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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六郎蒙冤走孤途,荒庙逢贤拟御状 郎千就在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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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千就在身旁,六郎也不便细看,只匆匆将东西塞进怀中,低声道:“郎将军,我七弟就拜托你了。你能否告诉我,潘仁美究竟是怎么害死他的?”
郎千长叹一声,将七郎遇害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末了又道:“潘仁美命我兄弟二人将七将军的尸身抛入黑水河,想要毁尸灭迹。倒是潘龙还存着几分良心,私下叫我们寻个地方,将七将军好生安葬。”
说到这里,他从怀中取出一包碎银,递到六郎面前。
“六将军,这是我们兄弟几个凑的,实在只有这些,你千万莫嫌少。七将军的后事,我们自会料理妥当。等过几日风声稍缓,便换了便服,悄悄潜入汴梁。六将军若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只管到城西马家庄来找。”
六郎听着,胸中悲愤翻涌,仿佛有一团烈火堵在心口,烧得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他咬紧牙关,待那阵哽痛稍稍平息,才将银包推了回去。
“多谢诸位兄弟的好意,只是这银两,我不能收。你们去汴梁,沿途也要用钱,还是留着吧。回东京的路,我自会想办法。”
他顿了顿,又道:“七弟的事,有劳了。”
说罢,六郎向郎千郑重一揖。
“郎将军,保重!”
别过郎千,六郎仍旧一路向南。
如今他既是军中的“逃将”,又是朝廷出榜悬赏的“人犯”,沿途不仅要提防潘仁美派人暗中追杀,还得避开各处关卡哨所。便是寻常旅舍,也不敢轻易投宿,唯恐遇上黑店,或被人认出行藏。
他怀中虽揣着能兑出数千两纹银的勘文,却不能兑取一文。渴了,便寻井水喝;实在寻不着,只得捧些洼地里的积水解渴。饿了,便沿途摘些野果充饥。如此昼行夜宿,几日下来,人已疲惫不堪。
到了第六日,天色将晚,一阵凉风贴地卷来,带着淡淡的雨腥气。
六郎抬头向西望去,只见方才还殷红如火的晚霞,不知何时已消失殆尽。层层乌云自天际涌起,渐渐遮住了半边天空,眼看便有一场雨。
他实在走得乏了,见前方不远处隐约有个大镇,便想着进去寻一座土地庙,既能避雨,也好歇上一晚。
走近镇口,先看见一棵枝叶浓密的大槐树。树下有户农家,柴门半开,一名肤色黝黑、身形壮实的农妇正坐在门前,抱着婴儿喂奶。她膝旁还依偎着一个穿红肚兜的孩童,约莫一岁多,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这个过路人。
六郎望见那孩子,脚步不觉缓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了宗保,又想起数月前的家书,说珺儿已有了身孕。算来再过一个月,便该临盆了。
胸中蓦地一阵酸楚。
也不知珺儿如今怎样了。家里若已听到军中的消息,她又该如何担忧?这一回,自己还能不能赶回去,守在她身边?
他正想得出神,忽见那农妇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来,冲着他高声骂道:“没见过奶孩子么?盯着看什么!下流胚!”
说罢,她一手抱紧婴儿,一手将身旁的孩童夹起,匆匆转身进屋,砰地关上了门。
六郎怔了一下,这才明白,自己方才望着孩子出了神,竟被她当成了借机窥看的浪荡子。
他张了张口,想要解释,望着那扇已然紧闭的柴门,却又将话咽了回去。
暮风吹过槐树,枝叶簌簌作响。六郎低头苦笑了一声,拢了拢衣襟,继续向镇中走去。
乍然走进车马辐辏、驴嘶人喧的市镇,六郎竟有些恍惚,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又回到了人间。
放眼望去,街道两旁尽是砖墙砌顶的瓦房,铺面一家挨着一家。街边一间小食店里,锅铲碰得叮当作响,热油与焦葱的香气混着蒸笼里逸出的鲜香,一阵阵随风飘来。
六郎已经几日不曾好好吃过一顿饭,闻到这香味,腹中越发饥饿,脚步不由自主地朝那店铺移去。
店主见有人上门,立刻堆起笑脸,掀开蒸笼招呼道:“小哥,来个包子吧!刚出笼的,三文钱一个!”
白腾腾的热气扑面而来。六郎望着笼中饱满的包子,喉头动了动,半晌才艰难开口:“店家,我……”
店主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衫污旧,神情窘迫,便猜出他拿不出钱来,脸上的笑意顿时收得干干净净。
“这么大个小伙子,不去做工挣钱,倒学着人家讨饭!”他将笼盖重重扣上,不耐烦地挥手,“我这里又不是善堂。走走走,别挡着做生意!”
六郎的脸腾地红了。
他生于北汉贵胄之族,祖父和父亲都是位高权重,归宋之后,自己又娶了柴氏郡主。自幼出入,纵然未必人人真心相待,听到的也多是客气话,何曾有人这样当面驱赶?
他本想说自己并非乞讨,可话到了嘴边,却说不下去。
那店主见他还不走,又皱起了眉头。六郎只觉脸上愈发烧得厉害,低下头,匆匆离开了店铺。
天色越来越暗,西边隐隐滚过几声闷雷。不多时,豆大的雨点便随着凉风落了下来。
行人纷纷加快脚步,街边的小贩忙着收摊,有人卷起布幌,有人抱着货物往檐下奔。方才还熙熙攘攘的长街,转眼便空了大半。
忽然,一声炸雷在头顶响起。
雨势骤急,密密的雨点砸在石板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花。风从街口直灌过来,六郎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冷得他微微一颤。
他却仍沿着街边往前走,一时竟忘了寻地方避雨。
“这位兄弟,下雨了!怎么还不找个地方躲躲?”
一个人顶着包袱从他身旁跑过,见他浑身湿透,不禁高声提醒。
六郎抬起头,只见那人穿着一件浆洗得有些褪色的蓝竹布短衫,细眉秀目,是个文弱书生的模样。此刻他满头满脸都是雨水,顶在头上的包袱也已湿了,看着颇为狼狈。
见六郎只望着自己,仍不挪步,那书生跑出几步,又折了回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兄台纵要赏那‘湿云如梦雨如尘’的景致,也得另挑个时辰!”
他拉着六郎便往前跑,话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快走吧,这天怕是要落冰雹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惊雷,仿佛就在头顶炸开。紧接着,玉米粒大小的冰雹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六郎猝不及防,脸上挨了几下,砸得生疼,这才跟着那书生加快了脚步。
好在土地庙离得不远,转过街角便到了。
两人奔入庙中,那书生先将包袱放下,一面拍打衣上的冰粒,一面低头查看行李,嘴里连声叹道:“全湿了,全湿了!这可如何是好……”
忙乱了好一阵,他才想起身旁还有个人,不由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这位兄台,你是本地人么?”
六郎摇了摇头,寻了个离庙门稍远、还算干燥的地方坐下。
“那是探亲访友,路过此地?”
六郎不愿与生人多谈,只含糊应了一声。
那书生见他神情疲惫,正想再问,忽听神龛后传来人声。
“诗词终究是小道,不过闲来吟咏,陶冶性情罢了。这首小诗,也只是愚兄信手涂鸦,哪里登得大雅之堂?”
随即又有人笑道:“朱兄过谦了。河间府谁人不知,朱兄的诗清雅端正,读来如品佳酿,韵正味醇。如今藏着不肯吟,莫不是怕小弟偷学了去?”
“贤弟这话,倒叫愚兄无地自容了。既如此,我便献丑,还望贤弟不吝指正。”
那人清了清嗓子,缓缓吟道:
“圣主飞龙俗美淳,乾坤总是一般春。
四方风泽被休教,万国归来慕至仁。
浩浩舜恩邦尽戴,巍巍汤惠士皆亲。
微臣有愧无能补,鼓舞升平沐化新。”
“好!”
吟声甫落,另一人便抚掌赞道:“朱兄此诗,真是典雅堂皇!正气磅礴之中,又有春风拂面之意。小弟平日也胡乱写过几首,如今一比,便觉轻浮浅薄,不足挂齿。这次春闱,朱兄必能高中黄甲,成为天子门生!”
六郎虽是武将,自幼也熟读诗书,通晓经史。听了这首诗,只觉辞句平常,不过中等之作。只是他满腹心事,哪里还有兴致与人谈诗论道。
倒是那蓝衣秀士听得冷笑一声,忍不住道:“什么‘万国归来慕至仁’!如今庸臣误国,丧师辱君,辽军眼看就要逼近雁门关,连杨继业元帅都已战死边疆!你们却还躲在这里吟咏升平,做那万国来朝的好梦。也该醒醒了!”
“什么?”
神龛后的两名书生齐齐惊呼。六郎也猛地站起身来,紧盯着那蓝衣秀士,心口怦怦直跳。
一名年纪稍长的书生掀开帷帐,走了出来。他打量了蓝衣秀士一眼,拱手道:“这位兄台,我兄弟二人进京赶考,途经此地,暂且避雨。一路上难得遇见同道,今日相逢,也算有缘。不知兄台尊姓大名,可也是赴京应试的?”
见对方并未动怒,反而以礼相待,蓝衣秀士倒有些赧然,忙起身还礼。
“在下姓王,名若钦,太原人氏。方才一时激愤,言语冒犯,还望两位兄台见谅。”
“不敢,不敢。”
那两名书生诗才虽平,言谈举止倒也温文有礼。年轻些的那人随后走出,眉间已添了几分忧色。
“王兄,方才你说辽军将至雁门关,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前方军情,王兄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王若钦长叹一声。
“实不相瞒,在下刚从幽州过来。如今幽州城中张灯结彩,四处都在传杨继业元帅兵败陈家谷,触李陵碑而死。听说萧太后念他忠勇,将他厚葬于昊天塔,以此表彰忠烈,也借机笼络人心,激励将士。”
六郎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庙外风雨交加,冰雹打在瓦上,响得密不透隙。他却只听见那句“触李陵碑而死”,一遍遍在耳边回荡。
王若钦未曾留意他的异样,仍忧心忡忡地说道:“如今辽军士气正盛,朝廷若再任由庸臣误事,只怕雁门关也难保。一旦关隘失守,辽骑长驱南下,河间、定州势必首当其冲。到那时,便是东京,也未必能高枕无忧了。”
王若钦这番话,听得两名书生连连叹息。可他们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六郎已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这些日子,他饥寒交迫,昼夜奔波,早已疲惫不堪,全凭一口气苦苦支撑。如今骤然听闻父亲遇难,连尸身都落入辽人之手,只觉胸中一阵剧痛,眼前的人影渐渐模糊。他伸手想扶住身旁的柱子,身子却已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待六郎悠悠醒转,才发现自己躺在庙角铺着干草的地方,身上盖着一件半旧外衫。旁边的矮几上,放着一碗米粥和几个包子,仍有些微热气。
王若钦正守在一旁,见他睁开眼睛,神色顿时一松。
“可算醒了!方才见你靠在那里不动,我还当你困极睡着了,想着等雨停再叫你。谁知走近一看,竟是昏了过去,可把我们三个吓得不轻。”
他故意笑道:“你若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我们岂不是还要吃场官司?”
见六郎想要起身,王若钦伸手扶了他一把,又道:“好在小可略通医术,替你诊了诊脉。你这身子虚耗得厉害,怕是又累又饿,撑不住了。老弟,你有几日没好好吃饭了吧?”
六郎脸上一热,垂下眼道:“多谢王先生。其实我……”
“先别说这些,吃饱了再谈。”
王若钦端起米粥,递到他手中,语气爽朗。
“肚子饿了,有什么丢人的?人活在世上,谁能离得开五谷杂粮?先喝几口粥,缓一缓,再吃包子。”
六郎捧着粥碗,指尖渐渐暖了过来。方才在食店前受辱时,他只恨不得掩面而去;此刻听见这几句寻常话,喉头却忽然有些发紧。
王若钦见他低头喝了粥,这才起身整理包袱。
“外头雨已经停了。那两位书生见你无甚大碍,便先去寻客店投宿。小可也该告辞了。你且在这里歇歇,这些吃食都是留给你的。”
说罢,他向六郎一拱手,转身便要离开。
“王先生!”
六郎忙放下粥碗,撑着身子坐直了些。
“可否留步?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一事相求?”
王若钦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他,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又走了回来,从怀中摸出一把铜钱,放在矮几上。
“出门在外,谁还没有个难处?这些钱虽不多,多少能应个急。”
他将铜钱往六郎面前推了推,笑道:“老弟,切莫嫌少。”
“我不是这个意思。”
六郎见他误会,忙撑着身子站起,扶住一旁的矮几,低声问道:“王兄,方才你说起杨元帅的事……可是真的?”
“你是问杨元帅?”
王若钦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长叹了一声。
“此事千真万确。在下有个远房表兄,在幽州做些小买卖。前些日子,他捎来家书,说我姑母病重,想再见我一面,我这才赶去幽州。就在两日前,萧太后将杨元帅厚葬于昊天塔,闹得满城皆知,断不会有假。”
说到这里,他眉头紧皱,声音也压低了些。
“只是她这一手,实在厉害。如今各处贴满了捉拿杨六郎的告示,她偏在此时大张旗鼓地礼葬杨元帅,摆出敬重忠烈的姿态。消息传回大宋,难免有人借题发挥,反给杨家添上一层嫌疑……”
他忽然停住了。
眼前这人直直地望着他,脸上已无半点血色,眼角却渐渐泛起泪光。
“老弟,你怎么了?”
王若钦仔细看了看六郎,心中忽然一动。那眉目轮廓,竟与沿途告示上的画像有几分相似。
他蓦地睁大眼睛。
“我说怎么觉得面熟……莫非你就是……”
六郎没有躲闪,只缓缓点了点头。
“王先生猜得不错。在下杨景,字延昭,正是朝廷如今悬赏捉拿的逃将。”
王若钦怔了片刻,随即整了整衣襟,郑重向他躬身一揖。
“原来是六将军,方才多有失礼!”
六郎忙伸手相扶,王若钦却仍将这一礼行完,才直起身来。
“在下是太原人。乡人说起令尊,谁不敬他忠勇端方,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只是将军为何流落至此?那告示上所说的,又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他提及父亲,六郎强忍许久的悲愤再也压不住。他扶着矮几坐下,将陈家谷一战的始末,以及七郎求援遇害、自己蒙冤逃亡的经过,一一道来。
王若钦起初还静静听着,后来脸色越来越沉,待听到七郎惨死,终于一拳砸在膝上。
“潘仁美这老贼,竟敢如此残害忠良!”
他站起身,在庙中走了两步,又回头问:“六将军受了这般冤屈,可曾写下御状?”
六郎摇头。
“尚未。我只想着赶回东京,将实情奏明圣上。”
“既要申冤,总得将前因后果写得明白,免得仓促之间有所遗漏。”王若钦望着他,正色道,“将军若不嫌弃,小可愿代拟一份御状。”
六郎拱手道:“如此,便有劳王兄了。”
王若钦当即解开包袱,取出笔墨纸砚。所幸纸张收在包袱内层,未被雨水浸透,尚能使用。他将矮几上的碗碟挪到一旁,铺好纸,借着庙门外透进来的天光,磨墨提笔。
写到紧要之处,他便停下来,向六郎细问当时的情形;待问清了,才继续落笔。
庙檐下的积水仍滴答作响。六郎坐在一旁,看着纸上的字迹一行行铺开,方才纷乱如麻的心绪,也渐渐有了着落。
不多时,两大页状纸便已写成。
王若钦搁下笔,从头细看了一遍,待墨迹稍干,才小心拿起,递到六郎面前。
“六将军,请过目。若有不妥之处,咱们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