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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赐婚 夜渐渐深了 ...

  •   夜渐渐深了。
      不知何处传来一阵箫声,隔着夜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那声音低回婉转,似有许多未尽之意,到了高处,又忽然收住,余音细细散入夜色。
      赵光义倚在案前,半晌没有翻动手中的奏章。
      六郎望向郡主时的神情,他看得清楚。那份不自觉流露的温柔与怜惜,竟使他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与玄漪相对时的模样。
      往事早已远去,有些情景却仍鲜明。一个眼神,一句低语,便足以叫人忘记身在何处。
      赵光义闭了闭眼,心中却越发烦乱。
      他又想起比武选郡马那日,军士拖回的几匹野狼。那些狼俱被利箭射中要害,当时有人说,射箭之人不像为猎物而来,倒像是在发泄什么。
      如今想来,六郎究竟在发泄什么?
      还有郡主。自从他透露有意招六郎为驸马,她便执意请求和亲西夏,任八王如何劝说,也不肯回心转意。
      这些事,竟都能连到一处。
      赵光义缓缓站起,走到窗前。
      可是重阳又是为什么?宫中珍宝何其多,她偏偏要藏起郡主的珍珠衫,如今又当着臣子的面认罪,迫他兑现旧日的许诺。
      “一个个都瞒着朕……”
      身旁内侍正要换茶,听见这句话,手上顿了一下。
      “皇上?”
      赵光义回过神来。
      “没什么。”
      他推开窗,一阵凉风迎面吹来,案上的纸页随之轻动。远处箫声已经停了,庭中只有树影摇曳。
      站了片刻,他忽然道:
      “去请吕爱卿来。”
      不多时,内侍便引着吕蒙正入殿。
      赵光义见他要行礼,抬手道:“免了。朕夜里睡不着,想请爱卿来下盘棋,倒扰了你的清梦。”
      吕蒙正仍躬身行礼。
      “臣奉召前来,岂敢言扰。”
      内侍摆好棋盘,又奉上茶。二人相对落座,赵光义执白,吕蒙正执黑。
      起初,赵光义尚能凝神应对,渐渐却心不在焉,几步之间,右下角便失了先手。他拈着一枚棋子,看了许久,忽然苦笑。
      “爱卿一步也不肯让朕。”
      吕蒙正望着棋盘,笑道:“臣若明明能下,却故意走错,皇上看出来,岂不更添烦恼?”
      赵光义手中的棋子停住了。
      “是啊,朕最厌恶的,便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他将棋子放回盒中,长长吐出一口气。
      “旁人只见朕坐拥天下,哪里知道,便是家中这几件事,也没有一件叫人省心。”
      吕蒙正没有接话,只静静听着。
      赵光义终于将今夜之事一一道来。说到重阳私藏珍珠衫,后来又突然献出,神色间仍有未消的愤懑。
      “她们事先不肯明言,偏等旨意下了,才一同来求朕改口。说是求,何尝不是逼?朕若就此应下,日后还有谁将朕的话放在心上?”
      说罢,见吕蒙正靠坐椅中,始终不语,他便问:“吕爱卿,朕说得不对么?”
      “皇上所虑,自有道理。”吕蒙正缓缓道,“天子之家,言行皆有人看着,确实不能等闲视之。”
      赵光义神色稍缓。
      “朕待人,所重不过孝、诚二字。敬天地,事父兄,待臣下,皆出本心,并无虚饰。奉法尽忠者,朕不吝赏赐;违旨犯禁者,朕也绝不姑息。如此有何不妥?”
      吕蒙正微微颔首。
      “赏罚分明,自无不妥。只是臣斗胆问一句,皇上赏人,可曾赏到他心上?”
      “如何没有?”赵光义道,“此次杨家立下大功,朕赏了黄金千两,诸子各有升迁,难道还不够?”
      “黄金官爵,足以酬功。”吕蒙正看着他,语气仍旧平和,“可杨六郎今夜所求,并非加官进爵。”
      赵光义没有接话。
      “他求的,是皇上成全他与柴郡主。”
      “这……”
      吕蒙正扶着拐杖缓缓起身,走到棋案旁,看了一眼尚未下完的棋局。
      “皇上既已看出二人彼此有情,何不成全这段姻缘?况且,寻回珍珠衫便可迎娶郡主,本就有圣旨在先。如今衫既寻回,皇上依前旨赐婚,也不算为谁徇情。”
      他转过身,微微欠首。
      “黄金万两,是酬其功;成全姻缘,是体其情。使有功之臣既知朝廷赏罚公允,又感念皇上体恤,岂不两全?”
      “可他们串通一气,欺君瞒上。”
      赵光义眉头重新皱起。
      “杨延昭,朕原本看他甚好,谁知前些日子牵扯出与侍女纠缠之事,昨日又擅闯寝处,若都轻轻放过,往后岂不更无约束?”
      吕蒙正正欲开口,赵光义已转眼望向窗外。
      “还有重阳。她闹出这样的事,竟还要朕替她收拾残局。”
      赵光义停了片刻,语气中又添了几分为父者的疲惫。
      “依爱卿看,朕该如何处置,才不至于纵了她,也不失了自己的信义?”
      吕蒙正沉吟片刻,缓缓道:“皇上所虑,自有道理。只是依臣这些日子所见,杨家父子尚非恃宠而骄之人。六将军今夜行事急躁,该受责罚,却不宜便据此断定,他日必会僭越犯上。”
      赵光义没有答话。
      “至于那侍女之事,”吕蒙正斟酌着道,“其中曲直,自当私下查明,却不宜再闹到御前。不痴不聋,不做家翁,皇上也不必事事亲自过问。不妨遣个妥当的人,问清她的心意。若她愿意为妾,六郎也肯接纳,便将名分议定;若她不愿,也可厚给妆奁,另作安置,不必强成一对怨偶。”
      他略作停顿,又道:“皇上对杨家期望愈高,责之自然愈严。依臣之见,六郎今夜擅闯之过,可以申斥、罚俸,使他知所警戒;婚事则依前旨另议。如此,既不纵其过,也不因其过而失了先前的信约。”
      赵光义沉吟片刻,又问:“重阳呢?”
      “公主因妒私藏珍珠衫,事后又隐瞒不报,并非无心之失,自不能全无处分。”
      吕蒙正看了看他的神色,才放缓声音。
      “不过,她今日肯亲自献出,也肯到御前认罪,终究还有悔意。皇上不妨暂减她的俸用,命她闭门思过。待日后确有改正,再予恢复,也叫她明白,父皇责罚她,是因她做错了事,并非从此便不再疼她。”
      赵光义垂眼望着棋盘,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动了些。
      “爱卿倒是替他们都想周全了。”
      吕蒙正躬身道:“臣所想的,仍是皇上的赏罚与恩信。该罚的罚,该守的旧旨也须守,如此,臣下才知道所当遵循的是什么。”
      赵光义低头看着棋盘,许久,终于轻轻叹了一声。
      “也罢,就依爱卿所言。”
      他将手中的棋子放回盒中。
      “六郎先别放,留他一夜,叫他好好想想。擅闯之过,另行处分。重阳减俸思过,不许再任性妄为。”
      吕蒙正俯首应是。
      “柴郡主与六郎的婚事,便依寻回珍珠衫的旧旨办。”赵光义略作停顿,又道,“西夏使臣那里,另遣人商议,妥善交代。”
      说罢,他缓缓靠回椅背,眉间的郁色终于散了些。
      “前两日,八王还为和亲之事同朕争执,情急之下,竟连分寸也不顾了。明晨爱卿若得空,替朕去劝劝他。”
      吕蒙正躬身道:“臣遵旨。”
      待这局棋收起,夜已深了。
      次日五更,赵光义醒来时,宫人已备好衣冠,随驾内侍也候在外间,等着伺候起驾。
      昨夜歇得迟,他尚有些倦意,洗漱更衣后,只略用了几块点心,便乘肩舆前往雁门关元帅行辕。天色仍暗,街巷间灯火未灭,清晨的凉风拂面而来,倒使他渐渐清醒了些。
      行辕门前,八王与文武将领早已列班候驾。肩舆将停,众人便整衣跪迎。两列禁军按刀肃立,甲胄映着廊下灯火,四下肃静,唯闻衣袍轻响。
      赵光义下了肩舆,目光扫过众人,见杨家七兄弟齐齐跪在檐下,心中已明白几分。
      他略停了一步,淡淡笑道:“叫杨家兄弟起来。他们此番立了大功,何必都跪在这里?回京之后,朕还要论功行赏。”
      内侍应声传话,七兄弟谢恩起身,却仍垂手立在原处,不肯立即退去。
      赵光义没有再说,只吩咐道:“今日先召八王、潘太师、杨爱卿与吕爱卿入内,其余人候传。”
      潘仁美忙上前挑起门帘,侧身陪笑道:“皇上,今日可是要问杨六郎的事?是否命人将他带来?”
      赵光义随口应了一声,举步入厅,在东侧的交椅上坐下。宫女奉上茶盏,他接过,却未急着饮,只抬手示意四人免礼。
      “几位卿家,坐吧。”
      语气虽淡,众人却都不敢松懈。八王、潘仁美与吕蒙正拱手谢恩,在西侧依次落座,唯有杨继业仍立在原处。
      赵光义抬眼看去。
      杨继业深深一揖,随即撩袍跪下。
      “六郎昨夜擅闯郡主寝处之事,末将已知。是末将教子无方,未能严加约束,致使他举止失当,冒犯圣威。末将不敢推卸,请皇上降罪。”
      他顿了顿,俯首道:
      “末将亦不敢因他此前有功,便替他开脱,只求皇上念其年轻莽撞,留他一命。皇上先前所赐金帛,末将实在受之有愧,愿悉数缴还,听候圣裁。”
      赵光义端着茶盏,没有立即答话。
      杨继业伏在阶前,额头贴地。八王看了他一眼,正欲开口,赵光义已放下茶盏。
      “杨卿,起来。”
      杨继业未动。
      赵光义轻轻摇了摇头。
      “赏赐是酬你父子军功,不是拿来换命的。功当赏,过当罚,岂能混为一谈?”
      他望着杨继业,语气稍缓。
      “六郎擅闯之过,自有他的处分。你与其余诸子尽忠立功,朕都记着,不会因此一并责罚。”
      杨继业抬起头,仍有些不敢相信。
      “何况,朕几时说过要取他的性命?”
      赵光义抬了抬手。
      “起来坐吧。此事朕自有处置,军务尚多,你不必先乱了心神。”
      杨继业俯首谢恩,正要起身,恰逢军士将六郎押入厅中,动作便停了一停。
      自昨夜被拘,六郎便知道此事难以善了。起初尚有许多话想辩,独坐一夜,反倒渐渐平静下来。心意既已表明,往后如何责罚,他也只能领受。
      可一进门,见父亲仍跪在御前,眉头紧锁,满面忧色,他心中顿时一阵愧疚。方才那点坦然散了大半,忙上前跪在父亲身侧。
      “父亲……”
      杨继业看了他一眼,没有应声,只向赵光义再次叩首,随后依旨起身,退到一旁落座。
      赵光义待厅中重新静下,才望向六郎。
      “杨延昭,你可知罪?”
      “末将知罪。昨夜擅闯郡主寝处,举止失当,愿领责罚。只是郡主她——”
      “朕问的是你,不是郡主。”
      赵光义打断他,将茶盏搁回案上。
      “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六郎垂下头,一时不敢再答。
      “擅闯寝处,是失礼,也是违禁。可除此之外呢?”赵光义看着他,“珍珠衫已有下落,你何时知晓?为何未曾及时奏明?”
      六郎心头一紧。
      赵光义并未等他开口,便接着道:“如今和亲旨意已下,使臣也已前来迎接,你们才将珍珠衫献出,援引旧旨求朕赐婚。朕若依前旨,便须另向西夏交代;若仍行后旨,又有违先前的许诺。事情拖到这一步,你只顾着求自己的姻缘,可曾想过,朝廷该如何收拾?”
      六郎伏身叩首,声音低了下去。
      “是末将思虑不周,未能及早将事情禀明,致使皇上为难。末将有罪。”
      “还有昨夜擅闯之事。”赵光义继续道,“以你平日的学识,岂会不知轻重?有事自可请见陈情,何至于冲撞守卫,惊扰郡主寝处?”
      他稍作停顿,目光仍落在六郎身上。
      “当日在金殿上,你曾吟道:‘寒梅入青城,秋月照汉营。暗尘随波去,胡儿泪满巾。’朕记着这几句诗,也记着你的志向,一直盼你能成大器。如今才立下些功劳,行事便失了分寸,叫朕如何放心将重任交给你?”
      厅中一时无人出声。
      杨继业在座中俯首,神情愈发凝重。八王望着六郎,几次欲言又止。吕蒙正虽知昨夜已有转圜,此刻见赵光义责问得严厉,也不免暗自留神。
      潘仁美则垂目坐着,静候下文。
      赵光义端起茶盏,却没有饮,又缓缓搁回案上。
      “朕赏罚分明,有功当赏,有过必究。今日若因你有功便纵而不问,往后又如何约束众将?”
      说罢,他转向门外。
      “来人。”
      军士应声入内。
      “将杨延昭带下,重责——”
      他语气一顿,厅中众人的心也随之一紧。
      “十军棍。”
      杨继业绷紧的肩背这才稍稍松开,八王也缓缓吐出一口气。潘仁美却抬眼看了看御座,随即又垂下目光,将唇边那点不以为然压了回去。
      十军棍,自然不能说全无痛楚,可与方才那番严厉责问相比,已显然留了余地。皇上说是重责,终究还是有意保全。
      六郎俯身领罚,随军士退出厅去。
      不多时,刑罚完毕,两名军士扶着六郎重新入厅,验刑之后,他跪下叩谢。
      赵光义的神色已缓和许多。见六郎仍低着头,便道:“不必如此垂头丧气。你生长军中,岂会没见过将士受罚?今日若因你有功便免于责罚,日后旁人违令,朕又如何处置?”
      六郎俯首道:“末将明白。”
      “明白便好。”
      赵光义略作停顿,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过已罚了,功也不能不赏。珍珠衫既已寻回,便该依前旨行事。何况朕曾说过,待此战告捷,还要另赐你一宝。”
      他看着六郎,语气愈发温和。
      “如今看来,你与柴郡主,倒真是有缘。”
      六郎蓦地抬起头。
      “朕不日便下诏,为你与昭平郡主赐婚。”
      六郎怔在原处,一时竟疑心自己听错了。直到杨继业看了他一眼,低声提醒:“还不谢恩?”
      他才猛然回过神来,俯身叩首,声音已有些不稳。
      “末将叩谢皇上隆恩!”
      赵光义端起茶盏,缓缓道:“往后行事,须更知分寸。朕许你这门婚事,可不是许你从此无所顾忌。”
      “末将谨记。”
      赵光义点了点头,略略舒展肩背。
      “吕爱卿与八王留下。杨卿、潘太师,各去料理军务。战后诸军如何调度,哪些须相互策应,哪些另作安置,你们再细细商议。六郎也退下养伤吧。”
      三人领旨,行礼退出。
      才出厅门,潘仁美便换上一脸笑意,上前握住杨继业的手。
      “恭喜,恭喜!当日在金殿上,六公子那首诗便慷慨豪壮,尽显少年英雄气概。如今又蒙赐婚郡主,实在可喜可贺。”
      杨继业拱手还礼。
      “都是皇上恩典。”
      “正是。”潘仁美连连点头,“有功受赏,如今又与皇家结亲,往后杨家父子,自然更须尽心报效。”
      话说得热络,握着杨继业的手却略紧了紧。
      “杨大人,好福气啊。”
      这番话看似道贺,却刻意将军功与姻亲并提,仿佛杨家今日的恩荣,倒有一半得自这门婚事。杨继业听得分明,只淡淡一笑。
      “继业归宋以来,蒙皇上信任,得以领兵效力。唯有尽忠职守,方不负这份恩遇。”
      潘仁美打了个哈哈。
      “杨大人说得是。老夫在朝多年,深知办事不易。有人循规蹈矩,劳碌半生,到了两鬓斑白,也未必能得几回嘉许。六郎兄弟却年纪轻轻,便屡立奇功,实在叫人羡慕。”
      他松开手,又向六郎看了一眼。
      “往后的前程,更不可限量。”
      六郎正要答话,杨继业已微微侧身,将话接了过去。
      “犬子年轻,尚有许多不周之处,今后还望太师指教。”
      “好说,好说。”
      潘仁美拱了拱手,笑意仍挂在脸上。
      “老夫尚有军务,就此告辞。”
      说罢,转身而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西边廊角,杨继业才看向六郎,目光在他略显僵硬的站姿上停了停。
      “走得动么?”
      六郎忙道:“不妨事。”
      杨继业没有再问,只举步往前走,脚下却放慢了些。
      六郎忍着刑后的疼痛,缓缓跟在父亲身后。晨光已透过廊檐,照得阶前一片明亮。他原本满心欢喜,此刻见父亲始终不语,那份喜悦也渐渐收敛下来。
      迟疑许久,他才低声道:“父亲,昨夜是孩儿鲁莽,未曾事先禀明,便擅自行事,累您担惊受怕。孩儿……”
      杨继业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六郎也忙站住,垂首等着责备。
      “郡主与你的心意,为父并非不知。”杨继业缓缓道,“你急于求个成全,也不是错。可既穿着这身甲衣,便不能凡事只顾自己心急。当日在盘山,你为了她,连自身安危都顾不得。如今又闹出昨夜的事,为父虽不意外,却不能不忧心。”
      他语气并不严厉,只透着深深的疲倦。
      “你须记住,救人也好,处事也罢,都不能只凭一时血气。若先将自己折进去,又拿什么护她周全?”
      六郎垂下头。
      “孩儿记住了。”
      杨继业望着他,长长叹了一声。
      “罢了,今日总算有惊无险。吃过这一回教训,往后便该多些分寸。”
      他转眼望向郡主住处的方向,沉默片刻,又道:“延昭,和亲之事,是我命他们瞒着你的。你莫怨你几个兄弟。”
      六郎抬起眼。
      “父亲……”
      “我知道你的心思,也看得出郡主待你如何。只是那时圣旨已下,你又重伤未愈,为父怕你听闻此事,一时冲动,既伤了自己,又使局面更难收拾。”
      说到这里,他唇边浮起一点苦涩。
      “如今看来,一味瞒着,也未必便是周全。”
      六郎心中一酸,正想说些什么,杨继业已抬手止住。
      “去看看郡主吧。昨夜你被押走,她只怕也没能安睡。”
      他见六郎站了这些时候,额角已隐隐有汗,便放缓声音,叮嘱道:“将赐婚的消息告诉她,叫她安心养病。说过便早些回去上药,你自己也须将伤养好,不许再逞强。”
      “是。”
      六郎低声应下,郑重向父亲行了一礼,才转身朝郡主的小院走去。脚下虽仍牵着疼,心中却终于有了一份踏实的欢喜。
      想是已有宫人先将赐婚的消息送来,六郎才到院门前,便见郡主领着棠儿、明轩、卉儿等人迎了出来。
      他上前几步,单膝跪下。
      “杨景参见郡主千岁。”
      郡主忙伸手虚扶:“快起来,你身上还有伤。”
      六郎起身望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郡主被他看得脸颊发热,当着众人的面,只得略略垂眼。
      “我正要去皇叔那里谢恩。既然六将军来了,便先进来歇一歇,稍后再去。”
      这一天,两人不知盼了多久。如今终于等到,反倒各自拘谨起来,连并肩走过庭院,也不曾多说几句话。
      进屋后,六郎端端正正地坐下,两手规矩地搁在膝上。郡主看了他片刻,终于忍不住笑道:“你这样坐着做什么,莫非到我这里参禅来了?”
      六郎也笑了。
      “我尘缘未了,便是想出家,佛祖只怕也不肯收。”
      “那你方才在想什么?”
      他抬起眼,认真望着她。
      “在想,再过几个月,便能娶汴梁城最美的新娘子了。”
      郡主嗔了他一眼,颊上的红意更深,眼中却满是笑。可目光一转,落在他腕间露出的白布上,那点欢喜又添了几分担忧。
      “六郎,我听说你方才挨了打?”
      “十军棍,已经受过了。”
      他答得轻巧,郡主却蹙起眉来。
      “还有你腕上的伤。昨夜便瞧见缠着白布,只是没来得及问,究竟怎么伤的?”
      “是先前留下的伤,正在慢慢养着。”六郎笑着宽慰,“都不妨事,你别担心。”
      “你总这样说。”
      郡主望着他,语气中已有些嗔怨。
      “究竟疼不疼,伤得重不重,倒不肯好好告诉我。”
      六郎见她认真,才收起笑意。
      “是疼,不过并无大碍。父亲也嘱咐过,让我回去上药、好好养着。我既应了,便不会再逞强。”
      郡主这才稍稍放下心,让人替他添了个软垫,又叮嘱他不必勉强坐得端正。
      待侍女奉过茶,退到一旁,她垂眼看着盏中微动的茶叶,想起另一件事,唇边的笑意渐渐淡了些。
      “皇叔虽已答应赐婚,听说那一年之约,仍须守足。”
      六郎点头:“是。”
      她沉默片刻,终于抬眼看他。
      “若这几个月里,王姑娘来寻你,你预备如何同她说?”

      “王姑娘?”
      六郎微微一怔。
      “她一家失踪多年,父亲始终遣人寻访,却一直没有消息……”
      “我是说,倘若她来了。”
      郡主望着他,并未因这句解释移开目光。
      六郎沉默片刻,才道:“那我便亲自向她说明。婚约是两家长辈所定,她并无过错,是我如今心有所属,不能践诺。该赔的罪,我去赔;该担的责,我也不会推卸。总不能躲着不见,更不能叫你替我受责难。”
      郡主眼中的神情稍稍柔和,却仍问道:“可她若历尽艰难,满怀指望来寻你,听见这些话,岂不伤心?”
      “自然会。”
      六郎垂下眼,声音也低了些。
      “所以这件事,我不敢说自己没有亏欠。可若只因愧疚便娶了她,往后又不能真心相待,岂不是让她再受一回委屈?”
      郡主听着,许久没有说话。
      六郎又道:“婚约之事,须由我禀明父母,再同她好好商议。若她肯允,往后她遇到什么难处,杨家自当尽力相助。”
      郡主缓缓点头。
      静了片刻,她忽然又问:“那你还记得她的模样么?”
      六郎摇头。
      “分别时年纪尚小,如今已经记不清了。”
      郡主眉梢微挑,语气里终于添了几分嗔意。
      “自幼定亲的人,竟连模样也忘了。看来你也有无情的时候。”
      六郎苦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辩解。
      “小时候哪里懂得定亲是什么意思?听长辈说起,也只当是件遥远的事。后来遇见你,才知道,有些人一旦放在心上,便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郡主垂下眼,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六郎轻轻握住她的手。
      “珺儿,我不能只凭一句对你有情,便将旁人的委屈都撇干净。可我也不愿因顾虑太多,什么都不肯说明,反倒叫你一直等着。”
      郡主抬眼望着他,沉默片刻,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那黄姑娘呢?方才宫里来人传话,听那意思,是要你一并纳了她。”
      六郎握着她的手微微一僵。
      “纳她?”
      他怔了片刻,随即皱起眉,语气也急了些。
      “可我与她之间,并未发生她所说的事。我和她之间清清白白。”
      六郎下意识坐直了些,牵动伤处,眉心轻轻一蹙,却顾不得,仍急着解释:“那日我在公主帐外久候,是她劝我到偏帐稍坐。我进去不久,便觉帐中闷热,身上也有些不适。偏又惦记着出征前尚有军务未完,便起身告辞了。”
      郡主没有打断,只静静听着。
      “我离开之后,究竟出了什么事,实在不知。”六郎眉头紧锁,“后来她指认我,我也想过,她是不是认错了人,或另有难言之隐。可她始终不肯说明,我便无从查问。”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握着她的手也慢慢松开。
      “父亲问起时,她连我胸前有痣都说得出来。旁人听了,自然更不肯信我。我再解释,倒像急着推卸,连句能替自己作证的话也寻不出来。”
      六郎低头望着膝上的衣褶,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不怕你问,只怕你心里存了疑,却不肯同我说。”
      “莫非她是受人要挟?”
      郡主低声说着,眉心渐渐蹙起。
      六郎望向她:“你为何会这样想?”
      “被劫出营前,八妹曾喝过她送来的茶水,随后便昏沉不醒。我与重阳妹妹也用了她送来的水,后来的事,便都记不清了。”
      她略作停顿,像是在重新梳理那日的经过。
      “黄应思能潜入寝帐,又将我们悄无声息地带出大营,恐怕有人在内接应。我在破庙里问过她,她只说自己也是被劫来的,却始终没有解释,那几杯水究竟是怎么回事。”
      六郎的神情渐渐凝重。
      “你怀疑,是她在水中下了药?”
      “只是疑心,尚无实据。”郡主摇了摇头,“可几杯水都经过她的手,总该问清楚。”
      说到这里,她又沉默下来。
      “只是有一件事,我始终想不通。”
      “什么事?”
      “黄应思要欺辱我时,是她扑上来拦住了他。那一脚踢得极重,她倒在地上,许久都起不来。”郡主声音低了些,“若她一心帮着他们,何必又为我受这样的伤?”
      六郎想起黄琼蜷在殿角的模样,缓缓点头。
      “所以,我不能只凭这些疑处,便断定她存心害我。”郡主道,“或许她受了胁迫,也或许事情到了那一步,她才不肯再依从。究竟如何,仍须听她亲口说。”
      她抬眼望向六郎。
      “她救过我,我自当记着。可先前的疑处,不能因此便不再过问。”
      六郎沉思片刻,低声道:“若她真被人挟制,只怕问得再急,她也未必敢说。”
      “那便先别逼她认什么。”郡主轻声道,“先问她在怕什么,又有谁在逼她。若真有威胁,也得让她知道,她还有别的路可走。”
      六郎点了点头,扶着椅沿便要起身。
      “我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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