灼灼的怒火才端端正正将这几个字写了出来。
水湘宁,江南第一修道世家缥缈宗圣女,修为精湛,品貌无双,一举一动皆为世间女子表率,一颦一笑为令世间男子癫狂。
这般仙女下凡般的人物,亲自执笔给“狐狸精”寄生写帖子,对水湘宁而言,本身便是极大的屈辱,遑论她还要纡尊降贵亲出天水一色剑,与修习旁门左道、勾引人家男人、生得像极狐狸精的寄生一较高下。
对于“狐狸精”的称谓,寄生听来从来不怒,甚至唇角含笑,极是满意这个称号,至少是对她一副绝世皮相的肯定,而且,她确然是只不太招人待见的狐狸精。
寄生边慵懒地往怒云江畔走,边腹诽水湘宁表面冰清玉洁一本正经,却着实阴险狡诈,比武就比武吧,偏偏挑巳时,这可是一天之中她最为困倦的时刻。往常这时候,她还在碧云洞中酣睡呢。若不是这只肥鸡腿提神,她只怕自己会睡到路上去。
但寄生等这一战已经三月,从梅千山向缥缈宗提出退婚那日起,寄生便等着缥缈宗来碧云洞寻自己的麻烦。
谁知这江南第一大宗委实不是盖的,居然如此沉得住气,直到三月后才正大光明地下战帖。
难怪梅千山会退婚,这姑娘美则美矣,却是这般高山寒雪般一本正经万年不化,做任何事情都是千思量万端详,一颗心好像上了把灵力锁,无趣,无趣。
虽然从品貌出生而言,两人那是相当的门当户对天造地设,那有何用,娶媳妇是自己的开心的,又不是给世人看的?这点来说,梅千山还没给那名门世家的规矩给荼毒透底,万幸。
梅千山,江北第一修真世家擎天门首席大弟子,修为奇高,容颜倾城,一举一动皆为世间男子表率,一颦一笑为令世间女子癫狂。
两大世家隔江而治世代交好,统率南北两地成百上千的修真世家,共卫天下太平。梅千山与水湘宁作为新一代出类拔萃的弟子,更是自小就定下婚约。
如无意外,不出一年,梅千山必会过怒云江迎娶水湘宁。但意外还是抖生,这便是寄生。
谁也不知这妖媚如狐的女子从哪冒出来的,只知她极其爱笑,往往人未到先是一串银铃般荡人心魄的笑声先到。
本来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儿,硬生生地被这爱笑的女子横插一刀。
向来对师门惟命是从的梅千山,宁愿叛离擎天门也要与水湘宁退婚。
总之现在,不仅缥缈宗恨极寄生,擎天门自上而下也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
梅千山退婚之时,擎天门门主何沧生一时怒急,将爱徒打成重伤。寄生帮他调理了一月有余他才能勉强站起来,这战帖的事寄生并未告知梅千山,出洞之时还细细地设了道灵力防护。
她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虽说她只有千余年道行,碰到个厉害的妖魔神仙什么的全无招架之力,但对付区区修道凡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寄生拖拖拉拉赶到怒云江畔之时,太阳已升得老高,万丈金光倾泻下来,把浪涛滚滚的怒云照成一个鼎沸的熔炉。
她照例是先笑了,众人如避蛇蝎般自动分流,给她让出一条路。她将一路提神醒脑的鸡腿骨丢在地上,捏着帖子踱步向场子中央。
日光晃得她睁不开眼,眯着眼看去,这场比试阵仗极大,怒云江畔少说来了百八十家修真宗派的上千号人,一溜简易凉棚依着怒云河畔呈扇形搭起,凉棚下端坐的是各大宗派的宗主门主,擎天门门主何沧生、缥缈宗宗主水威远俱在其中。
水湘宁一身出尘白衣,翩若惊鸿,见寄生来了,面纱外的一双翦水秋瞳愈发冰寒,话不多说,天水一色剑耀光出鞘。
寄生弯了弯细长的眼睛,不紧不慢道:“且慢,待我弄明白一件事情,水姑娘再出手不迟。”
人群中却是爆出一阵喧闹,无非是“妖女,快快束手就擒” ,“圣女替天行道”之类的。
寄生恍若未闻,明媚的脸上笑意丝毫不减,只是眼尾挑起扫了扫喧闹的人群,人潮便中了邪般安静下来。
水湘宁握剑的玉手微微颤抖,凝神戒备,这妖女定然有勾魂摄魄的邪术,不然,千山,千山他怎么会,怎么会…
想到梅千山,她握剑的手又用了些力,指骨都泛起白色,重重恨意惊涛拍岸般卷来。她冷声道:“何事?”
寄生笑道:“今日你我二人为何比武,天下皆知。敢问水姑娘,若此战你胜了,你可还愿嫁他?”
水湘宁眸光一怔。
自梅千山与这妖媚女子纠缠不清以来,她心底里便聚起屈辱和愤恨,及至梅千山提出退婚,这情绪达到巅峰。她一生受人艳羡景仰,几时受过这等羞辱。一门心思想杀了这个妖媚女子洗刷耻辱,却没想过,她与梅千山,还回不回得去从前?
她懂事以来便知自己要嫁给江北的梅千山,便如她每日修行一般是天经地义之事,若不嫁了,又该嫁谁,她一片茫然。
寄生料她答不上来,笑着环视众人一圈,目光又回到水湘宁身上,缓缓道:“其实你也不怎么爱他吧?为何又不许我们在一起呢。”
她声音又酥又软,仿佛自极远的地方传来,莫名地摄人心魄。
水湘宁心头又是一震,我爱他吗?我这怒火,这一战,究竟为何?
旁边水威远朗声道:“湘宁,妖女惯会扰人神智,无需多言,速速出剑!”
水湘宁道了声“是” ,水天一色铮然出鞘,剑气凌然,犹如一道白练游龙般袭向寄生。
寄生细长的眼眸骤然一寒,像是终于睡醒了,这剑气,有些不对。
梅千山拼了命破了结界,赶到怒云江畔之时,眼前一片血海滔天,怒云江上浮尸翻滚,宛如修罗炼狱。
而让他心忧如焚的女子,正微微笑着将一把长剑插进水湘宁的胸膛,后者白衣染血,向来不离身的面纱不知飘落何方,绝美容颜已无一丝生气,只寒潭般的双眸死死地盯着他,仿佛在说,看,你爱上的这个女子干了什么好事?
何沧生与水威远跌在地上,浑身浴血,形容狼狈,见他到来,圆睁双目撑着最后一口气指着寄生,仿佛在说,千山,你大错特错了!
寄生纤细的手指松了剑柄,水湘宁倒了下去。
寄生笑靥如花,拍了拍手上的血迹,一派天真道:“他们都反对我们在一起,我把他们都杀了,你开不开心?”
梅千山本来苍白的脸庞更是一瞬间惨无人色,就地晃了几晃,只觉胸中热血上涌,直冲到大脑,眼前阵阵发黑,哑声道:“你答应我的……”
寄生秀眉蹙起,委屈巴巴道:“我答应你不找他们麻烦,可现在是他们找我麻烦啊。”
梅千山双目赤红,眸光扫过尸山血海,手指微动,掌间已然握了一柄长剑。
电光火石间,剑上灵力流转,他握剑的手却又控制不住地颤动起来。
少年如画的长眉皱得死紧,眼眸中却满是绝望。
此时拿剑又有何用?
能让这血红的怒云江恢复白浪滔天吗?能让深爱的一颗心瞬间不爱吗?
寄生看到梅千山这幅生不如死的模样,恨不得他一剑捅死自己算了,心里长叹唏嘘:“最后一回了……”,唇角却是挂着死亡都抹不去的戏谑笑意。
梅千山黑瞳转了转,眸光最后在寄生苍白却精致的小脸上转了一转,骤然回剑抹向自己颈间。
这是寄生精心设计的结局,但梅千山回剑的刹那,寄生却仿佛听到了什么碎裂的声音,然后,她的指尖下意识地动了动。
剑锋铮然擦过梅千山的颈间,停在寄生纤细的指间。
梅千山已然玉山倾倒。
血花潋滟,漫长一天一地的红。
寄生指间汩汩流着血,不知是梅千山的,还是她的。
她眼前有点发晕,确认怒云江畔都是死人之后,独独梅千山那,她没敢过去。
死透了吧?
她指间凝起灵光,先止了血,灵光又在一具尸身上流过,梅千山尸身边上顿时多了具与寄生一般无二的尸身。
寄生抬眼瞧了瞧自己染血的样子,面无表情地腾云而去。
她本想直奔东海之东的沧溟绝地去,瞧瞧那屹立万年的天机石是不是真的随着梅千山第七次心碎身殒而碎裂,但刚腾起云来便觉头痛欲裂,仿佛有道闪电正在脑子里肆无忌惮地劈着。
一大堆前尘往事万马奔腾地往梦里扎。
葬身火海挣扎惨叫的族人,娘亲惨白无力的冷笑,尚在襁褓中笑得天真无邪的弟弟……
镇在天机石下不得超生的阴魂阵阵悲鸣……
但更多的还是梅千山染血的苍白脸庞……他一忽儿是青衣纶巾的文秀书生,一忽儿是盔甲耀目的白袍将军,一忽儿是高山皓雪的清冷修士……不管哪种身份,俱是一张眉眼如画的俊美脸庞,脸上写满震惊、绝望、怨愤,还有心痛。
寄生心脏骤然收紧,眼前一阵阵发黑,仿佛跌进万丈幽冥。她双手掐住太阳穴,牙关死死抵住唇畔,心里念叨着,不要怪我,谁叫你跟那块破石头神魂相连,谁叫你先要灭我全族,我们不过区区一群慵懒的狐狸,顶多个把管不住春心地出去一宵风流,哪里碍着天下苍生了,何至于无论老小被灭族,还要将魂魄镇在那破石头下永世不得超生?
我只是,只是为了,为了救阿娘,阿娘,小弟……
眼前赤红一片,天旋地转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生生地自身体内被拽出去,同时又有什么东西死死地要冲进来……
寄生觉得自己像只正被活剥的狐狸,灵魂和身体正活活被拆离开。
疼得无边无际之间,她心下一片冰冷,完了,报应来得这么快,不知道吉吉有没有将娘、弟弟和族人的魂魄好好的收起来,不知道那个天机神君历劫归位后想起被她坑得天昏地暗的七生七世,会不会想把她剥皮抽筋……
神识模糊了起来,她死不瞑目地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