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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归府认亲,替死陈情 这一夜,钦 ...

  •   这一夜,钦差一行投宿清河驿。
      入夜之后,大雨倾盆,檐下流水如注,院中很快积起一洼洼泥水。北上的道路本就难行,再经这一场雨,车马更难通行。王若钦与寇准商议过后,索性命队伍在驿中停留一日,既候雨停,也好整顿车马行装。
      翌日卯时初刻,驿站内仍是一片寂静。
      秋冬之交,天亮得迟,又逢阴雨,窗外依旧晦暗如夜。廊下几盏灯笼尚未熄灭,昏黄的光照着湿漉漉的石阶,只有檐水滴落的声音断续传来。
      一扇房门悄悄开了道缝,一个小脑袋探出来,左右张望片刻,便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
      正是宗勉。
      他还惦记着昨日的心事,想去马厩看看,能不能寻出那“任堂惠”的一点错处。
      清河驿由前后两进四合院组成,正屋与厢房供官员、随从住宿,厨房设在前院一侧,马厩则在后院。寇准替六郎安排的马倌差事,除了照看草料,还须检查蹄铁、缰辔与鞍具。几位官员的坐骑,鞍下另垫着软毡,也归他料理。
      宗勉绕过后院,正要溜进马厩,忽然听见里面有轻微的响动。
      他脚下一顿,连忙缩到廊柱后,探头望去。
      昏暗中,只见一个人背对着门口,俯身掀起一副马鞍下的软毡,将什么东西塞了进去,又伸手按了按,把鞍具恢复原样。那人随即直起身,向四周看了一眼,便从后门匆匆走了。
      宗勉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慢慢探出身来。
      “这是在做什么?”
      他皱起眉头,正想进去看个究竟,前院忽然传来呼唤声。
      “小公子!小公子,您在哪儿?”
      宗勉心里一惊。
      “糟了,娘派人找我了。”
      他不敢再耽搁,忙沿原路跑回去,趁来人尚未寻到后院,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郡主问起,他只含糊说早醒了,出去走了走。见母亲神色疲倦,也没有深究,宗勉便暗暗松了口气。吃过几块糕点,又同小厮说笑一阵,马厩里的那点疑惑,很快便被抛到了脑后。
      午后,雨势稍歇。
      宗勉睡醒起来,揉着惺忪的眼睛,到面盆前洗了把脸。窗外仍阴沉沉的,屋里点着灯。他懒洋洋地坐到桌前,刚翻开一本书,打了个呵欠,便听见后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先是有人高声喝问,随后又夹杂着几句争辩,脚步声也越来越乱。
      宗勉放下书,走到门口张望,恰见一个小杂役匆匆经过,便叫住了他。
      “后头出了什么事?怎么吵成这样?”
      那小杂役见是宗勉,忙停下脚步,躬身回道:“回二公子,王大人午后要骑马出去察看道路,谁知才一上鞍,便被扎伤了。卸下鞍具一看,竟有人将钢针藏在软毡里。这不,王大人动了怒,命人拿住管马的任堂惠,要责罚他呢!”
      “什么?”
      宗勉心中一惊,早晨在马厩里看见的那道人影,顿时浮上脑海。
      他连外衣也顾不上披,拔腿便往后院跑去。
      到了马厩前,只见几个军士围在廊下,王若钦侧身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脸色铁青,正拍着扶手斥骂跪在阶前的“任堂惠”。
      “寇大人念你可怜,给你一份差事,你却如此疏忽!今日伤了本官,尚且罢了;来日若伤了哪位亲王重臣,你有几条命担得起?”
      六郎垂着头,没有辩解。
      “若觉得做马倌委屈了你,大可回云南去。”
      王若钦略一停顿,语气忽然阴沉下来。
      “还是说,你因杨景之死怀恨本官,故意在鞍上做了手脚?”
      “钦差大人!”
      不等六郎开口,宗勉已挤到近前,急急说道:“这事不是我盟叔做的!今日清早,我亲眼看见有人掀起马毡,悄悄往底下放了东西!”
      六郎猛然抬头,望向儿子。
      王若钦却只是缓缓转过脸,将宗勉上下打量了一遍。
      “原来是二公子。”
      他声音冷淡。
      “二公子看清那人是谁了?”
      “天还黑着,我没看清脸。可我确实看见了!”
      “既然看见,为何不当时喊人,将他拿住?”
      宗勉张了张口。
      “即便当时不敢声张,回来之后,为何不禀告郡主,或告诉寇大人?”
      “我……”
      宗勉脸上一阵发热。他总不能说,自己原是去寻任堂惠的错处,后来又贪吃贪玩,将这件事忘了。
      王若钦看着他的神情,冷冷一笑。
      “还有,天未亮,二公子独自去马厩做什么?此事究竟有无旁的缘故,本官倒须请郡主来问个明白。”
      “你怎么能……”
      宗勉又急又气,却被问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六郎见儿子涨红了脸,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忙俯身叩首,将话接了过去。
      “王大人,是小的照管不周。鞍具既归小的料理,未曾查出异物,便是小的失职,甘愿领罚。”
      他不愿再让宗勉受盘问,更不愿因此惊动郡主。
      王若钦垂眼看着他,片刻后,才慢慢说道:“既然你自己认了,便去承信郎李将军那里,领五十鞭。”
      宗勉脸色顿时变了。
      “五十鞭?他又不是故意——”
      “二公子。”
      六郎轻声唤住他,抬眼看了看,随即又低下头。
      “小的领罚便是。这里风冷,请二公子回房去吧。”
      那语气虽恭敬,却隐隐带着宗勉熟悉的劝止之意。他怔了一下,还想再说,六郎已撑着膝站起身,随军士往院外走去。
      王若钦看似余怒未消,目光却始终追着那道背影。
      自太和城法场之后,他便一直怀疑,眼前这个任堂惠才是真正的杨延昭。只是寇准处处维护,他又拿不出确凿凭据,始终难以下手。
      今日马毡下的钢针,正是他命亲信放进去的。
      他要借这一场责罚,试一试此人究竟能忍到什么地步。
      那承信郎不过是从九品的低阶武官。昔日六郎坐镇三关时,这样的人只怕连到他帐前回话的机会都没有。如今却要由此人执鞭责打,若眼前真是那位受封二品、号令三军的杨元帅,能忍得下这样的折辱么?
      纵然熬得过五十鞭,只要一时动怒,言语举止间露出破绽,王若钦便可顺势追究。即便此人始终不肯承认,挨过这一顿重罚,也总要伤些元气。
      这一场苦肉计,在他看来,怎么算都不吃亏。
      然而,事情却出乎他的意料。
      那“任堂惠”果然老老实实去了承信郎处,领足五十鞭。据说伤得不轻,却并未伤筋动骨,自始至终也不曾抗辩,更没有显露半分武艺。
      寇准只派了一个小校过去探看,问了几句伤势,便再无下文。郡主那边更是毫无动静,仿佛此事与她全不相干。
      王若钦听完回报,反倒有些疑惑。
      “难道真是本官看走了眼?此人当真只是任堂惠?”
      屋外飞雪纷纷,轻如绒絮,落在檐瓦与庭树间。屋内地龙烧得暖热,窗纸上映着淡淡灯影,隔绝了外头的风声。
      宗勉站在母亲身旁,迟疑许久,才小声开口。
      “娘,孩儿听说,任盟叔挨了五十鞭……孩儿要不要去看看他?”
      郡主正低头整理一件衣裳,闻言,手指微微一顿。
      “不必。寇大人已经派人去过了。”
      “可是,他今日明明不是故意的。孩儿也看见——”
      “大人们的事,你不要再去添乱。”
      郡主将衣裳叠好,抬眼看向他。
      “我还没有问你,今日清早,你悄悄去马厩做什么?”
      “我……”
      宗勉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你以为不说,娘便不知道?”
      郡主声音不高,神情却十分严肃。
      “你去找洪太医讨泻药,打算给谁的马吃?又想让谁当众出丑?”
      宗勉脸上顿时涨得通红。
      “孩儿只是……”
      “只是什么?”
      郡主望着他,胸口因压抑着情绪而微微起伏。
      “任盟叔一路照料马匹,哪里得罪了你?你不体恤旁人的辛苦,反倒想着捉弄人。今日若不是出了别的事,你真将那药用了,便觉得有趣么?”
      宗勉不敢答话,眼圈却渐渐红了。
      “孩儿见娘每回看见他,都要伤心,便想着……让他离得远些。”
      郡主怔了一下,原本到了嘴边的责备,忽然说不下去了。
      她垂眼坐了片刻,才伸手将儿子拉到近前。
      “娘知道你是心疼我。可心疼娘,也不能成为欺负旁人的理由。”
      宗勉轻轻点头。
      “这一路上,你若再生事,我便将你送到舅舅的门客石先生那里,让他每日监督你的功课。可记住了?”
      “孩儿记住了。”
      郡主替他整了整衣领,低声道:“回去温书吧。”
      待宗勉出了门,她才慢慢松开攥在膝上的手。
      掌心已被指甲压出几道深痕。
      方才叠好的那件厚棉衣,仍搁在桌角。郡主看了许久,终于唤来夏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把这个交给寇大人派来的人。别让旁人知道,是从这里送出去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再未发生什么事故,一行人北上的路途也渐渐顺当起来。至十一月末,寇准与王若钦的钦差队伍终于抵达汴梁。
      朝中自有规矩,凡奉旨出京的王公大臣,回京之后,须先入宫复命,方可归府。王若钦纵然心中不甘,也只能眼看着“任堂惠”随郡主一行前往天波府,自己则与寇准暂候接官厅,等候召见。
      阔别数月,再见杨府,郡主竟有片刻不敢相认。
      前几日的一场大雪,将门楼与连片的青堂瓦舍尽数覆白。昔日门前的滴水楼与上下马牌坊已被拆去,只余一片空阔的雪地,连整条街的模样都变了。
      车轿停在府门前,郡主轻轻掀起帘角,向外望去。
      沿着府门南墙,灵棚一座接着一座搭开,白幔素帐遮住了墙面,风过处,垂下的布幅轻轻摆动。
      她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向后望了一眼,恰与站在车旁的六郎目光相遇。
      只这一眼,她便忙垂下头,将帘子放了下来。
      人已经活着回到家门前,府中却仍在为他治丧。想到待会儿要见婆母,想到那具由任堂惠替下的灵柩,郡主心头突突直跳,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不多时,府内出来几个健壮妇人,接替了轿夫,另抬软轿,送郡主母子从角门入府。
      轿子沿着熟悉的廊道前行。积雪映出的冷光与檐下阴影交替透过帘幕,照得郡主脸上忽明忽暗。她隔着薄纱望着那些隐约的楼阁,往日再熟悉不过的景物,此刻竟让她生出几分近乡情怯。
      宗勉坐在身旁,难得没有说话。
      郡主伸手将他搂紧了些。孩子仰头看她,她便轻轻抚了抚他的肩,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轿子在一处院落前稳稳停下。
      早有下人迎上来,挑起轿帘,低声禀道:“郡主千岁,老夫人在家祠后面的厢房等您。二少爷先随小的回云水阁,棠儿姑娘已将屋里收拾妥当了。”
      郡主点头应下,替宗勉理好衣领,叮嘱他去见过长辈,不可淘气,才将他交给来人。
      她随引路的妇人穿过后院,尚未走到厢房门前,便见门帘一动,杨夫人已亲自迎了出来。
      婆媳二人分离数月,再相见时,彼此都消瘦了许多。
      郡主望着婆母鬓边的白发,想起离京时她尚在病中,想起这些日子府内所受的惊忧,又想起云南一路上的凶险,积在心中的委屈、恐惧与庆幸,顿时一齐涌了上来。
      她快走几步,屈膝便要行礼,泪水却已止不住地落下。
      “娘……”
      只唤出这一个字,她便哽住了,再说不出话来。
      杨夫人一把扶住她,握着那双冰凉的手,自己的眼眶也渐渐红了。
      “回来就好。”
      老人将她拉到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孩子,先跟娘进屋。”
      待郡主随杨夫人进了厢房,下人便从外面将房门轻轻掩实。
      郡主心中疑惑,刚要开口,却听见内室传来八王的声音。
      “人生天地之间,真如白驹过隙。如今想起我御妹与杨元帅初次相见,仿佛还在昨日。那日杨家举家归顺,本王便觉得……”
      “千岁记错了。”
      内室中另一个声音低沉温和,却听得郡主心头猛然一跳。
      “杨元帅与郡主初次相见时,他尚在北汉为将。”
      是六郎!
      郡主几乎脱口而出,却见杨夫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含泪向她示意,暂且不要作声。
      内室里,八王像是恍然想起,连连点头。
      “不错,不错,是在北汉。后来杨家归降,六将军在金殿上进献过一首绝句。最后一句是……”
      “胡儿泪满巾。”
      “正是这句!”八王笑道,“从那时起,本王便认定他是栋梁之才。后来做监军,对他也是青睐有加。”
      那人略停片刻,声音中终于带了些笑意。
      “千岁又记错了。那时因重阳公主之事,郡主自请和亲西夏,千岁迁怒六将军,不但罚他在雨中跪候,还限他七日修好浮桥,逾期便要军法处置。”
      八王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身子不觉向前倾了些。
      “这些事,你如何知道?”
      “因为我不是任堂惠。”
      那人声音微微发颤。
      “我就是杨家六郎,杨延昭。”
      “六郎!”
      郡主再也忍不住,快走几步,掀开门帘,一眼看见站在八王面前的丈夫,便不顾旁人在场,扑进了他怀中。
      泪水沿着脸颊滚落,她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哽咽道:“这些日子,真正受苦的是你……”
      六郎伸手扶住她,低头看着那张消瘦的脸,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这一路,他们分明近在咫尺,却只能在人前装作生死相隔。如今终于回到家中,他才敢将她稳稳拥住,轻声道:“珺儿,我们回家了。”
      杨夫人跟着走进来,抬手拭去眼角的泪,脸上却已有了笑意。
      当初得知六郎在云南被处斩,她只觉眼前一黑,胸口像被重重击中,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这些年来,丧夫、丧子的痛,她一桩桩熬了过来。几个儿子或死或散,六郎便成了她心中最深的牵挂。谁知这一次,传回来的竟又是死讯。
      她常坐在灯下,想起儿子临行时的模样,想起他拉着自己的手,说很快便会回三关。那些话明明还在耳边,人却再也回不来了。府中上下小心劝慰,她都听着,却不知该如何熬过往后的日子。
      直到前几日,寇准派人送来一封信,另附一小筐果子。
      信中并无要紧的话,只说途中偶遇一处农舍,见有李子与蜜桃,想着这个时节尚能吃到鲜果,也算难得,特意送来请太君尝尝。
      杨夫人打开果筐,才发现李子尚且鲜好,底下的蜜桃却已腐烂。
      她正疑惑,八王恰在此时来访,说自己也收到了寇准送来的同样一筐果子。
      两人对照书信,又看着筐中的桃李,沉思许久,终于想到了一处。
      李代桃僵。
      寇准不肯在信中明言,却特意送来这样的东西,岂会只是无心?两人又问了送信之人,得知有个叫任堂惠的商人随行,容貌与六郎极为相似,心中便渐渐生出一个不敢轻易说出口的念头。
      于是,今日“任堂惠”护送灵柩进府,杨夫人便暗中留意。
      眉眼相貌自不必说,连走路的姿势、抬手行礼的习惯,都与自己的儿子一般无二。可她仍不敢立刻相认,生怕一场盼望,到头来又成空。
      八王也早早来到府中,两人将“任堂惠”请进家祠后的厢房,借着闲谈旧事,逐一试探,才有了方才那番问答。
      此刻见儿子活生生站在眼前,杨夫人终于走上前,伸手抚了抚他的脸。
      “六郎,抬起头来,让娘好好看看。”
      六郎松开郡主,转身跪在母亲面前。
      “娘,孩儿不孝,让您受惊了。”
      杨夫人俯身扶住他,泪水落在他的衣襟上。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八王在一旁看着,也不由红了眼眶。他待母子二人稍稍平复,才轻轻叹道:“果然是你。也亏寇老西儿想出这么个法子,叫本王猜了半日。”
      说着,他摇了摇头,唇边又浮起笑意。
      “那一筐烂桃子,本王这辈子怕是忘不了了。”
      “八王千岁。”
      六郎稍稍平复心绪,躬身行了一礼。
      “此事关系重大。末将如今诈死埋名,处处都须小心。若消息传了出去,不但末将获罪,还可能牵连寇大人、千岁与整个杨家。末将实在不敢再让诸位为我担险。”
      杨夫人听到这里,方才因儿子归来而生的喜悦渐渐收住。她忽然想起一事,脸色沉了下来。
      “如此说来,当日上刑场的,才是任堂惠?”
      六郎垂下头。
      “是。”
      “他替你受死,你却借着他的身份活了下来?”
      杨夫人的声音不高,略带喑哑,却字字清晰。
      “六郎,娘教你明辨是非,不是让你拿旁人的性命保全自己。生死有命,一命换一命,岂是大丈夫所为?”
      “娘,不是这样的……”
      郡主急欲分辩,却被六郎轻轻拦住。
      他撩起袍角,双膝跪地。
      “娘,任贤弟替死,绝非孩儿本意。请容孩儿将前因后果,从头说清。”
      六郎长跪在地,将赴滇以来的遭遇一一叙明。云南王如何招揽,王若钦如何以家人性命相逼,旧毒发作时自己如何生出求死之念,任堂惠又如何趁他酒醉换去衣物,持认罪奏疏前往钦差馆舍,代他受刑。
      说到最后,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孩儿醒来,发觉衣裳换了,便知事情不对,立刻赶去法场。可到了那里,仍是迟了一步。”
      他停了许久,才艰难说道:“娘,孩儿没有请他替死,也从未想过要他替死。可他终究是为孩儿丢了性命。这份亏欠,孩儿一生都还不了。”
      屋中静得只听见灯芯轻轻爆响。
      六郎说得平缓,几处却不得不停下来,才能继续。杨夫人听着儿子叙述那法场上的情景,握在膝上的手渐渐攥紧;八王也收了笑容,眉头深锁。郡主早已泪流满面,想到那几日自己所受的煎熬,又想到白氏至今尚不知丈夫已死,心中愈发难过。
      良久,杨夫人才低声道:“原来如此。”
      她望着六郎,眼中的严厉渐渐化作痛惜。
      “娘方才错怪了你。”
      六郎摇头:“孩儿也有错。若不是轻信旁人,一心认罪求死,任贤弟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八王长叹一声,俯身扶他。
      “事情既已发生,便须设法收拾。任堂惠重义舍身,保下了你这位守边大将,这份恩情不能忘,也不能让他的妻儿往后失了依靠。”
      “任家的事,杨家自会尽力。”杨夫人接过话,神情却仍凝重,“只是六郎还活着,朝廷却已报了他的死。此事究竟如何向皇上说明,须仔细商议,不能因一家团聚,便以为从此无事了。”
      “正是。”
      八王指了指屋中的坐具。
      “先叫六郎起来,大家坐着说。”
      待众人落座,他思量片刻,缓缓道:“眼下无非两条路。第一条,六郎往后便不再露面,本王替你们安排去处,再备一笔银钱。御妹带着孩子与你一道离京,寻个安稳地方过日子。”
      他看向六郎。
      “只是如此一来,你便须一直隐姓埋名,远离朝廷,也不能再以杨延昭的身份归家。”
      “不行。”
      六郎没有迟疑,立即摇头。
      “任堂惠有妻有家。孩儿若继续顶着他的名字,又带郡主离京,外人会如何议论?既损任贤弟的身后名,也害郡主的名节。”
      他看了郡主一眼,又转向八王。
      “即便另换姓名,也不能让她与孩子这样不明不白地跟着我躲一辈子。何况母亲尚在,杨家诸事未了,末将岂能只顾自己,远走避祸?”
      八王默默听着,没有打断。
      “借任贤弟之名,只是途中保命的权宜之计。”六郎声音渐渐坚定,“他换下我,是盼我活着,绝不是要我从此占了他的身份,连他为我做过什么,都不敢对人言明。”
      他起身拱手。
      “千岁,末将愿走第二条路。无论如何,总须将此事查清,向皇上据实申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归府认亲,替死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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