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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第一百八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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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进入最后冲刺期,似乎每个人都很绷紧
连续三个月的沙漠拍摄,风沙和烈日把所有人的耐心都磨薄了,王导的嗓子哑了,骂人的时候得靠副导演帮着喊;赵钦亦翻预算表的频率快赶上翻日历;连素来好脾气的白薇,都因为一场哭戏拍了二十遍没通过,摔了剧本——虽然摔完就后悔了。
江与舒这两个月晒黑了不少,原本白皙的皮肤变成了浅浅的小麦色。每天在片场跑来跑去,她开始明白“出品人”“制片人”这三个字的分量——不光是投钱和看热闹,更是要在一地鸡毛里找出头绪,在大家情绪崩溃时当那个拉住所有人的人。
这天下午,一场重头戏卡住了。
是萧辞饰演的男二萧寻,在荒漠中被流沙吞噬时完成内心蜕变的镜头。
问题出在萧辞身上。
“不行,这个我真做不了。”萧辞站在那个挖好的、深度和沙质都经过计算的沙坑边。他平时很注重形象,此刻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
王导想要萧辞亲自上,不用替身,他想要捕捉到他最真实的恐惧和转变。
“萧辞,所有安全措施都到位了,”王导指着沙坑解释。
“你看,这些都是计算过的,下面有双层防护网,四根独立承重的安全绳,四个专业安全员随时可以拉你上来,医疗组就在三米外待命。绝对安全。
“计算过的也可能出意外!”萧辞摇头,“我在之前拍戏,这种有风险的镜头从来都是替身上。”
江与舒坐在一边听着,察觉到萧辞的抗拒里,除了对安全的担忧,还有些别的——可能是对那种“被淹没”的恐惧,也可能是演技不自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沙漠的夕阳就像个最严苛的灯光师,一旦错过这个光,今天的拍摄计划全乱,后面档期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崩塌。
王导急得直薅自己本就不多的头发。赵钦亦抱着手臂站在监视器旁,脸色沉着,手指在臂弯里一下下敲着,那是她极度不悦时的标志动作。
整个片场一片死寂。
“与舒。”赵钦亦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江与舒正蹲在一个设备箱后面,偷偷吃烤包子——赵钦亦的“蔬菜沙拉令”让她每天都处于半饥饿状态。闻言一个激灵,差点噎住,慌忙把烤包子塞进口袋,站起来时还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怎么啦,赵老师!”
“你处理。”赵钦亦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她鼓囊囊的口袋,又面无表情地移开,“十分钟。”
江与舒:“……”
为什么又是我!她在内心哀嚎。但这两个月的历练让她条件反射般地迈开了腿,脑子里已经转了起来。
她没有立刻走向萧辞,而是先绕到沙坑边,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安全设施。她伸手用力拉了拉那四根专业的安全绳,转头问旁边的安全组长老李:“李哥,这绳子拉拽方案演练过几次?最快反应时间是多少?”
老李是专业户外救援队的,回答:“江老师放心,每根绳子独立承重八百公斤,拉拽方案我们演练过五遍,四个人配合,从发令到把人完全拉出沙面,最快四秒半。”
江与舒快速看了老李和他身后三个同样精悍的队员,心里有了底。她这才转身走向萧辞。
她保持了一个让人舒服的谈话距离,大概一米左右。
“萧老师,”她开口,语气平和,但带着这两个月历练出来的沉稳“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这点我和你想得完全一样。在做决定前,我觉得应该请你亲自确认一下这些安全措施。”
她没有一上来就反驳或试图说服,而是先肯定对方的顾虑,并提供了“眼见为实”的选项。
这个开场让萧辞紧绷的脸色松动了一些。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按照江与舒的指引,仔细查看了绳索的接口、防护网的固定点,甚至还低声问了老李几个相当专业的问题。老李对答如流,用词精准。
看完,萧辞眼中的减弱了,但那份犹豫和不安依然存在。声音低了些:“江老师,我知道……安全上可能确实没问题。但是……这种身体被沙子一点点吞没的感觉,那种失控、窒息……我心里真的有障碍。而且我担心,我要是演不好,一遍遍重来,反而更耽误大家时间,让大家白辛苦。”
他这话说得诚恳,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脆弱。江与舒听出来了,这不是单纯的矫情或怕苦,而是一个演员面对极高难度戏份时真实的心理压力。
这时,她才上前半步,稍稍压低了声音,是那种推心置腹的语调:“萧老师,我明白。说实话,换做是我,我也怕。面对未知和失控,谁都会怕。这很正常。”
她先共情,然后话锋一转,眼神真诚坚定地看着萧辞,
“但是,萧老师,这场戏,是萧寻这个角色真正立起来、让观众记住的高光时刻,镜头需要捕捉到他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瞳孔是怎么一点点放大的,从绝望深处忽然亮起的那点释然的光。这些最细微、最真实的东西,替身老师即使再专业,也没法完全替代你。”
她看到萧辞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知道说到了点子上。她继续加码,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信任:
“萧老师,这两个月我看了你很多戏。看着萧寻从剧本上单薄的几行字,一点点在你身上活过来,变得有血有肉,让人又爱又恨又心疼。我相信,你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希望萧寻能完美地、震撼地站在观众面前。这个沙坑,是萧寻的坎儿,可能……也是你作为演员,特别想跨过去的一个坎儿。跨过去了,戏成了,你也一定不一样了。”
江与舒的话戳中了他作为演员最深处的那点不甘和追求——谁不想留下一个真正经典的角色瞬间呢?
江与舒后退一步,声音恢复明朗:“萧老师,这样行不行?我们做个约定。您呢,亲自上,就试一条。您要是过程中觉得有一丁点儿不对,不舒服,或者拍完王导觉得情绪没到位、效果不好,咱们立刻、毫不犹豫地换替身老师补第二条,绝不勉强!而且——”
她故意拖长声音,眨了眨眼,用不大但周围好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工作人员都能听到的音量,笑眯眯地说:“为了感谢萧老师为角色付出的这份勇气和努力,今晚,我私人掏腰包,请全组吃烤全羊!管够!让大家也沾沾光!”
“哇哦!!”压抑的片场里,不知哪个年轻场务没忍住,小声欢呼了出来。
这声欢呼像是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萧辞抬起头,看着江与舒那双充满鼓励和支持的眼睛,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沙坑边那四个如同磐石般站立的安全员身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缓缓吐出,眼神里的挣扎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好。”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晰,“就试一条。麻烦各位老师了。”
“好!”江与舒立刻拍手,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转身就利落地安排起来,“安全组最后检查!化妆老师快,给萧老师补一下妆!服装老师看看戏服!王导,可以准备了!”
整个片场像一台沉睡的机器被重新注入了燃料,瞬间高效地运转起来。
二十分钟后,在夕阳将无垠沙漠涂抹成金红色时,萧辞被小心翼翼地放入沙坑。安全绳牢牢系在他特制的防护背心上。
“Action!”
沙子开始在他周围流动。先是脚踝,然后是小腿,沙粒像拥有生命般缓慢却坚定地向上蔓延。
萧寻那笑容里有不甘,有遗憾,有痛苦,但奇异地混合成了一种解脱和释然。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湿润的眼睛里,闪闪发亮。
“卡!”王导盯着监视器,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这条……过了!非常好!”
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安全员迅速将萧辞从沙坑中拉出。他浑身沾满沙粒,头发凌乱。
但他站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却亮得惊人,脸上除了劫后余生的后怕,更有一种豁然开朗、突破自我的振奋。
江与舒第一个抱着毛巾和温水冲过去:“萧老师!太棒了!真的!演得太好了!”
萧辞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看着眼前笑容灿烂的江与舒,很认真、很郑重地说:“江江,谢谢你。”这一次,他没叫“江老师”。
江与舒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用力点点头。
当晚的烤全羊盛宴,成了疲惫到极点的剧组最好的强心针和粘合剂。
江与舒说到做到,自掏腰包,当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时,营地中央最大的空地上,篝火已燃起。
烤架支在火堆旁,整只羊被穿在粗大的铁钎上,由牧民大叔负责,在火上缓缓转动。
油脂滴落炭火,激起滋滋的响声和青烟,混合着孜然、辣椒面、皮牙子(洋葱)的辛香,还有羊肉本身焦香,那味道霸道地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赵钦亦看着那规模浩大的烤全羊架势,又看看江与舒那副“视死如归”、“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表情,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头对旁边的财务主管低声说:“记她账上。从她津贴里扣。”算是给了默许。
萧辞成了今晚当之无愧的主角。不断有人过来跟他碰杯(以果汁代酒),夸他下午那场戏演得“绝了”、“封神了”、“肯定能火”。萧辞来者不拒,脸上一直带着笑,那笑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真切、放松,甚至有点傻气。
江与舒心里暖烘烘的,又有些酸酸胀胀的,来剧组快两个月了,脸晒黑了,人累瘦了,钱好像也没赚到(隔三差五给大家加餐),还被赵老师“克扣”伙食、罚吃沙拉……但看着这群从陌生到熟悉、一起熬过大夜、吃过沙子、吵过架也共享过无数欢笑的人,她觉得一切都太值了。
这滚烫的、鲜活的、充满人情味和生命力的经历,是她十六岁尾巴上,最炽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比任何课本都教给她更多。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夕阳再次把天边染成熟悉的金红时,赵钦亦把江与舒叫到了自己的帐篷。
赵钦亦递给她一个朴素的牛皮纸文件袋。
“你该回学校了吧,”赵钦亦开门见山,语气是惯常的直接,“如果我没记错,T大已经开学三周了?军训是不是基本都要结束了?”
江与舒有点心虚:“嗯……差不多。我本来还想着,要不干脆等军训完、正式上课再回去?现在回去会破坏训练队形吧……”
“就会偷懒。”赵钦亦语气不重,但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目光锐利地看着她,“剧组少你一个出品人制片人,运转照常。大学缺席一个月,错过的新生适应期、断掉的学习节奏,你怎么补?体验生活、积累经验很重要,但不能本末倒置。”
江与舒被说得低下头:“……知道了,赵老师。”
“这里面是你这两个月的劳务报酬和一部分工作津贴,”赵钦亦指文件袋,“按行业市场标准和你的实际工作量、承担的责任计算的。”
江与舒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张支票。她看了一眼金额,对于普通大学生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但对于一个投了八百万的“投资人”来说,这确实只是两个月辛苦工作的合理报酬。
她并没有露出失望,将支票收好,抬起头,笑容清澈:“谢谢赵老师,这趟我觉得自己赚大了。见识、经历、成长,还有认识的大家……这些都比钱值钱。真的。”
赵钦亦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比起两个月前那个拖着行李箱、眼里满是好奇和跃跃欲试、还带着些许学生气的小姑娘,她晒黑了,瘦了,但眼神却更加明亮、坚定,举止间多了份沉稳。
冷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回去好好上学,把基础打牢。理论知识是框架,实践经验是血肉,缺一不可。”赵钦亦说,“这学期,我在北城电影学院导演系兼了一门课,《影视制片管理》,每周二的课。如果你时间安排得开,有兴趣的话,可以来听听。”
江与舒的眼睛倏地亮了:“好的呀赵老师!我一定来!但是哈,赵老师你尽量把课安排在下午,嘿嘿”
“睡懒觉的毛病不准备改了?”赵钦亦看着她,“还有制片人,光有热情、灵光一闪和好人缘是不够的。它需要系统的专业知识、冷静清醒的头脑、对市场和观众的精准判断,还有足够的耐心和沉淀。这条路,你才刚起步,还很长。”
“我记住了,赵老师。”江与舒收起笑容,郑重地回应。
离组那天,或许是离别的情绪感染了天地,一向干燥少雨的戈壁滩,竟然飘起了细雨,让空气湿润,带着一股清新的、略带土腥气的味道。
江与舒的行李很简单,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来时的东西,加上这两个月陆续收集的各色“宝藏”:几块好看的戈壁石,牧民送的羊毛小挂毯,一包晒干的沙漠玫瑰,以及塞得满满当当的、各种包装的新疆特色零食(主要是吃的)。
告别是从清晨开始的。
她先去看了小骆驼玉门。小家伙湿漉漉的大鼻子一直蹭她的手心。“玉门,你要好好的呀,”她蹲下来,抱着它毛茸茸的脖子,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多吃草,快长大。大叔会好好照顾你的,等你长大了,就放你回真正属于你的地方去。”
白薇的眼睛红红的,用力抱住她,抱得很紧:“江江,北京见!一定一定要常联系!等我这边杀青回北京,我带你去吃遍所有好吃的!把这两个月缺的油水都补回来!”
“嗯!薇姐你也保重,拍戏别太拼,注意休息。”江与舒回抱着她。
王导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手劲很大,拍得江与舒晃了晃:
“与舒啊,这两个月,辛苦你了,也给咱们剧组……添了不少热闹,不少乱子。”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是真正的愉悦,“不过说实话,剧组因为你,多了好多生气。杀青仪式,如果时间方便,希望你能回来。咱们正式告个别。”
江与舒拉开车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片她生活战斗了近两个月的地方——细雨中的帐篷变得模糊,篝火的痕迹还在沙地上,那些熟悉的身影在雨幕中渐渐缩成小小的点。
她坐进车里,关上门,却立刻趴到后窗,脸几乎贴在玻璃上,使劲向后看。
那片承载了太多汗水、笑声、争吵与梦想的营地,终于彻底融进了苍茫无垠的戈壁滩中,再也分辨不清轮廓。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吸了吸鼻子,掏出来看。
陆柏庭的消息总是如期而至,简洁,直白:
【几点到?】
【下午三点半落地。】
【嗯,去接你。】
【不用啦,我自己回去好了,我想吃我们湖城菜了,晚上我们去吃好不好?】
【……好。】
【庆祝我凯旋!】
【……好。】
江与舒看着屏幕上那一个个简单却笃定的“好”字,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戈壁滩的旅程,在这个细雨迷蒙的清晨,暂告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