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天涯》风载云旗

1、第 1 章 青衣的书生

　　江南三月，昭狱。
　　清晨的天空飘着濛濛细雨，牢房里阴暗潮湿，外面偶尔传来狱卒经过的脚步声。
　　“我爹一直很关心你，他向圣上请了一道御旨。”
　　说话的青衣公子是王阁领的儿子王书珩。
　　王阁领告老辞官，圣上对多年效忠的王阁领表示了嘉奖，下旨让王书珩接替了昭狱狱司一职。
　　王书珩还有另一个与官场毫不相干的身份——世外神医曾旷唯一的弟子。所以殷世遥才能在王书珩高明的医术下死而复生，可是这些天昏昏沉沉时断时续的记忆里总有些令人难以理解的内容，殷世遥完全不能明白，自己怎么会和王书珩……
　　两个人并不熟稔，到今天为止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殷世遥很不想在刚刚醒来的时候就见到这个人，更不想有什么交谈，可是既然提到王阁领，不得不问：“御旨和我有关？”
　　“圣上准许你回北方，但是有一个条件，你要把传国玉玺带回江南。”
　　回北方？
　　已经太晚了。
　　曾经梦萦魂绕的地方，现在与世上任何一个陌生的角落再没分别。
　　“谢谢王阁领的好意，但我不想回去。”
　　“如果他没有死呢？”
　　“谁？”
　　“南宫楚。”
　　殷世遥猛然抬起头，妖魅幽深的眼中顿时凝了一层雾气，晶莹的光芒却在不停闪烁跳动。
　　“有人从江北带来消息，他被释放了。”王书珩说。
　　“什么人？”
　　自从两岸划江而治，南北严禁通行，怎么可能有人从江北来？
　　“是一个贼，因为遇到了一场赌局——谁能从江北到江南走一趟再平安回去，就能拿到一千两银子，他是游过来的，不幸的是一上岸就被抓到了。”
　　这么远的水路能游过来简直不可思议，不过殷世遥无暇多想，立刻问道：“这个人在哪？”
　　“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他会和你一起回江北，船已经准备好了，他水性不错，路上能有照应。”
　　王书珩的话就到此为止，殷世遥的心情已经不能用激动来形容，还有满满的感激，感激所有帮助过自己的人，包括在圣上面前替自己说话的王阁领，还有眼前救了自己性命的王书珩，可这种心情立刻又被一层阴影笼罩了。
　　“王书珩，你究竟给我用了什么药？这些天的夜里……究竟是怎么回事？”殷世遥觉得必须要弄清楚。
　　“因为要救你的命，药里有大量人参，你的身体承受不起，必须发泄出来，不过你在做那些事的时候意识并不清醒，就当是一个梦好了，不必去记。”王书珩轻描淡写地说。
　　难怪每个夜里自己烧得滚烫的身体过后总能变得清凉而平静，原来那也是一种“医治”？
　　无论能不能接受，发生了的事只能当做一个梦，有的梦一生不忘，有的梦如过眼云烟，殷世遥决定把这些天里的混乱归于后者，再也不去想。
　　夜幕低垂，江风阵阵，繁星倒映在水面，点点光芒在波浪的起伏中上下跳跃，时隐时现，伴随着静静行驶的一叶扁舟。
　　船上篝火明亮，鱼正烤得金黄香脆，火光映照着殷世遥俊美绝伦的脸，也映在另一张漂亮的脸庞上。
　　五官俊俏，肌肤白净，双眼漆黑清澈，王书珩说这个人叫柳灵飞，殷世遥很难想象有着这样美貌的人竟然是一个贼。
　　“江南才有这种鱼，北方很少见。”柳灵飞把烤好的鱼递过来。
　　柳灵飞的水性的确好，身手也敏捷，偶尔下水捉鱼，总有收获，奇怪的是柳灵飞从不把湿透的衣服换下来，穿着衣服烤火。
　　鱼的味道不错，殷世遥浅尝辄止，心里一直在想着一个问题——楚是怎么获释的？消息传到南方的时候，刑期已经过去五天，难道是突然得到了赦免？
　　“北方现在一定很冷。”殷世遥不好一开口就直接询问，于是找了个话题。
　　“我离开的时候在下雪，下得很大。”柳灵飞说。
　　“听说顾大人去了几次刑部都没有用，后来是裴大人去刑部不知说了什么，他就被免罪释放了。”殷世遥还没有问，柳灵飞就主动说起来。
　　顾大人，是顾长风？裴大人又是谁？
　　“顾大人现在是太傅，因为皇帝年幼，顾大人辅佐朝政，裴大人是太尉裴湛，江北没有人不知道他。”
　　太尉掌管朝廷兵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楚竟然认识这样的人？
　　“还有个消息你一定也很愿意听，南宫楚断了的手被顾大人医好了。”
　　一天里殷世遥的心情几次激动得难以名状，觉得一生中所有的惊喜都集中在了今天，暗自咬了咬舌头，一阵疼痛，果然眼前发生的都是真的，楚的手恢复了，又可以用双手拥抱自己了！
　　两个人偶尔交谈，打发无所事事的时间，殷世遥很久都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也许是因为柳灵飞带来了重要的消息，心情也就变得前所未有地轻松愉快。
　　“听说你以前杀过很多人，可你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柳灵飞说。
　　“你也不像是一个贼。”殷世遥说。
　　“贼是没有样子可看的。”
　　“可你的样子很容易被人记住。”
　　“所以我每次去偷东西的时候都不会让人看到我的脸。”
　　“你偷过很多东西？”
　　“不多，我只偷好东西。”
　　“都有什么？”
　　“霜影、松风、九龙戏珠、周天子祭天用的沉香木簋，这些只是一部份……”
　　霜影是名剑，松风是名琴，九龙戏珠是有名的玉璧，沉香木簋更是传说中的东西，看来柳灵飞本事不小，殷世遥突然说道：“你偷过的每一件东西都价值连城，怎么会为了才一千两银子的赌注到江南来冒险？”
　　柳灵飞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其实银子不重要，我是在和自己赌，因为想试试能不能做到。”
　　“可你赌的是自己的命。”
　　殷世遥很清楚，如果不是王书珩的安排，让不谙水性的自己路上能有照应，擅自过江的柳灵飞会被依律处死。
　　“做贼也有厌倦的时候，尤其是当钱已经多到花不完，就想寻找更大的乐趣。”柳灵飞说。
　　也许每个人对生活的追求各不相同，殷世遥想，自己的愿望是和楚在一起，安逸平静地渡过一生，而眼前的柳灵飞，或许是想在挑战和超越中寻找乐趣。
　　南风强劲，船走得很快，殷世遥知道离自己渴盼已久的生活已经越来越近，只要不辜负王阁领的苦心带回传国玉玺，自己便能问心无愧地脱离任何朝廷，任何政权，再也不需要与楚天涯相隔。
　　也许一切看上去顺理成章的事后来都不会太顺利，就如白日里的江面平静如纸，夜里也会涌起波澜，此时一个人正坐在京城最豪华的府邸里凝神沉思，并不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杀死另一个素未平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