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伤心难诉 随着礼仪内 ...
-
随着礼仪内侍几声尖细的唱喝,身着喜服的琼娥、瑶娥两位公主,由宫女搀扶着分别送入新房。四郎与八郎却被留守幽州的王孙贵族、军中将领围住,接连举杯道贺,一时脱身不得。
自踏进喜堂,八郎便认出了宫女们口中的“大驸马”。
竟是四哥。
那声久违的称呼险些冲出口。他怔怔望着四郎,眼中骤然亮起惊喜,随即又强行压下,握在袖中的手却止不住发颤。
四郎也看见了他。
眉间微微一动,他便僵在原处。直到身旁有人招呼,才勉强回过神,唇边浮起一丝不甚自然的笑。
兄弟二人隔着往来宾客相望,谁也不敢上前。
“来,来!”
萧天佑笑着将二人唤到近前,一手拉住一个。
“先前都在宋军中,你们想来也是见过的。这位是大驸马木易,这位是二驸马王顺。照中原的说法,往后便是连襟了。”
他看看四郎,又看看八郎,语气亲热。
“今后同朝效力,当彼此扶持,建功立业。太后将两位公主许给你们,你们可要好好待她们,莫辜负这份恩典。”
“舅舅所言,木易记下了。”
四郎笑着应道,伸手取过案上的酒盏,转向八郎。
“妹夫,来,我敬你一杯。”
八郎望着他,喉头滚动了一下。
“是……姐夫。”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却比手中的酒盏更沉。
他举杯,将酒一饮而尽。
堂外笙歌婉转,堂内宾客穿梭敬酒,笑闹声不断。兄弟二人近在咫尺,却只能随着旁人一同举杯,一同应酬,连一句平常的问候也说不得。
四郎心中有事,始终留着清醒。别人敬来,他只略略沾唇,一轮下来,盏中酒还剩大半。
八郎却来者不拒。
不知多少杯下肚,胸中那股堵了多日的悲痛,仍未能压下。他一时想起白布下三位兄长的面容,一时又看见眼前活着的四哥,悲喜交错,竟分不清究竟该哭还是该笑。
有人再来敬酒,他便又伸手去接。
四郎终于按住他的手腕,将酒盏取走。
“妹夫,够了。”
八郎抬起头,醉意朦胧地望着他,唇边动了动。
四郎迎着他的目光,手上稍稍用了力。
“往后有的是时候。”
八郎静了一会儿,终于松开手。
一旁内侍忙上前搀扶。他踉跄着站起,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四郎仍立在喜案旁,静静望着他。
直到帘子落下,那道目光才被隔在身后。
内侍们将八郎扶进房中,见他醉得站立不稳,忙安置在榻上。几人怕公主责问,匆匆行礼退下,顺手掩好了房门。
瑶娥头上仍覆着喜帕,听见动静,只当驸马回来了。谁知等了半晌,房里竟再无声息。
她终于忍不住,悄悄掀起喜帕一角。
八郎和衣躺在榻上,双眼紧闭,满身酒气,竟已睡了过去。
瑶娥又气又无奈,一把扯下喜帕,俯身轻轻推他。
“驸马?王顺?”
八郎勉强睁开眼,唇间含混地说了几个字,又闭了回去。
“究竟是谁,把你灌成这样?”
她低声埋怨,见他额上沁着汗,终究还是取出丝帕,替他一点点擦净。
正要起身倒水,手腕忽然被他攥住。
“别走……”
瑶娥回过头。
“我只是去倒杯水。”
她想轻轻抽回手,八郎却握得更紧,声音里竟带着几分哀求。
“别留下我一个……别走……”
瑶娥怔住了。
他眉头紧锁,脸色苍白,额角刚擦去的汗又渗了出来。明明身处暖室,手却冷得厉害,像仍困在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里。
“王顺,你怎么了?”
她重新坐下,轻轻唤他。
八郎没有回答,只断断续续地重复那两个字,呼吸也越来越急。
瑶娥不再挣开,反而握住他的手,用另一只手轻轻抚平他皱紧的眉心。
“好,我不走。”
她俯下身,将声音放得很轻。
“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八郎似乎听见了,攥着她的手渐渐松了些。
“别走……”
“嗯,不走。”
瑶娥坐在榻边,一遍遍低声应着。许久,他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稳,终于沉沉睡去。
她看了看被他握住的手,没有再动。
满室红烛静静燃着,那方掀下的喜帕落在一旁,金线绣成的鸳鸯映着灯火,微微发亮。
瑶娥静静望着八郎,眼中渐渐褪去平日的骄纵,只余温柔与怜惜。
“你呀,不能喝,偏要逞强。”
她轻声埋怨,又像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哪里抵得住那帮人的轮番劝酒?”
八郎仍睡着,没有回应。
瑶娥替他理了理散在额前的头发,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驸马了。总不能还像从前那样,处处同我作对吧?”
她停了停,声音更低。
“你知道么?我已经许久不吃羊肉了。往后,不许再拿那句话笑我。你若还惹我生气,我便告诉母后,叫她……”
话到这里,她忽然住了口。
看着八郎苍白的脸,瑶娥轻轻摇头。
“不,我才不告诉她。”
她握着他的手,像要从那沉睡的人身上求得一句保证。
“你会好好待我的,是不是?”
屋里没有人回答。
只有远处更声隐隐传来,一下,又一下,悠长地回荡在寒夜里。
此刻,幽州行宫另一间喜房中,也燃着红烛。
锦帐低垂,绣褥齐整。三更已过,银花烛台上的五支喜烛都短了半截,蜡泪沿着烛身凝成一道道细痕。
琼娥端坐在榻边,等了许久,终于轻声开口:
“木将军,你是打算让我这样坐一夜么?”
四郎抬起头。
“连喜帕,也不肯替我揭了?”
她语气里似有一点笑意,四郎却听出了其中的小心。
“大公主……”
他迟疑着站起,目光落在那方红帕上,忽然想起了佩兰。
八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红烛高照的夜晚。他迎娶了比自己小两岁的姑娘,揭开喜帕时,她先垂下眼,过了片刻,又悄悄看他。
成婚第二日,佩兰曾半嗔半笑地说道:
“四公子,我可是个醋坛子。既娶了我,往后便不许多看旁的女子一眼。你做不做得到?”
自己当时如何答的?
四郎闭了闭眼。那些话分明该记得,此刻却只剩她说话时的神情,清清楚楚地留在心里。
她如今仍在汴梁等他。
也许等的是归人,也许等来的,只有一纸阵亡的消息。
四郎喉间发涩,缓缓走到琼娥面前,轻轻揭起喜帕。
帕下女子眉如春山,眼似秋水,盛装之中,眉目愈显清丽。可望向他时,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多少新嫁的欢喜,反倒藏着一抹浅浅的忧色。
她似乎一直在等,也一直在怕他的回答。
“木将军,在想什么?”
琼娥望着他,轻声道:“你不必为难。这场婚事,不过是暂保你平安的幌子。我答应过送你回去,便不会食言。”
四郎抬起眼。
“三日之后,母后要接见西夏使臣,无暇顾及旁的事。到时,我们便说出城游猎。我有令牌,只要过了城门,你便可设法返回宋营。”
“那你呢?”
四郎眉头渐紧。
“若我就这样走了,太后追究起来,你如何交代?岂不是因我而害了你?”
琼娥唇边浮起一丝酸楚的笑。
“是我自己要帮你,自然也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将军不必替我担这个心。”
四郎垂下头,沉默许久,终于道:“公主,若是……”
“若是带我一道走?”
琼娥轻轻接过他的话。
四郎一怔。
她望着他,神色温和,语气却很坚定。
“我不会走。”
烛火轻轻摇动,她眼中的光也随之晃了一下。
“将军在宋国,想必已有家室。我若跟你回去,该以什么身份留下?难道往后便要看着尊夫人的脸色,等她肯容我,才有一处安身之地?”
四郎张了张口,竟不知如何回答。
“何况,我的母亲、弟妹,都在这里。”琼娥道,“我虽不赞同母后的每一个决定,却也不能就此丢下他们。”
见四郎愈发局促,她轻轻一笑,没有再说下去。
“今晚不谈这些了。”
她看了一眼案旁的古琴。
“好歹也算一场婚礼,我为将军弹一曲,可好?”
说罢,她缓步走到琴前,拢好衣袖,坐了下来。
左手按弦,右手轻挑。
“铮”的一声,琴音清越,宛如寒泉乍起,转而又低低流转,在寂静的屋中散开。
四郎站在烛光里,望着她低垂的眉眼,终究没有再开口。
琴声响起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时而低回婉转,时而清越如珠落玉盘,才听得几声寒泉滴沥,转眼又沉入幽咽。
四郎静静听着,思绪却早已飘远。
少年时,他与三个哥哥一道请缨,随父亲出征。那时只觉上阵杀敌是男子汉的本分,哪里想过,有朝一日,兄弟竟会在眼前接连倒下。
父亲如今在哪里?可已知道金沙滩上的消息?
他不敢再想,琴音却恰在此时一沉,叫他又想起了母亲。
她或许仍在汴梁,仍会去相国寺,为丈夫与儿子们祈求平安。从前他不信鬼神,总觉得那些香烛、经文不过徒劳,偶尔听母亲提起,还会暗自发笑。
如今,却再也笑不出来。
若真有神佛,哪怕只肯听进母亲一句祈愿,也不该叫她等来这样的消息。
四郎眼中渐渐涌起泪意。
继而,他又想到八郎。
今日喜堂上的那一眼,那些一杯接一杯饮下的酒,都不像是真心归降后的模样。这个弟弟自幼倔强,越是受辱,越不肯低头。眼下忽然答应婚事,只怕另有打算。
可萧太后身旁甲士如林,殿后又藏着伏兵。八郎若贸然动手,哪里还有活路?
他须留下,至少先见八弟一面。
这个念头才起,琴声已渐渐缓下,最后一缕余音散在烛光里。
琼娥按住琴弦,回头见他仍在出神,轻轻叹了一声。
“河伯居于河中,尚有个去处可寻。可你这一走,我便连该往哪里想你,都不知道了。”
四郎望着她,未能答话。
喜房里静了下来。红烛偶尔爆出一声轻响,愈显得两人之间无话可说。
琼娥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她原想再笑一笑,眼中的泪却先落了下来。
“我知道留不得你,也不该留。”
她低下头,声音渐渐哽住。
“可我当真舍不得……”
四郎伸手扶住她。琼娥靠进他怀中,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像终于不必再强撑着那份从容。
他轻轻拥住她,手掌抚过她披散的长发。
她肯放他走,肯独自承担后果,甚至不曾向他索求一句承诺。想到这里,四郎胸中那点怜惜,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良久,他低声道:“公主,若我暂且不走了呢?”
琼娥猛地抬头。
“你愿意留下?”
四郎点了点头。
她望着他,惊喜中仍有一丝不敢相信。
“不是因为感激我,也不是怕我受责?”
四郎没有立刻回答。
他不能将心中的牵挂与打算都说给她听,也不能否认,此刻拥着她,自己确实已有了不舍。
琼娥的声音更轻了。
“你……心里可有我?”
四郎垂眼看着她,终于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琼娥闭上眼,又落了泪,这一回却是含着笑的。
“驸马。”
她轻声唤着,将脸贴在他胸前。
“那我便当真了。”
四郎收拢手臂,没有再说话。
窗外寒风掠过檐角,屋中烛影相依。镂空梅花熏炉里,一缕幽香缓缓升起,散入低垂的锦帐之间。
转眼又过了半个月。
这日下午,琼娥正坐在窗前描花样,忽听宫女来报,说二公主到了。她忙放下笔,起身迎出去。
“瑶儿,来得正好,我还想着稍后去找你呢。”
她拉住妹妹的手,笑道:“舅舅遣人送来一匹丝缎,说是上好的白冰蚕丝织成。我不大喜欢那颜色,正想问问你可看得上。”
说着,她仔细看了瑶娥几眼,笑意渐渐敛去。
“脸色怎么这样差?可是哪里不舒服?”
瑶娥面色苍白,眼下隐隐发青。听姐姐一问,她抬起头,才唤了一声“姐姐”,眼圈便红了。
“怎么了?谁叫你受委屈了?”
琼娥忙将她引进内室,吩咐宫女退下,才扶着她坐好。
瑶娥摇了摇头。
“没有人欺负我。”
她朝门外望了一眼,迟疑许久,才低声问:“姐姐,两个人成了亲,是不是还可以……同陌生人一样?”
琼娥一怔。
“你与王顺怎么了?”
“他不愿理我。”
瑶娥垂下眼,手指绞着帕角。
“这半个月,他天不亮便起身,独自坐着,一坐便是许久。我同他说话,他不是不答,便只说一句‘知道了’。我问他想吃什么,问他要不要出去走走,他也总说随便。”
积在心中的委屈一旦开了口,便再也收不住。
“到了晚上,他早早便歇下,背过身去。明明还醒着,却像没听见我说话。有时我故意生气,他也不劝;我不说话,他便更不说话。”
她声音渐渐发颤。
“我从前只当他性子倔,不肯示弱。可如今连我好好同他说话,他也这样。姐姐,他是不是当真讨厌我?”
琼娥一时没有回答。
她想起木易偶尔出神的模样,想起他睡梦中骤然惊醒时的神色,心里隐隐明白了几分。
“未必是讨厌你。”
她握住妹妹的手,轻声道:“他经历了那样一场厮杀,又与家人断了音讯,心中只怕还没有缓过来。有些话,不是不愿告诉你,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样说。”
瑶娥抬头望着她。
“可他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
琼娥沉默片刻,才道:“你想走近他,总得先知道,他如今最难受的是什么。不能只因成了亲,便盼他立刻将从前的事都忘了。”
瑶娥揉了揉通红的眼睛,还未开口,便听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宫人慌慌张张地奔了进来,气也顾不上喘匀,便道:“公主殿下,不好了!二驸马与人打起来了!”
“什么?”瑶娥霍然起身,“他和谁打起来了?”
“楚王萧衍阿!”
事情还要从晌午说起。
午后,宫中忽然来人,传萧太后的口谕,召八郎入殿觐见。
这些日子,八郎始终寻不到接近萧太后的机会,听见传召,心头猛地一跳。他不动声色地应了,借口更换衣裳,悄悄将一柄匕首藏入袖中,这才随着宫人往皇城大殿而去。
二人刚到宫门前,便听远处马蹄声骤起。一骑快马沿着宫道疾驰而来,转眼已到近前。领路的宫人忙伏身叩首,两旁卫士也齐齐跪倒,口称:“给王爷请安!”
来人正是楚王萧衍阿。
他不过二十四五岁,身形干瘦,吊梢眉下生着一双三角眼,目光倒锐利,只是满脸麻点,平添了几分凶相。他勒住马,见众人都已跪下,唯独八郎仍直挺挺地站着,不由沉下脸来。
萧衍阿将八郎上下打量了一遍,抬起马鞭,指着他问道:“你是什么人?”
八郎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那宫人生怕生出事端,忙仰头赔笑道:“回王爷,这位是二公主的驸马,王顺。”
“二驸马?王顺?”
萧衍阿怔了一怔,随即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宫门前荡开,跪着的宫人却把头垂得更低了。
“原来就是那个宋军俘虏!”他收住笑,拿马鞭轻轻敲着掌心,斜睨着八郎,“二公主素来心高气傲,多少王公子弟都入不了她的眼,到头来,竟挑了个战俘做驸马?”
“战俘怎么了?”八郎瞥了他一眼,淡淡说道,“萧多罗都能当驸马,我为什么不能?”
这萧衍阿,正是晋国长公主前夫萧多罗的亲弟弟。当年杨继业父子大破雁门关,生擒萧多罗。萧太后素来与晋国长公主夫妇不睦,便借此机会,对他的生死不闻不问,任由宋人处置。后来,为了安抚其族人,也为堵住朝中议论,这才封萧衍阿为楚王。
如今八郎当众提起萧多罗,无异于揭了他的旧伤。萧衍阿脸上腾地涨得血红,二话不说,扬手一鞭便朝八郎劈头抽来。
八郎不闪不避,抬手一抄,已将鞭梢牢牢攥住。
“怎么,恼羞成怒了?”他冷冷一笑,“难道我说得不对?”
萧衍阿先是一惊,随即露出一丝阴笑,猛地往回拽去。他这条马鞭上嵌着倒刺,只要用力抽回,便能将八郎的手掌划得皮开肉绽。
谁知他接连使了几回力,鞭子却像钉在八郎手中,纹丝不动。
萧衍阿自幼骄纵,何曾当众受过这般羞辱?他眉毛倒竖,扭头冲身后的侍卫喝道:“你们都瞎了眼?还不替本王教训他!”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眼前这人毕竟是太后亲封的驸马,谁也不敢贸然上前。
见众人迟疑,萧衍阿越发怒不可遏,指着八郎骂道:“一个南蛮俘虏,不过是我契丹的奴才!本该戴着镣铐做苦役,凭什么娶公主?你们只管打,出了事,本王自会向太后解释!再不动手,我便将你们一并送到吐蕃为奴!”
侍卫们不敢再迟疑,齐声呼喝,持着兵刃围了上来。
八郎望着逼近的刀枪,眼前忽然恍惚了一瞬。
宫门、石阶、跪伏在地的宫人,仿佛都隐去了。扑入眼中的,又是金沙滩上染血的沙砾,是大哥胸前的长矛、二哥肩头压下的铁闸,是三哥跌落马背时伸出的那只手……
耳畔的呼喝声渐渐与那夜的喊杀声混在一处。他胸口骤然收紧,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一支长矛迎面刺来。
八郎猛地大喝一声,侧身扣住矛杆,用力一拽,将那侍卫连人带矛拖到近前,随即旋身甩出。那人撞入同伴之间,顿时带倒了两人,兵刃落地,响成一片。
八郎趁势退到宫门旁,劈手抽出一名守卫腰间的佩剑。余下两名侍卫尚未站稳,剑光已迎面而至。
这几人本领并不弱,只是仗着楚王的威势,料定八郎不敢还手,更不曾想到他竟会骤下杀手。仓促间,一人中剑倒地,另一人肋下受伤,踉跄着退了几步,手中的刀也拿捏不住,哐当一声落在石阶上。
方才还喧嚷不休的宫门前,霎时静了下来。
八郎提剑立在阶下,胸膛急剧起伏。剑尖上的血一滴滴落下,他却仍紧盯着眼前的人,仿佛尚未从那场厮杀中醒来。
萧衍阿看得目瞪口呆,尚未回过神来,八郎已纵身跃起,挺剑直刺他的前胸。剑锋将至,忽又翻腕一转,划出半道寒弧,径向他颈间横掠而去。
萧衍阿惊得魂飞魄散,眼睁睁看着剑光逼近,一时竟忘了躲闪。
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一颗石子破空而来,正中八郎手腕。八郎腕上一麻,五指不由松开,宝剑“当啷”一声坠在石阶上。
他猛地回头,见出手之人竟是四郎,顿时瞪红了眼,厉声喝道:“你管什么闲事!”
四郎快步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你疯了?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说了,这事与你无关!”八郎猛地甩开他的手,“滚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杀!”
四郎没有退,只静静望着他。
“你若真想动手,便杀了我。”
“你以为我不敢?”
八郎话虽凶狠,迎上四郎的目光,却没有再俯身去拾那柄剑。
一旁的萧衍阿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僵坐在马上,连握缰绳的手都在发抖,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此时,瑶娥也策马赶到。她方才远远望见八郎向萧衍阿挥剑,惊得心头一紧,直到四郎出手拦下,才猛然回过神来。她匆匆下马,奔到近前,只见八郎脸色铁青,牙关紧咬,胸前的衣襟已隐隐洇出血迹,却仍是一副要与人拼命的模样。
瑶娥脚下一顿,随即转向萧衍阿,语气尽量平稳:“楚王殿下,驸马初来乍到,还不熟悉我大辽的规矩。今日伤了你的人,是他的不是。不过,请你看在我的薄面上,暂且罢手。改日我与驸马一同登门赔罪,你看如何?”
说罢,她不待萧衍阿答话,便拉住八郎的手。
掌心忽然一阵湿黏。
瑶娥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指间已沾上鲜血,再看八郎掌中,几道伤口纵横交错,血还在往外渗。她心中一惊,抬眼瞥见萧衍阿手中的马鞭,顿时明白了几分。
她抿紧嘴唇,将八郎的手握得更稳些,放柔声音道:“驸马,我们先回去。你这个样子,怎么去见母后?晚些时候,我陪你一起进宫。”
随后,她又转向四郎,歉然道:“姐夫,今日多亏你及时赶到。还请你先替我们向母后说明原委。”
四郎点了点头,目光在八郎胸前的血迹上停了一瞬。
“先回去治伤。”
八郎这才渐渐缓过气来。他看了四郎一眼,又不甘心地瞪向萧衍阿,终于没有再说什么,随着瑶娥离开宫门。
回到官宅,二人刚进屋,瑶娥便反手关紧了房门。
方才在众人面前强撑着的镇定,此刻已尽数散去。她站在门边,脸色发白,一双含着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八郎,许久都没有开口。
八郎被瑶娥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他偏过脸看了看院里只剩了老干的槐树,低声说道:“多谢公主今日解围,不然的话。。。”
“你把衣服脱掉!”瑶娥一口打断了八郎的话,冷冷的抛出一句。
“公主。。。”
“怎么,你是个男人,还不敢在我面前脱衣服?好,你不敢,我帮你!”
瑶娥说完一把扯开了八郎的衣领,果然,八郎白色的单衣上深深浅浅染着斑斑血迹。瑶娥颤抖着手抚摸着他的前胸,说道:“原来你胸前的伤竟然一直都没有上药,你一心求死是不是?”瑶娥说着,只觉得一阵耳热鼻酸,眼泪早走珠般滚落下来,她哽咽了一下,忽然发狠道,“你既然一心求死,为什么还要娶我?我告诉你,我们辽国女子没有为夫守节的习惯,你今天死了,我明天就高高兴兴的另嫁他人,你信不信?”
八郎抬起头,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瑶娥,忽然他一把将瑶娥抱住,疯狂地吻着她,如同受了伤的野兽般的毫无章法地撕扯着她的衣服。瑶娥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她奋力地挣扎,叫道:“你放开我,你这个混蛋放开我。。。”
渐渐的,瑶娥神智模糊起来,她停止了挣扎,任由八郎将自己打横抱起,她闭着眼睛,口中喃喃说道:“你这个混蛋,我这么喜欢你,可你总是欺负我。。。”
黄昏之中,一抹斜阳照了进来,无限寂寞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