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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血战金沙滩 御辇抵达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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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辇抵达金沙滩时,暮色已经沉了下来。
营外土垒上火把成排,照得雪地忽明忽暗。辽兵分立道路两旁,刀枪虽未举起,目光却始终钉在这一小队宋人身上。
延平端坐辇中,双手藏在宽大的袍袖里。二郎随在一旁,六个弟弟各守位置,谁也没有回头。
身后的土城门缓缓合上。
七郎听见那沉重的声响,握枪的手不由一紧。六郎隔着人马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
此刻,还不能动。
营中鼓声骤响。
天庆王在诸将簇拥下走出大帐,远远望见九龙华盖,不由放声笑起来。
“宋帝果然来了!”
他大步走近御辇,目光从二郎身上扫过,又落在延平脸上。
“赵光义,你也有今日。前几月进幽州时,可曾想到会来这里向本王请罪?”
延平没有答话。
天庆王见他垂目不语,越发得意,抬手吩咐:“请宋帝下辇!”
两名辽兵上前,伸手便要掀开辇帘。
二郎横身一挡。
“既来赴约,便该以礼相待。”
“礼?”
天庆王冷笑,亲自上前一把扯开帘子。
火光陡然照亮延平的脸。
站在后头的一名辽将忽然皱眉,向前迈了半步。
“王爷,此人年岁似乎不对……”
天庆王脸上的笑意顿时凝住。
延平已抬起眼。
“迟了。”
袖中飞石骤然掷出。
天庆王近在咫尺,尚未来得及退避,额上便重重中了一击。他身子向后一仰,踉跄两步,轰然倒地。
人群中先是一片惊呼,继而有人扑上前扶他。延平趁势跃下御辇,夺过亲兵手中长枪,厉声喝道:
“走!”
兄弟几人几乎同时动手。
七郎一枪挑开近前辽兵,五郎护住侧翼,六郎与四郎转身向来路冲去。二郎紧随大哥,长枪横扫,将逼近御辇的人荡开。
“假的!宋帝是假的!”
“拿住他们!”
喊声顷刻传遍营地。
营门处号角齐鸣,四面辽兵涌来,原本让出的道路转眼便被堵死。箭矢越过火把,接连射进人群,随行军士中有人中箭倒下,未及爬起,便被冲来的辽兵淹没。
延平回枪挡开一柄长刀,反手刺倒持刀之人,抬头便见二郎正望着自己。
兄弟二人没有说话,却都明白了眼下的情形。
御驾那一路尚须时间。他们便不能就此溃散,更不能让辽军腾出手去追。
“大哥,往西边走!”
二郎抬枪指向土城门。
延平点头,率先冲了过去。几个弟弟紧随其后,枪尖在火光中翻飞,硬从重围里杀出一条通道。
一支长矛忽从盾后刺来。
延平侧身避过,尚未回枪,第二支、第三支已接连逼至。他挥臂荡开一矛,另一支却骤然刺入胸前。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大哥!”
七郎抢上前,一枪挑开持矛的辽兵。六郎伸手扶住延平,却觉他身子沉重,胸前的血正不断涌出。
延平张了张口,已发不出声音。
他只将目光投向城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推了六郎一把。
走。
六郎读懂了那个眼神,手却怎么也不肯松开。
延平望着他,眉间骤然绷紧,仿佛仍在催促。随即,那只按在弟弟臂上的手缓缓滑落,人也再撑不住,向雪地倒去。
二郎红着眼,厉声喝道:“别停!护着兄弟们出去!”
身后的辽兵已再次扑来。
六郎被七郎拉得踉跄一步,回头时,大哥的身影已被攒动的盾牌与长矛遮住。
他们终于冲到城门下,却见门洞中已落下一道沉重的铁闸。
二郎抬头看了一眼,忽然将手中长枪掷到一旁。
延德脸色骤变。
“二哥——”
二郎已俯身扣住闸门下缘。
双脚抵住冻硬的泥地,肩背绷紧,他咬牙向上发力。铁闸先是微微一震,随即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离开地面。
一尺,两尺。
二郎额上青筋暴起,双臂抖得厉害,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间挤出来。
“快过!”
三郎率先伏身钻出,立即回枪,挡住门外扑来的辽兵。四郎紧随其后,六郎与七郎又将八郎推向闸下。
延德仍守在二郎身旁,长枪接连递出,逼退追兵。
“二哥,一起走!”
二郎没有答话。
头顶忽然传来绞索绷紧的声响。他抬起眼,看见闸楼上的辽兵正合力扳动机关。
铁闸的重量骤然压了下来。那重量骤然增大,他双膝一沉,喉间涌出血来。
“五弟,走!”
延德还想伸手,二郎猛地将肩向前一顶,逼得他退开半步。七郎从闸外探身进来,一把扯住五郎,将人拖了出去。
下一瞬,闸门轰然落下。
那声巨响震得门洞都仿佛晃了晃。
延德扑回去,双手抵在冰冷的铁闸上。
“二哥!”
里面再没有回答。
七郎红着眼,将他往后拉。门外的辽兵已围了上来,三郎独自挡在前头,战马嘶鸣,枪影急转。
“五哥,不能停!”
延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血红。
他翻身上马,回□□向追兵。
辽军营门大开,骑兵自两侧追来。兄弟几人虽出了土城,却仍陷在营地与河滩之间,前后都是火把与兵刃。
三郎率先冲向一处缺口,长枪挑开两名骑兵,正要回头招呼,身下战马忽然悲嘶,前腿中箭,猛地跪倒。
他被掀下马背,滚进雪泥里。
六郎勒马便要过去,数骑辽兵却已疾冲而至。
三郎撑着枪杆想要站起,第一匹马已撞上他的肩。他身子再度倒下,后面的铁蹄紧跟着踏了过来。
“三哥!”
六郎的喊声淹没在马蹄声中。
五郎一把攥住他的缰绳。
“冲不过去了!”
他们被迫向另一侧退开。五郎六郎几次想杀回去,都被涌来的辽骑逼住。
雪地渐渐被踏成泥浆。
被辽兵冲散的四郎,撞落马背,摔进坡下枯草间。有人从他身旁奔过,有人踏上他的披风,他却连抬手挣脱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费力偏过头,望见不远处的八郎。
八郎的头盔不知掉在何处,鬓发贴着满是血污的脸。枪杆已折,他仍握着半截枪头,抵住逼来的刀锋。
身后是陡坡,前面全是辽兵。
八郎忽然不再退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四郎所在的方向,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随即,他将枪头倒转,抵向自己的胸前。
“八弟,别……”
四郎想喊八弟,出口的声音却已含混。
他猛地挣起身子,伤处随之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眼前最后看见的,是一名辽兵扑上去,死死扳住八郎的手腕。几个人随即将他压倒,枪头落进雪里,发出一声轻响。
四郎伸着手,却再也触不到任何人。
晨光照上河滩,眼前仍是一片鲜红。
随后,所有声响都远了。
鲜血。
眼前仍是鲜血……
不知过了多久,四郎在昏沉中听见几声鸟鸣。他费力地睁开眼,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渐渐才辨出头顶陌生的帐幔。
这是哪里?
方才是在梦中,还是如今仍未醒来?
他想撑起身子,却发现半边身体麻木,右臂尤其沉重,竟丝毫使不上力。
“你醒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觉得怎么样?哪里疼?”
四郎勉强转过头,看见一名契丹女子正俯身望着自己。她有一双清亮的眼睛,目光中带着关切,却又藏着些他看不明白的心事。
这双眼睛,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想细看,眼前却又渐渐模糊起来。
女子替他掖好被角,用流利的中原话轻声道:“你伤得很重,我已请郎中替你包扎过了。先别动,免得牵着伤口。”
见他仍望着自己,她又道:“我发现你时,你已昏死在路旁。这里很安全,等养好了伤,便送你回家。”
“回家……”
四郎唇边微动,意识却再度沉入那片血色。
“八弟,八弟,别——”
四郎猛地挣动,话声冲出口,却立刻被伤处的剧痛截断。
女子忙扶住他的肩,连声唤他,他却已闭上双眼,再次昏厥过去。
四郎并不知道,此刻的八郎,正被缚在奉圣州校场的一根木柱上。
几名辽军武士持刀守在左右,外围将领按剑而立。寒风吹过,旗角猎猎作响,八郎低垂的头却始终没有抬起。
萧太后身披玄色貂裘,脚踏鹿皮靴,缓缓走到木柱前。
“只抓到这一个活的?”
她绕着八郎看了半圈,脸色冷得像覆着霜。
“其余的呢?”
无人立即答话。
萧太后转向韩昌,目光愈发阴沉。
“他怎么不说话?装死么?”
韩昌忙躬身道:“回太后,他已昏过去了,并非装的。”
他的左耳仍裹着白布,伤口尚未愈合。说话间,风掀起布角,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又立即将手放回身侧。
“泼醒他。”
萧太后冷冷吩咐。
一名军卒提来冷水,迎头浇下。八郎猛地一颤,缓缓恢复了知觉。寒水顺着额发流入衣领,他咬紧牙关,只觉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这是哪里?
自己被俘了?哥哥们呢,可有人逃出去?
他费力抬起头,看见四周刀甲森然,心中便沉了下去。
萧太后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淡淡道:“原来还是个孩子。宋军已无人可用了么,竟让你来送死?”
八郎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本宫今日不急着杀你。叫什么名字?”
他仰着头,目光越过众人,望向远处灰白的天。
萧太后又问:“宋军以什么传讯?幽州才被围,援兵为何便到了?那些火号,各是什么意思?”
八郎仍不作声。
“昨夜冒充宋帝的是谁?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赵光义又从哪一门逃了?”
接连几个问题落下,他索性闭上了眼。
“太后问话,你聋了么?”
一名辽将上前,挥鞭抽在他肩头。八郎身子一震,唇角绷紧,却连哼声也咽了回去。
第二鞭尚未落下,校场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掌响,随即便是女子的怒斥:
“人是我抓的!谁准你们趁我不在,将他带走?韩昌呢?叫他出来见我!”
韩昌听见这声音,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瑶娥公主自幼得宠,性情活泼,却也任性。他平日尚且不愿招惹,如今当着诸将被直呼其名,更觉难堪,只得看向萧太后。
萧太后微微皱眉。
“让二公主进来。”
不多时,瑶娥已怒气冲冲地走到近前,连礼也未行,便问韩昌:“你要立功,自去捉旁人。凭什么到我的帐中拿人?”
“瑶儿。”
萧太后沉声道:“是本宫命韩将军将人提来的。军中审俘,岂容你胡闹?先回去。”
“我不回去。”
瑶娥看了一眼木柱上的八郎,随即挽住母亲的手臂,放软了声音。
“母后亲自问话,女儿在旁听着,也好学些处事的本领。”
萧太后望了她片刻,抽回手,未再赶她,只转向八郎。
“你不开口,也无妨。军中自有人能叫你说话,只是他们未必像本宫这样有耐心。”
“太后,何须再问!”
一名紫袍将领早已不耐,跨步出列,拔出腰间短刀。
“将这小子押去射鬼箭,为天庆王偿命!”
“天佐,不可鲁莽。”
旁边一名红袍将领忙将他拦住。
“也许他听不懂辽语。”
说罢,他走近八郎,用略显生硬的中原话,将方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太后肯留你性命,你便该如实回答。”
八郎睁开眼,冷冷看着他,忽然偏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天佐顿时大怒。
“给脸不要!这样的俘虏,留着有什么用?”
他刚要上前,瑶娥已抢过去,按住他的手腕。
“二舅,母后还没发话,你急什么?大舅也不过问了几句,偏你动不动便要杀人!”
萧太后看看八郎,又看看神情紧张的女儿,目光微微一动。
“天佐、天佑,先退下。”
待二人收刀,她才转向瑶娥。
“既然人是你抓的,本宫便交给你问。三日为限,若仍问不出实话,便按军法处置,祭奠天庆王。”
瑶娥脸上的神色顿时僵了僵。
萧太后却已转身离去,没有再给她开口的机会。
黄昏时,奉圣州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瑶娥所住院落的上房里,八郎仍被缚着双手,坐在墙边。窗外风吹落叶,沙沙作响。
“喂,算起来,我已救了你两回。”
瑶娥站在他面前,扬起下巴。
“你便这样谢我?连句话也不说?”
八郎将脸转向一旁。
她等了片刻,勉强压下脾气。
“总得有个名字吧?只要说出名字,我便替你松绑,如何?”
这回,八郎连身子也转了过去。
瑶娥脸色一沉,绕到他面前。
“少装聋作哑!我知道你懂辽语。一年多前在汴梁,你骂我时,不是说得很顺口么?”
八郎微微一怔,终于抬眼看她。
那张圆润的脸,眉眼间的神气,确实有些熟悉。只是当日街头争买梳妆匣的姑娘穿着寻常衣裳,如今却一身锦服,身边还侍立着丫鬟。
竟是她。
瑶娥见他认出来,颇为得意。
“没想到吧?那日与我争东西,今日却落在我手里。”
八郎鼻间轻哼一声,又垂下眼。
她本想再挤兑几句,见他唇色苍白,终究忍住,转头吩咐:“端碗乳粥来。”
不多时,侍女捧来热粥。奶香混着酥油的气味,在屋里散开。
八郎昨夜苦战,今日又受了寒水,腹中空得难受。那股浓重气味一冲近,他便忍不住偏头干呕了几声。
瑶娥脸上的笑顿时消失。
她想起从前在街上,八郎曾嫌她身上有羊膻气,便以为他此刻仍是在故意羞辱自己。
“你连这个也嫌?”
八郎没有答话,额上却已沁出冷汗。
瑶娥越发恼怒,扬声道:“来人,让他吃下去!”
两名守卫进屋,一人按住八郎,另一人端起粥碗,强行喂到他嘴边。
八郎奋力偏头,却被制住,只咽下几口,便剧烈呛咳起来。紧接着,他俯身呕吐,连方才喝下的粥也尽数吐了出来。
瑶娥退了半步,神情一时怔住。
守卫看向她,等着吩咐。
她又恼又窘,硬声道:“带下去,关起来!”
八郎被扶起时,脚下已几乎站不稳。经过她身旁,他只冷冷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叫瑶娥整夜都未能睡安稳。
屋里炭火烧得暖,她却翻来覆去,总想起他弓着身子呕吐的模样,以及离开时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到了五更,更声从远处传来,她终于坐起,披上衣裳,取了几块糕点,用手帕包好,悄悄走向关押八郎的厢房。
守卫怕俘虏出逃,不仅仍缚着他的双手,还给脚踝加了锁链,将另一端扣在柱上。
瑶娥进门时,八郎正靠墙坐着。听见响动,他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来人,便又将目光移开。
“还生气呢?”
她原想像平日那样说笑,见他嘴唇干裂,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瑶娥转身叫人取来温水,蹲下将杯子放到他面前。
“喝些水吧。”
八郎没有动。
她望着他被绳索勒红的手腕,迟疑片刻,低声道:“我替你松开。你别乱来。”
说罢,她绕到他身后,解开绳结。
八郎双臂骤然松开,却僵麻得几乎不听使唤。他伸手去端水,指尖碰到杯沿,又无力地滑了下去。
瑶娥看见,默默将杯子端起,送到他唇边。
这一回,他没有拒绝。
待一杯水喝尽,八郎闭了闭眼,呼吸才稍稍平稳。
瑶娥又打开手帕,露出里面几块洁白的小方糕。
“这个不膻。”
她将糕递近些。
“白芍药糕,我平日爱吃的。你试试。”
八郎低头看了片刻,终于伸手取了一块。糕入口松软,带着淡淡清香。他实在饿极,却仍勉强放慢了动作。
瑶娥见他肯吃,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
“我叫瑶娥,是大辽的二公主。你的名字呢?”
八郎咽下最后一口糕,看了她一眼。
“王顺。”
“在谁麾下做事?”
“高怀亮将军。”
瑶娥没有怀疑,反倒因他终于开口而高兴起来。
“我还当你当真不肯说话了。家在哪里?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你是保甲么?”
八郎皱眉。
“问完名字,还要查户籍?”
瑶娥一噎,随即道:“你知道我的身份,我却什么也不知道,自然不公平。”
八郎沉默片刻。
“汴梁。家中有爹娘,有哥哥,也有妹妹。”
说到哥哥二字,他声音微微顿住。
瑶娥没有察觉,又问:“那日的梳妆匣,是买给谁的?”
“与你何干?”
“你若早说是送人的,我也未必同你争。”
八郎垂着眼,隔了片刻才道:“给妹妹。”
瑶娥轻轻应了一声,未再追问。
屋里静下来。
八郎看着地上的锁链,忽然道:“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要杀,便动手吧。”
瑶娥怔住。
“谁说此刻要杀你?”
“你母后只给你三日。”
他抬头望着她。
“军情我不会说,你也不必再拿吃食来换。”
瑶娥唇边那点笑意渐渐敛了。
她原想辩解,话到嘴边,却忽然发现自己也说不清,这一趟究竟是为问话,还是只因放心不下。
半晌,她才将空杯收进手里,故作强硬地说道:
“人既交给了我,如何处置,自有我作主。”
她站起身,又看了他一眼。
“你想死,也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