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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相逢一遇是前缘 此时夜已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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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夜已深沉,寒风掠过檐角,薄云缓缓移过乌蓝的天幕。
汴梁驿馆的一间屋子里,三四枝粗烛仍亮着。耶律琼娥手持银簪,轻轻拨开灯芯上的余烬,却迟迟没有收手。火光映着她的眉眼,她望着那一点跳动的光,仿佛出了神。
“大姐,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还不睡?”
身后忽然传来瑶娥的声音。
琼娥手上一顿,回头看去,只见妹妹披着外衣,揉着惺忪睡眼走了过来。
“太后的寿宴有那么好看么?回来这样久了,还叫你舍不得睡。”
琼娥放下银簪,笑道:“你不也没睡?”
“我都睡过一觉了。醒来见外间还亮着灯,才出来看看。”
瑶娥打了个呵欠,拉过椅子坐在姐姐身旁。见她眉间仍有忧色,便托着下巴,故作认真地打量她。
“我知道了。姐姐不是睡不着,是在想一个人。”
琼娥没有答话。
瑶娥眨眨眼:“是不是韩将军?”
“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
琼娥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他与我有什么相干?”
瑶娥却越发不解:“大姐,你究竟为什么不喜欢他?这些年,他待你那样好,便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可母后一提亲事,你便推三阻四。我问了多少回,你总不肯说。”
琼娥低头望着手中的银簪,沉默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你一定要问,我便告诉你。”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想一件很遥远的事。
“你还记得五年前,北汉遣使来送贡品么?”
“那时我还小,哪里记得清楚。”
“来的是个年轻将军。席间有人轻看北汉,故意拿话捉弄他。他却不卑不亢,答得从容,既没有忍气吞声,也没有失了使臣的体面。”
琼娥的声音渐渐低了。
“我那时躲在父王的屏风后,偷偷看了他许久。”
瑶娥望着姐姐,终于收起了玩笑。
“从那以后,你便一直记着他?”
琼娥没有否认。
窗外一阵风过,窗纸轻轻作响。她抬手端起凉茶,却只握在掌中。
“韩昌待我好,我不是不知道。只是我分不清,他想娶的是我,还是大辽的公主。母后应允这门亲事,也不过是想借韩家的力量,牵制天庆王。”
她苦笑了一下。
“说是金枝玉叶,到了婚事上,又有几分能由自己作主?”
瑶娥一时无言。
姐妹二人对坐着,屋中只剩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过了许久,瑶娥才问:“可是姐姐,五年了。你连他如今在哪里都不知道,难道还要这样等下去?”
琼娥垂下眼,手指慢慢绞住衣带。
“我又见到他了。”
瑶娥一怔:“在哪里?”
“就在今日寿宴上。”
“今日?”
瑶娥睁大眼睛,随即恍然。
“他原是北汉将领,如今却在宋廷赴宴……姐姐,他归顺了宋国?”
琼娥点了点头。
“你可知道他叫什么,有没有成亲?”
琼娥没有立即回答。
瑶娥见状,不禁急了:“你总不能只凭五年前屏风后的一面,便认定他还是当年的那个人。何况宋辽只是暂时罢兵,将来若再交战,你又怎么办?”
琼娥望着烛火,轻声道:“这些,我都想过。”
“想过,却还是放不下?”
她唇边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没有作声。
瑶娥叹了口气,又忍不住打趣:“难不成下回交战,你还要叫人将他捉回去?”
琼娥顿时红了脸。
“你怎么像个山大王,张口便是捉人?”
见姐姐终于有了些笑意,瑶娥挽住她的胳膊,轻轻摇了摇。
“好了,今夜先别想了。我们好不容易随使团来一趟东京,明日换了衣裳,出去逛逛,如何?”
琼娥原想推辞,瑶娥却已替她作了决定。
“就这么说定了。先睡,明日我来叫你。”
深秋十月,汴梁城中落叶渐多,池畔残荷也已凋零,街市却仍旧热闹。
瑶娥一早便换好便服,随意用了些饭食,拉着琼娥从驿馆后门溜了出去。
她初到东京,看什么都新鲜。街边的铺子要停下看看,桥头的杂耍也舍不得错过,逛过州桥,又往别处去。琼娥虽满腹心事,也只得随着她走。
直到黄昏,瑶娥腹中忽然咕咕作响,才想起午间竟没顾上吃饭。
街头各家食肆已点起灯,卖馄饨、蒸饼、煎肉的小贩此起彼伏地吆喝着。锅铲相碰,热油作响,葱姜与肉香随风飘来,叫人越发饥饿。
姐妹二人找了家小店,点上几样热食,总算安静坐了下来。
饭后,琼娥便催着回驿馆。
瑶娥嘴上应着,走出店门,却又被街边一家古玩铺吸引了。
“姐姐,再看一眼,就一眼。”
琼娥无奈,只得跟进去。
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正抱着手炉坐在柜后。见有客来,连忙起身招呼。
“两位小娘子,想看些什么?字画、铜器、旧琴,店里都备着。外头若没有合意的,里间还有几样好物件。”
瑶娥随意扫过货架,目光很快落在柜上的一只妆匣上。
那是一只黑漆描金的楠木匣,盖上嵌着松石,金线勾出丹凤朝阳的纹样。店主按下机簧,匣盖轻轻弹开,翻起一面菱花铜镜。内里以彩锦隔成数只小格,既精巧,又实用。
瑶娥看得眼中发亮,捧起来左看右看,舍不得放下。
“这个多少钱?”
店主却歉然一笑。
“小娘子来迟了一步,这只妆匣,已有人付过定钱。”
“定了又如何?他出多少,我出双倍。”
话音未落,门口便有人接道:“姑娘好大的口气。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吧?”
姐妹二人回头,只见一名十五六岁的锦衣少年走了进来,眉目清朗,神气却颇有几分不服人。
琼娥轻轻拉了妹妹一下。
“既然别人定下了,便算了。天色不早,我们回去吧。”
瑶娥平日受惯了迁就,哪里肯就这样罢休,当即放下妆匣,转身看着那少年。
“东西还在店里,银钱也未付清,怎么便成了你的?”
少年走到柜前,答得干脆:“因为我先付了定钱,店家也答应替我留着。姑娘若喜欢,自可另挑一只。”
店主生怕二人争起来,忙赔笑道:“这位公子确实早已定下。小娘子若不嫌弃,我再取几只来,您慢慢挑。”
“不必,我就喜欢这一只。”
瑶娥瞥了少年一眼,又道:“况且我同店家说话,谁叫你进来便教训人?”
“我也没有想到,来取自己的东西,还要先同人争一场。”
两人一句接着一句,谁也不肯相让。
店主只得继续劝:“二位都看中了这妆匣,可见眼光相近,也算有缘,何必伤和气?”
“谁同他有缘?”
瑶娥轻哼一声。
少年也笑:“巧了,我也不敢高攀。”
琼娥看得头疼,正要再劝,瑶娥已从随身钱袋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上。
“五十两,够不够?”
店主吓了一跳,忙摆手:“小娘子,这妆匣值不了这样多。”
少年也怔了怔。
他原以为这不过是个娇纵的富家姑娘,如今见她出手这样阔绰,不禁多看了两眼。目光掠过银锭底部的戳记,又留意到她腰间佩饰的纹样,心中忽然有了猜测。
他收起笑意,略一思量,竟退开半步,向瑶娥作了一揖。
“罢了,方才是我言语冒失,给姑娘赔个不是。”
瑶娥没料到他忽然改了态度,反倒有些不自在。
“你既知道——”
少年却已直起身来,压低声音,用契丹话轻轻说了一句:
“姑娘着汉装我也能知道你是契丹人,这股子羊膻味。。。。”
瑶娥脸色骤变。
少年看看她的神情,颇有得意之感,转向店主道:“妆匣我不要了,定钱另日再来取。”
说罢,转身便走。
瑶娥这才回过神,追到门口,气得直跺脚。
“你站住!”
少年没有回头,只抬了抬手。
瑶娥咬牙道:“你给我记着,往后若再见到你,我定要讨回今日这口气!”
那少年正是杨家八郎延顺。
原本兴冲冲来取妆匣,却被人搅得败兴,他心中也颇为不快。听见身后的喊声,只轻轻哼了一声,径自走入街上人流。
店内,琼娥终于拉住妹妹。
“你还没闹够么?”
瑶娥气得双颊通红:“姐姐,他分明是故意羞辱我!”
“你先要夺人所好,难道便有理?”
瑶娥一时语塞,回头看见柜上的妆匣,原先的欢喜也消了大半。
琼娥将银子收回,向店主道了歉,拉着她出了铺子。
街上灯火渐盛,那少年的身影早已不见。
瑶娥却仍频频回头,暗自记下了他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