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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脱险 众将领命, ...

  •   众将领命,匆匆退出。
      这一夜,宋营中灯火通明。各处守卫被分别传来问话,营门出入的凭据也尽数送到御前。直到夜深,才渐渐查出,黄应思曾持军中令牌,带一辆遮得严实的马车出营,声称车中是须送往后营安置的病眷。土金秀则换了军士衣裳,混在随行人中。
      至于那块令牌从何而来,又是谁替他们安排车马,一时尚未查清。
      赵光义听完禀报,握着案沿,半晌没有作声。
      八王上前道:“皇叔,眼下最要紧的是寻回两位殿下。贼人既已出营,若只在营中追究,恐误了时机。”
      杨继业也道:“出营不过半日,带着车驾,走不得太快。末将愿即刻遣轻骑追寻,再分兵查访附近道路。”
      赵光义缓缓松开手,沉声道:“传旨。”
      内侍忙上前候命。
      “命杨景、潘龙各领精骑,今夜便出营追查。沿途守军暗中协助,不得张扬两位殿下失踪之事,免得贼人得了消息,另生歹意。几万大军,数十员将领,若连两位殿下都寻不回来……”
      话未说尽,众人已俯首领命。
      所以,尽管沿途花事渐歇,树色日浓,六郎与潘龙却无心顾盼,只催人马赶路,沿途查访,不肯放过半点线索。
      两日后,一行人来到石竭谷口。
      前方道路分岔,一条通向东北,一条折往西北。岔路旁立着一株老槐,根须虬结,枝叶浓密,铺开大片阴凉。
      潘龙勒马停下,抬头望了望炽烈的日头,烦躁道:“追了这许久,连个人影也不见。难道他们真能插翅飞走?依我看,不如请官家增派人手,沿途设卡,挨村搜查。”
      六郎抹去额上的汗,摇头道:“黄应思与土金秀既能不惊动守卫,将两位殿下带出大营,必是早有准备。如今应州、云州都在我军手中,他们若想北归,便须避开驻军与关隘,未必肯走大道。”
      他望向山间。
      “他们不是笨蛋。我若是他们,便先寻个隐蔽处藏身,再遣人去接应。何况这一带原属辽境,村民未必肯对我们说实话。搜查闹得越大,他们越容易得到消息,两位殿下也越危险。”
      潘龙听罢,知道自己的主意确实过于张扬,只是六郎那句“他们不是笨蛋”,听在耳中,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他勉强笑了笑。
      “好,依六将军。可眼前两条路,总得选一条。你说往哪里走?”
      六郎下马,登上一处土坡,朝远处察看片刻,才回身道:“西北这条路贴着谷口,通向盘山。那里地势险,人迹少,最适宜藏身。我们换上便装,分作小队查访,莫让人一眼看出是官军。”
      潘龙没有再争,点头应下。
      此时,郡主与重阳果然被藏在盘山脚下一座废庙中。
      盘山林深路险,溪水沿谷而下,两侧只有几条狭窄山径,分别通往石竭谷口与附近关隘。此处地接数州,平日少有人来,遇上乱世,更无人认真过问。
      废庙早年也曾香火兴盛,却在数十年前毁于一场大火,连附近几户人家也遭了殃。如今殿宇大半坍塌,庭院里瓦砾成堆,蓬蒿没膝,只剩一间偏殿尚能遮风。
      夕阳渐沉,晚霞一点点褪色。风穿过残破的门窗,吹得院中竹树摇晃,枝影落在墙上,恍如有人无声走动。
      郡主被缚住手脚,靠着一根旧柱坐着。见那名穿酱色短褂的男子出了殿门,她勉强挪了挪身子,转头望向不远处的黄琼。
      “黄姑娘,如今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了么?”
      黄琼抬头,眼中露出惊诧。
      “千岁为何这样问?我与两位殿下一样,都是被他们劫来的……”
      “也是被劫来的?”
      郡主盯着她。
      “那我问你,八姑娘喝过你送去的茶,为何便昏睡不醒?黄应思又为何能顺利进帐,将我们带走,连外头守卫也未曾察觉?”
      黄琼脸色微白。
      “我只是个丫头,哪里有这样的本事?有些事,我当真不知道。何况我一直留在营中,能到哪里去寻迷药?千岁若不信,可以问公主。”
      “问我什么?”
      重阳被绑得腿脚发麻,费力换了个姿势,冷冷瞥她一眼。
      “不过,这一路上,你倒比我们镇定得多。也是,兴许你早已想好,旁人不来,六将军总会来寻你。”
      黄琼咬住嘴唇,没有接话。
      正此时,出去望风的男子回来了。郡主看得分明,那人虽换了衣裳,正是黄应思。
      他一把将黄琼扯起,解开她身上的绳索,喝道:“去弄些吃的,莫磨蹭!”
      黄琼被拽得踉跄,低头应了,临出门前,匆匆朝郡主看了一眼。
      那一眼中究竟是惧怕,还是求助,郡主一时也辨不清。
      殿内只剩下两人。
      重阳望着郡主,见她一直看着窗外,迟迟不语,终于低声开口:“皇姐,先前都是我不好。”
      郡主没有立即转头。
      重阳的声音又轻了些。
      “如今落到这般境地,连能不能活着回去都不知道……你别再恨我了。”
      风吹过窗前的梧桐,枯枝轻轻刮着窗框。
      “过去的事,暂且不提。”郡主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你也莫怕,皇叔与八王兄发现我们不见,必会遣人来寻。”
      “可他们若将我们带回辽国……”
      “眼下应州、云州俱在我军手中,带着我们过关,比他们自己逃走难得多。”
      郡主压低声音。
      “如今这里只剩黄应思看守,土金秀却一直不见,多半是去寻人接应了。山路难走,他一时回不来,我们还有机会。”
      重阳望着她,终于点了点头。
      郡主重新看向窗外,心中却远没有说出口的那样笃定。
      途中,她借车身颠簸之际,从车板缝隙间悄悄塞下几件首饰。那些东西散落在山路上,也不知是否已被尘土掩住,是否会被过路人拾走。
      六郎会来么?
      若他来了,能认出那些是她留下的么?
      为寻找郡主与重阳,六郎和潘龙一刻也不敢耽搁。为避开辽人耳目,二人换上便装,将甲胄、旗号交给随行军士,只带几名精干亲兵,沿通往盘山的山路一路查寻。
      临近村落时,六郎见山径狭窄,偶有村人在田间劳作,便示意众人停下。
      “人多容易惹眼。你们留在这里,我与潘将军进去打听。若有消息,自会遣人来报。”
      几名亲兵领命,牵马隐入路旁林中。六郎与潘龙则扮作寻访亲友的过路人,步行进了村子。
      衣裳换了,潘龙腰间那把镶银佩刀却仍十分显眼。六郎看了一眼,低声道:“潘兄,将刀也裹起来吧。寻常过路人,不会带这样一把刀。”
      潘龙低头看了看,虽有些不情愿,还是命人取来旧布,将刀鞘包住。
      村外溪边,两个农夫正用扁担挑水。听见狗叫,只远远看了他们一会儿,又低头忙自己的事,并未上前搭话。
      二人沿田埂绕过几片麦田,来到村东第一户人家门前。
      院门是荆条编的,围墙也由柴枝扎成。六郎轻叩两下,连门旁的柴墙都跟着晃了晃。
      院中顿时响起鹅叫,一声高过一声。
      “谁呀?”
      一个苍老的声音隔门问道。
      六郎答:“大娘,我们是过路的,想讨口水喝。”
      里面没有应声,倒是一个孩子扯着嗓子喊:“太婆!是过路的,要喝水!”
      二人这才知道,老人耳背。
      “喝水呀……”老太太咳了一声,“小栓,给人开门。”
      孩子应声跑来,先轰开围在门边的鹅,才拨开门闩。
      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粗布短褂,头顶扎着朝天辫。他仰脸将二人打量一遍,爽快地将门推开。
      “进来吧。”
      老太太原在屋门口择菜,此时已扶着膝盖站起,眯眼看着他们。
      “堂屋坐。水烧着呢,小栓,给两位小哥端碗水。你爹一会儿回来,就该做饭了。”
      她絮絮念着,待二人进屋,又慢慢坐回去择菜。
      院中有三间低矮的茅屋,墙身以石块垒成,缝隙用泥封住。屋子朝南,窗门开得敞亮,并不显得阴暗。鸡笼、鹅窝与牛棚也都靠墙安置,柴垛码得整齐,地上扫得干净。
      六郎坐下,听见灶间柴火轻响,院里鸡鹅啄食,一时竟觉得,军营中的纷乱仿佛隔得很远。
      见小栓忙着添水,他便向老太太问道:“大娘,您贵姓?”
      “啥?”
      潘龙提高声音:“您姓什么?”
      “哦,姓王,田王氏。”老太太点点头,又道,“小栓他爹打水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潘龙只得再问:“我们与一个兄弟走散了,正四处寻他。这几日,村里可有生人来过?”
      这一回,老太太听清了,叹道:“这偏僻地方,村里人往外走都来不及,哪里还有谁愿意来?”
      六郎与潘龙对视一眼,心中皆有些失望。
      正要起身,小栓已捧着两只粗瓷大碗过来,每人面前放了一碗,笑道:“两位哥哥喝茶,是山里采的黄芩叶子,太婆晒的。”
      好乖的孩子。”
      六郎笑着摸了摸小栓的头,从怀中取出一把铜钱。
      “小栓,能不能再替我们寻些干粮?这些钱,便算我们买下的。”
      田王氏放下手中的菜,抬头道:“吃口饭还要什么钱?一点干粮罢了。谁还能背着房子出门,总有求着旁人的时候。”
      六郎见小栓那双眼睛直往铜钱上瞟,便笑道:“婆婆不收,小栓收着吧。”
      说罢,将钱塞进孩子怀中。
      小栓捧着铜钱,兴奋得满脸通红,连声道:“我要把这些都攒起来,将来娶媳妇!”
      六郎与潘龙都笑了。潘龙轻拍他的肩,打趣道:“才多大,就想着娶媳妇?除了这些铜钱,你还有什么家当?”
      “我还有个宝贝!”
      小栓不服气地挺起胸。
      “昨日在山后破庙附近拾的,将来也是要给我媳妇的。”
      他小心地从怀中摸出一件东西,递到六郎面前。
      “大哥哥,你瞧,好不好看?”
      六郎含笑接过,低头一看,笑意险些僵在脸上。
      那是一枚色泽鲜艳、光润细腻的珊瑚珠,上面穿着一小截断线。这样的东西,绝不是寻常山村人家会有的。
      潘龙也察觉有异,正要开口,六郎已不动声色地将珠子还给小栓。
      “果然好看。是在山后破庙拾到的?我也想去寻一颗,你告诉我怎么走,好不好?”
      小栓将珠子攥紧,犹豫了一会儿,才点头。
      “我跟爹爹去打猎时拾的。出了村,绕着山脚走二十多里,便能瞧见。不过你们要小心,那里有个凶得很的大叔,昨日差点吓死我。”
      说着,他拍了拍胸口,随即又添了一句:
      “倒还有个漂亮姐姐,叫我快些回家,莫在那里玩。”
      六郎端起茶碗,掩住眼中骤然浮起的神色。
      “那位姐姐,可说过别的话?”
      小栓摇头:“没有。那个大叔一出来,她便不说了。”
      六郎与潘龙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再笑。
      小栓口中的“漂亮姐姐”,正是黄琼。
      此刻,她正捧着一只灰扑扑的粗陶碗,跪到郡主面前。碗中盛着些洗过切碎的野菜,颜色暗绿,夹着几块干硬的饼。
      “千岁……”黄琼怯怯望了二人一眼,“黄将军不许生火,怕烟气引来追兵。只有这些吃食,请两位殿下将就用些。”
      “她们不吃,便扔了!”
      黄应思嫌殿中闷热,早已脱去外衣,敞着胸膛坐在旧香案上,手中拿着一只野瓜,边啃边道:“待到了辽国,你们便不是什么千岁了。到那时,我倒要看看,还能摆什么架子!”
      重阳怒目瞪着他,郡主却没有应声,只低头看了看碗中的东西。
      黄应思原是孟州守将杜国宪的副将。平日贪财好色,却善于奉承,旁人见他未惹出大祸,也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潘仁美甚至曾笑着替他开脱:“古来英雄,也未必个个不好声色,只要不误军务,何必苛求?”
      可许多祸事,正是从这些“不必苛求”的小处起的。
      去年清明,黄应思在藏春阁饮酒,迷上了一名唤作巧儿的女子。为讨她欢心,首饰、衣料接连送去,银钱花得如流水一般。
      可他那点俸禄,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挥霍?
      起初,鸨母见他出手大方,声声“黄爷”,笑脸相迎。后来见他囊中渐空,称呼便成了“黄哥儿”,连奉上的茶,也不如从前热了。
      巧儿却仍拉着他的衣袖,泪眼婆娑地求他赎身。
      “黄将军,你若不救我,我还能指望谁?”
      黄应思被她哭得心乱,回营之后,翻遍积蓄,仍凑不齐赎身的钱。思来想去,终于将手伸向了修缮城防的劳工工钱。
      事情很快败露。
      杜国宪念他多年随军,未将此事立即上报,却命他退还银钱,又狠狠责打了一顿,以示惩戒。
      黄应思养伤多日,待能走动,便一瘸一拐地再去寻巧儿。
      谁知鸨母见了他,只站在门边,冷冷道:“巧儿前两日已叫人赎走了。”
      黄应思怔住。
      “谁赎的?她去了哪里?”
      鸨母撇了撇嘴:“人家出了银子,带姑娘走,我还能追着问去处?下回黄哥儿若再看中谁,还是早些凑足钱吧。”
      黄应思扶着门框,半晌没有作声。
      伤处还在隐隐作痛,那几声曾经听得他心软的“黄将军”,如今却像一场笑话。
      他不肯怪巧儿,也不愿承认自己昏了头,便将满腔怨恨,一点点转向了责罚他的杜国宪
      那一晚,黄应思独自在小酒肆中喝得酩酊大醉。心中积压的怨恨借着酒意翻涌而出,几杯酒下肚,便将杜国宪骂了个遍。
      恰在此时,暗中潜入京城的土金秀寻上了他。
      一人心怀怨怼,一人别有所图,几番试探之后,便各取所需,定下了诬陷杜国宪、窃取五雷神机机密,以及假冒匪徒劫持西夏和亲队伍的计策。
      黄应思起初还知道害怕。可钱财到手,旧怨得报,他便渐渐以为,只要事情做得隐秘,便能始终瞒下去。
      直到这一次,他听说土金秀被擒。
      “东窗事发”四个字骤然掠过脑海,他只觉浑身血液都凉了,脸色灰败,连旁人叫他也未能立即听见。
      随后,韩昌暗中遣人传话,命他设法救出土金秀,再将郡主与重阳带往辽境,作为投靠的见面礼。
      黄应思明白,自己已没有多少退路。
      他依着对方的安排,窃取令牌,救出土金秀,又将两位殿下劫出军营,仓皇逃至盘山。
      如今藏在这座废庙中,连火也不敢生,黄应思越想越觉窝囊。
      他也曾是衣甲鲜明、受人称羡的少年将领,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昨日的荣光已无处可寻,眼前只有三个俘虏、一间破殿,还有不知何时会追来的宋军。
      “他娘的,土金秀倒会打算盘!”
      他将手中啃剩的瓜掷在地上,恨恨骂道:“说是回去寻人接应,却把我留在这里看守,连觉也不敢睡!”
      黄应思起身,在殿前来回踱步,越走越烦躁。
      万一土金秀根本不打算回来呢?

      那辽人独自回了北辽,将他与两位殿下留在这里,宋军一旦追来,他便连最后一条活路也没有了。

      “难道我就得死在这里?”

      他停住脚步,忽然转头看向郡主。

      那目光让郡主心中一凛。

      “反正已是死罪。”黄应思冷笑着逼近,“郡主生得这样好,若能占些便宜,倒也不算白走这一遭。”

      重阳脸色骤变,奋力挣了挣绳索。

      “你敢!”

      黄应思根本不理她,仍一步步走向郡主。

      二人往日见过的黄应思,总是衣冠齐整,言辞恭谨。谁也未曾想到,脱去那层伪装,他竟会露出这般面目。

      郡主背抵旧柱,双手被缚在身后,无处可退。她竭力定住心神,沉声道:“韩昌要的是活着的皇室人质。你若伤了我们,到了辽国,又如何交代?”

      黄应思脚步略停,随即露出一丝狞笑。

      “你倒还知道拿他来压我。”

      一旁的黄琼望着他,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尽。那夜的恐惧忽然重又袭来,令她几乎喘不过气。可见他已经俯身伸手,她竟猛地扑了过去,死死抱住他的腿。

      “黄将军,你不能这样!”

      “滚开!”

      黄应思用力挣开,将她踢倒在地。

      黄琼仍伸手攥住他的衣角,他恼怒地回身,正要再踢,后颈却忽然一紧。

      有人从身后一把扣住他,将他猛然拖开。

      黄应思猝不及防,重重摔在地上。尚未爬起,来人已抢上前去,一击落下。他短促地叫了一声,随即伏在地上,不再动弹。

      动手的正是潘龙。

      六郎紧随其后冲入殿中,见状立即上前,俯身探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潘兄,为何下这样的重手?官家有旨,要留活口问话!”

      潘龙握着匕首,胸口起伏,眼中却没有多少惊讶。
      在他看来,黄应思绝不能活着回营。
      此人与黄龙关系密切,若被押回京中,几番审讯之下,说出些牵连潘家的事,便再难收拾。眼下有了现成的由头,他岂肯留下这个后患?
      心中如此盘算,口中却满是义愤。
      “这厮竟敢冒犯郡主,我一时急怒,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六郎看了他一眼。
      潘龙又道:“何况土金秀不知何时便要带人回来。先救两位殿下离开,才是要紧事。”

      说罢,他不待六郎再问,便走到郡主身旁,俯身替她解开绳索。

      “末将来迟,叫千岁受惊了。”

      郡主的手腕已被勒得红肿,绳索松开后,一时竟抬不起手。她轻轻吸了口气,目光越过潘龙,落在六郎身上。

      六郎也正望着她。

      确认她尚安好,他紧绷了一路的神情才稍稍松动。可此刻并非说话的时候,他扫视殿中,见重阳仍被缚在另一根柱旁,便立即走过去,替她解开绳索。

      重阳得了自由,先揉了揉手腕,又试着活动僵麻的腿。方才强撑着的气势,到此刻忽然散了,眼圈渐渐泛红。

      “你们怎么才来……”

      她攥住六郎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

      “我与皇姐,都快吓死了。”

      六郎放缓声音:“末将来迟。殿下先莫急,能走么?”

      重阳点了点头,却仍不肯松手。

      六郎便扶她站稳,又转头看向郡主:“千岁呢?可有伤着?”

      郡主轻轻摇头。

      “没有。只是腿脚麻了,须缓一缓。”

      六郎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倒在地上的黄琼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望向他的目光里满是惶惧。

      六郎没有立即问她,只朝门外侧耳听了片刻。

      林中尚无异响。
      “此处不能久留。”他对潘龙道,“你扶郡主,我护着公主。先与外面的弟兄会合,再寻车马。”
      说罢,他俯身拾起地上一截断绳,又看了一眼黄应思的尸身。
      这个人一死,许多本该问清的事,便只能另寻线索了
      几人刚走出偏殿,六郎忽然停住脚步,抬手示意众人莫动。
      院外林中惊起几只鸟。起初只是枝叶轻响,随后便传来一声短促的马嘶,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六郎侧耳听了片刻,目光移向庙外的山径。
      他们将随行人马留在三十余里外的村口,只两人入山查探,眼下这声音,绝不该出现在这里。
      “潘兄,先带两位殿下退回殿中。”
      潘龙一怔:“怎么了?”
      六郎没有立即答话,俯身绕过半堵残墙,借灌木遮掩,向外望去。
      山径尽头,枝叶晃动,露出半截枪杆。紧接着,一名戴皮帽的骑兵牵马转过山石,身后又陆续出现几道人影。他们走走停停,不时察看四周,显然正在探路。
      那人的弯刀、服色与马具,都是辽军惯用的式样。再往后看,林间仍有人马缓缓移动,一时辨不清有多少。
      土金秀果然带人回来了。
      六郎悄悄退回院中,压低声音道:“东北山径来了辽兵,探骑距此不过百余步。正门走不得了。”
      “那往哪里去?”潘龙握紧兵刃,急声问道。
      六郎望向庙后的山坡。
      “我们的人还在余里外,来不及接应。两位殿下不能冒险,只能先从后面上山,避过这一阵。潘兄,你扶住郡主,我护着公主。”
      几人正要离开,郡主却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黄琼。
      她仍倒在殿门旁,几次想撑起身子,都因腹中剧痛重新蜷了下去。方才黄应思那一脚踢得极重,她此刻脸色惨白,连呼吸也不敢用力。
      察觉郡主回望,黄琼抬起头,眼中满是祈求。
      六郎顺着郡主的目光看去,想到她方才毕竟曾扑上前阻拦黄应思,心中一软,便走到她面前蹲下。
      “黄姑娘,我背你。”
      黄琼动了动唇,尚未来得及道谢,六郎已扶着她的手臂,让她伏上背来。
      潘龙扶住郡主,重阳紧随其后,五人从庙后缺墙处退出,沿着荒草掩映的山径往高处走去。
      不知何时,天色已变了。
      漫天乌云压住山峰,只剩西面地平线上一线黯淡的天光。林间越来越暗,连脚下山路也渐渐难辨。
      几人走了一个多时辰,忽见一道闪电划破云层,照得山石草木骤然明亮。紧接着,雷声从头顶滚过,重阳吓得停住脚步。
      “怕是要下雨了。”
      六郎抬头望了一眼。浓云翻涌,山风也愈发急了。
      重阳抱紧双臂,声音发颤:“六将军,我们找棵大树躲一躲,好不好?”
      “不可。”
      六郎立即摇头。
      “雷雨时不能躲在孤立的大树下。先寻一处低些的地方,也须避开沟道。”
      潘龙扶着郡主,早已累得满头是汗,闻言向四周看了看:“这荒山野岭,到哪里找屋舍?”
      六郎将黄琼轻轻放下,沿坡察看几步,终于选中一处背风的平缓地。那里离溪沟尚远,旁边有一块低矮山石,可以稍挡风势。
      他折来几根粗壮树枝,脱下外袍撑在上面。潘龙看出他的意思,也解下披衣,合着铺开,勉强搭成一个小小的遮雨棚。
      三名女子才钻进去,雨便落了下来。
      起初,雨点打在树叶上,汇成一串串水珠;不过片刻,天地间已尽是密密的雨线。山风卷着雨水横扫而来,临时撑起的衣袍被吹得剧烈抖动,六郎与潘龙只得守在两侧,抓紧枝架,不使它被风掀翻。
      衣袍终究不能挡住大雨。雨水很快渗透布料,顺着低处往下淌。六郎将棚顶撑得更斜,又挪来几块石头,垫在三人脚下,可众人的衣裳仍渐渐湿透了。
      大雨持续了许久,始终没有停歇的意思。
      六郎的头发紧贴额角,水沿着脸颊流下,连睁眼也有些困难。他抬手抹了一把,低头见重阳缩在棚内,双手抱肩,浑身抖得厉害。
      “公主,哪里不舒服?”
      重阳勉强抬起头,牙齿轻轻打颤。
      “冷……六将军,我好冷。”
      她伸手攥住他的袖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你能不能……扶着我些?”
      六郎见她已坐不稳,忙靠近,将她揽住,让她避在自己与山石之间,又替她压紧身侧漏风的衣角。
      “先撑一撑,雨停了便寻个干燥地方。”
      重阳靠在他肩上,闭起眼,仍在不住发抖。
      六郎抬头看向郡主。
      她坐在另一侧,眼帘低垂,几缕湿发贴着面颊与颈侧。察觉他的目光,便轻轻摇头,示意自己尚能支撑。
      六郎看着她苍白的唇色,心中越发不安,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将身体往迎风处挪了些,替几人多挡一点风雨。
      直到后半夜,大雨才渐渐减弱。
      云层仍厚,细雨如雾,在林间浮动。五人几乎整夜未眠,此时俱已疲惫不堪,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天色稍亮,六郎扶重阳靠稳,低声向潘龙交代几句,便强打精神,往附近察看。
      这一回,倒让他寻到一个隐蔽的山洞。
      洞口被藤蔓遮住,里面留着旧草铺与熏黑的石块,想是猎户歇脚之处。虽有几处渗水,靠里的一片地面却还干燥,至少可以暂避风雨。
      六郎立即折返回去。
      潘龙正蹲在石旁,摆弄着用来发射讯号的器物,见他回来,便无奈地摇头。
      “药引全湿了,眼下点不着。要让外头的弟兄寻来,只怕还得另想法子。”
      “先安置两位殿下。”
      六郎将山洞的位置说了,又转头看向郡主。
      她斜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双目紧闭,头微微偏着,像是终于熬不住,睡了过去。
      六郎赶紧走近,蹲在她身旁,轻轻碰了碰她的肩。
      “郡主?”
      她没有立即回应。
      六郎心头一紧,又放轻声音唤道:“前面寻到了山洞,尚有干燥处。这里太湿,不能久坐,末将扶您过去。”
      郡主睁开眼,淡淡一笑。
      “我没有睡着,只是有些累,闭目歇一会儿。”
      “那末将扶您过去……”
      六郎伸出手,郡主却轻轻挡开,自己扶着树干,慢慢站起身来。
      “我不碍事。六将军去看看重阳妹妹吧。”
      其实郡主自幼养尊处优,何曾走过这样长的山路?她的双脚早已磨破,肿胀难消,昨夜又被雨水浸了许久,此刻稍一着地,便疼得钻心。
      可当着六郎与潘龙,她不愿脱去鞋袜,也不愿再添麻烦,只能咬牙忍着,一步步往前挪。
      六郎站在原处,心中有些茫然。
      她获救时,分明曾望着他,眼中也并非全无暖意,怎的一夜之后,便又将他推得这样远?
      莫非是昨夜照顾重阳,令她心中不快?还是黄琼的事,终究传到了她耳中?
      他无暇细想。重阳仍蜷在临时搭起的棚下,叫了几声,也只迷迷糊糊应着。六郎只得将湿袍裹紧些,俯身抱起她,往山洞走去。
      这一日的天气也怪。昨夜尚是暴雨倾盆,清晨云层却渐渐散开,待到近午,日头已晒得山石发白。雨后的湿气被蒸起来,四下又闷又热。
      几人的衣裳渐渐干了,衣领、袖口却留下斑斑汗渍,泥污黏在布上,贴着皮肤,更觉难受。
      重阳躺在洞内的旧草铺上,其余四人各寻一处坐下,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六郎几次看向郡主,见她神情始终淡淡的,偶尔抬眼,目光也只从他身上掠过,便又移开。
      他并不知道,自那日答应重阳远赴西夏、不再归来之后,郡主便像忽然失了精神。
      回帐后,她整整两日不肯进食,也不愿见人。许多话明明堵在心中,却连说出来的力气也没有。
      她曾以为,只要六郎平安,自己便能守住那句承诺。可当真正想到此生再不能相见,才知道“离开”二字,并非说出口时那样轻巧。
      越是劝自己放下,那些往事便越发清晰。
      他替她掖过的被角,临别时迟疑的目光,还有那句“你可愿再等我一年”,都在夜深人静时反复浮现。
      起初,她还会无声落泪。后来哭得倦了,便只睁着眼睛望向窗外,听鸟鸣,听脚步,也听侍女一次次将冷去的饭菜撤下,换上热的。
      幸亏棠儿被接了来,看着郡主茶饭不思,她急得坐立难安。
      “郡主,可是重阳公主又说了什么,惹您伤心?”
      她轻声劝道:“公主年纪小,难免任性。您若不愿同她计较,便告诉八王千岁,或请皇后娘娘做主。总不能将委屈都压在自己心里,反倒苦了自己的身子。”
      郡主仍没有回答。
      棠儿握住她的手,声音渐渐哽咽。
      “好歹奴婢陪了您这些年。您有话,便同奴婢说一句。这样不吃不喝,叫奴婢怎么办?”
      说着,她取出帕子掩住嘴,眼泪已止不住地落下。
      郡主望着她,眼中终于也泛起泪光。
      许久,她轻轻叹了一声。
      “好妹妹,别哭了。我只是心里有些难受,并非要为难你。”
      她慢慢握紧棠儿的手。
      “我饿了,替我端碗莲子羹来吧。”
      从那以后,她才渐渐肯进些饮食。将养数日,身子虽有好转,话却比从前少了,连八王处也不常去。直到黄应思设法将她与重阳一同劫出军营,那场未曾说出口的离别,仍藏在她心底。
      如今六郎就在身边,她却更不敢靠近。
      昨夜看着重阳伏在他肩上,她心中疼得厉害,又一遍遍提醒自己:既已答应离开,便不该再盼他只顾着自己。
      潘龙并不知道郡主的心思,他坐在洞口,看看郡主,又看看六郎,原想说几句闲话,缓和这沉闷的气氛,话到嘴边,却终究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说道:“诸位可渴了?我去寻些水来。”
      这一问,众人才觉喉间干涩。自昨夜逃入山中,除了偶尔抿几口雨水,几乎不曾好好饮过水。
      洞旁不远便有一条小溪。潘龙在旧草铺附近翻找片刻,竟寻出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碗,拿去洗净,便捧了一碗水回来。
      尚未进洞,他已说道:“这溪水倒有些古怪,喝着竟有甜味。”
      黄琼原本低头坐着,闻言骤然抬眼。
      “甜味?”
      她脸色一变,忙道:“潘将军,先别再喝!那水怕有古怪。”
      潘龙脚步顿住。
      “你说什么?”
      “我从前听人说过,这一带有些溪流经过矿脉,水味会变。究竟是哪条,我记不清了,可这水若有异味,便不能贸然入口。”
      潘龙低头看向手中的碗,脸色渐渐变了。
      “方才我已经喝了几口!”
      黄琼忙扶着洞壁站起:“你如今可有哪里不舒服?”
      潘龙被她这一问,越发慌了,放下碗便冲出洞去。不多时,外头传来几声干呕,待他扶着洞壁回来,脸上已没了血色。
      六郎也满脸狐疑,拿起地上的碗,凑近察看。水色乍看清澈,碗底却沉着一点极细的杂质。
      “黄姑娘既觉不对,便先不要喝了。”
      他望向洞外,皱眉道:“我读过卧龙征南的故事,书中便有误饮毒泉的记载。只是故事归故事,这溪水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不能凭味道就断定。昨夜雨大,或许冲下了山中的泥沙与别处积水,眼下还是谨慎些。”
      几人听罢,不禁面面相觑。
      山间溪流纵横,水声就在耳边,却偏偏不敢入口,这滋味比寻不到水更难熬。
      潘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为难道:“少吃些东西,尚能撑一撑。可没有水,又能熬多久?公主还病着,外面的弟兄也不知何时才能寻来。”
      六郎看向昏睡中的重阳,略作思量。
      “潘兄,你先守着她们。我去附近看看,昨夜下了那样大的雨,或许还能寻到积存的雨水。”
      说罢,他拿起陶碗,出了山洞。
      昨夜淋得浑身冰冷,今日走在日头下,却又热得难受。山石被晒得烫手,低处蒸着湿气,林间不见多少风,衣裳才干,背上便又被汗浸湿。
      六郎在附近寻了一圈,才越发明白,眼前的处境比想象中更难。
      昨日讨来的干粮早在逃走时遗失,山间虽有野果,多数尚未成熟,又有许多辨不清能否食用。至于雨水,裸露岩面上的早已流尽,只有几处背阴的石凹里,尚留着一点。
      他挑了较干净的一处,将水慢慢舀起,费了许久,也只得小半碗。
      望着碗里的水,六郎心中渐沉。
      不能只在这里等下去。
      可三名女子俱已疲惫,黄琼有伤,重阳生病,郡主的脚也显然走不得远路。若再遇辽兵,他与潘龙未必能护着众人脱身。
      六郎收住纷乱的心思,捧稳陶碗,转身回洞。
      重阳已经醒了,虽不像先前那样昏沉,脸色仍十分难看。见六郎回来,她扶着草铺想坐起,才动了动,便无力地靠了回去。
      “六将军……我渴。”
      六郎忙将碗放下,扶她靠稳,才把水送到唇边。
      “慢些喝。”
      重阳喝了一口,喉间稍觉舒缓,便又低头饮下几口。小半碗水很快见了底,她却仍望着六郎,像是在等他再递过来。
      六郎只能低声道:“眼下只寻到这些,待会儿我再出去看看。”
      重阳怔了怔,终究没有再催,只垂下眼,慢慢松开攥着碗沿的手。
      黄琼扶着洞壁站起,走到附近,寻回几颗自己认得的野梅,分给众人。
      “尚未熟透,只能将就吃些。旁的果子,我也拿不准,不敢采。”
      潘龙早已饿得难受,接过便咬了一口,酸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这哪里是果子,分明是叫人受罪。”
      话虽如此,他仍将那颗梅子吃了下去。
      酸味逼得口中生津,一时仿佛不再那样渴,可过了片刻,喉间又恢复了干涩。六郎咬了一小口,便将余下的放在身旁,没有再吃。
      他朝洞内看去,郡主正将分到的梅子收在掌心,迟迟不动。
      “郡主多少吃些吧。”
      她抬眼,轻轻一笑。
      “我知道,六将军不必担心。”
      六郎望着她,想再说什么,终于还是止住了。
      此后两日,几人仍困在山中。
      六郎每天天未亮便出洞,察看附近路径,寻找饮水与能辨认的吃食,也在沿途留下记号,盼着搜寻的人能循迹找来。潘龙则守在洞口,不时起身望向山下。
      寻来的水始终不多,只能一点点分着喝。吃食更少,偶尔找到几颗野果,也不过暂时压住饥饿。
      六郎曾提出,由一人留下照看,另一人往村中求援。
      潘龙却道:“黄应思死在庙里,土金秀必已知道有人救走了两位殿下。辽兵说不定还在附近搜山。若只留一人,遇上他们,如何护住三个?”
      六郎望着洞内,沉默了许久。
      这顾虑并非没有道理,可继续等,也同样危险。
      他只得再往远处探了几回,试着寻一条便于带众人下山的路。奈何暴雨冲坏了几段山径,有些地方满是滑石,有些地方则被倒木堵住,进退都不容易。
      转眼又过了两日,仍未见宋军踪影。
      众人俱已疲惫,或倚着洞壁,或躺在草铺上,连谈话也越来越少。
      六郎几次问郡主是否还能撑住,她总是微微一笑。
      “我还好。”
      可他看得见,她起身时必须扶着石壁,坐下后,又悄悄将双脚收起,不敢让人碰到。
      重阳则难受得藏不住,一会儿头疼,一会儿胃中空得发慌。六郎守着她,劝她少说话、留些力气,她听了片刻,便又因难熬而低声抱怨。
      这日下午,洞外蝉声渐起。
      重阳靠在草铺上,出神地望着洞口,忽然道:“若此刻能有一碗桂花汤,再配几块金银夹花平截,便好了。”
      潘龙闭着眼,半晌才懒懒问道:
      “金银夹花平截……又是什么?”
      重阳转过脸,看了看他,像是终于寻着一件可以暂忘饥渴的事。
      “你竟没有吃过?”
      “公主,”潘龙有气无力地叹道,“你便是告诉我吃过,我眼下也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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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将蟹黄、蟹肉剔出来,夹进蒸卷,添些酥油,再切成大小相等的小段。吃的时候,蒸也好,烤也好,各有滋味。”
      “这么麻烦?”潘龙费力地睁开眼,咽了咽口水,“照我说,眼下能有一个馒头,便是天大的福气了。”
      话说完,洞中又静了下来。
      四日的饥渴早已耗尽众人的精神。那些珍馐美味,说起来非但不能解饿,反倒使腹中的空乏越发难熬。
      重阳忽然撑着石壁站了起来。
      “我受不了了!”
      她踉跄着往洞外走,声音里带着哭腔:“便是被辽人抓住,也好过在这里等死!谁知道你们的人什么时候才能找来?我要出去!”
      六郎抢前一步,拦住洞口。
      “公主,昨日我与潘将军还见到辽兵在附近巡查。此时出去,一旦被他们发现,这几日便白熬了。”
      “我不管!”
      重阳挣着他的手臂,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只会叫我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六郎正要劝她,身后忽然传来黄琼的惊呼。
      “六将军!郡主晕过去了!”
      他猛地回头。
      郡主原本倚着洞壁,此刻已歪倒在草铺上。黄琼跪在一旁,扶着她的肩,连唤了几声,都不见回应。
      六郎快步过去,将郡主轻轻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
      直到此时,他才看清她的模样。
      几缕乱发贴在颊边,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细小的血痕凝在唇上。她的眉仍微微蹙着,像还有什么未曾放下的心事。
      “珺儿?”
      他低声唤她,手指不由自主地发颤。
      她没有答应。
      “这几日分给郡主的水呢?”六郎抬头,声音紧得发哑,“虽说不多,总还留了她的一份,怎么会……”
      黄琼看了一眼重阳,欲言又止。
      重阳站在洞口,方才的哭闹已停了。她避开六郎的目光,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我总说渴……皇姐便把她的水给了我。”
      六郎怔住。
      这几日,她每次都说自己还好。他见她接过水,便以为她喝了;见她闭目不语,便以为她在歇息。他竟没有留意,那只碗最后总落在谁的手里。
      “你……”
      他心痛的看着郡主。水,如果现在还有水郡主说不定就能熬过去,忽然他毫不犹豫的从身上拔出一把匕首,重重的向自己的手腕划去。鲜血滴落下来,一滴,两滴,滴落在郡主那干枯的双唇上。众人一下子都明白了,愣在了原地。
      忽然,重阳象发了疯一般扑了过来,抓住了六郎的手,出了尖厉的喊叫声:“你疯了,你这样不一定救的了她,连你自己也会死的。“潘龙也惊呆了,他曾经拍着胸脯说过:“郡主,他杨六郎能为你做得,我潘龙也能。”可是现在,他没有力气去阻止,也没有勇去学六郎,只能结结巴巴地说到:“六将军,你,你,你这样真的会死的。。。”

      六郎轻轻一笑,推开了重阳,低头看着郡主,目光是那么的钟情和爱恋,就像是他们最初相见时候一样炽热和真挚。“死?珺儿如果你就这么死了,我还能活着吗?”
      洞外,一片金红的晚霞铺过山林。远处的溪水映着天光,仍旧无声流淌。
      恍惚间,她觉得身子渐渐轻了,脚下崎岖的山路不见了,眼前竟是一条临水长廊。
      廊外山色苍翠,楼阁依着山势高低错落,飞檐掩在松柏之间。水面平静,倒映着朱栏碧瓦,连风也温柔得像旧日宫中的春风。
      她沿着长廊慢慢往前走,不知自己要去哪里,也不觉得累。
      忽然,远处传来琴声。
      琴音轻缓,断续间像有人低低叹息。她循声走到一间屋舍前,推开虚掩的门,看见一名朱衣宫装的女子坐在灯下,手指正从琴弦上缓缓收起。
      女子望见她,微微笑了。
      “盈儿,你来了。”
      郡主停在门口。
      这个名字,她已经许久没有听人唤过了。
      那声音,那笑意,却熟悉得叫她心口发疼。
      “母后?”
      她怔怔望着女子,忽然快步扑过去,紧紧抱住了她。
      “母后,女儿好想您。”
      话才出口,眼泪便落了下来。
      “这些年,您去了哪里?女儿每晚都看着您的画像,可您从来不肯到梦里来……”
      宣懿皇后抚着她的头发,目光温柔。
      “我的盈儿长大了。”
      郡主将脸埋在母亲怀里,不肯抬起。她似乎又成了幼时那个孩子,受了委屈,只要躲到母亲身边,便什么也不必怕了。
      可母亲轻轻推了推她的肩。
      “孩子,你该回去了。”
      “回哪里?”
      她仰起脸,急切地问:“女儿就留在这里陪您,不好么?”
      宣懿皇后没有答应,只轻声道:
      “你好好想想,还有谁在等你?”
      还有谁?
      郡主茫然地望着母亲。
      渐渐地,山洞、风雨、六郎的面容,一件件重新浮现在眼前。
      她想起前两日,无意间听见的那场谈话。
      重阳坐在六郎身旁,说起黄琼,语气里仍有几分不平。
      “那件事是我告诉杨元帅的。黄琼既在我身边服侍,我总不能不管。”
      六郎的声音很低,却十分清楚。
      “公主,我没有做过。”
      “可她为什么偏偏说是你?”
      “这也是我想查明的。”
      重阳沉默了一会儿,又道:“皇姐怀疑她是奸细,可你也看见了,她为了护皇姐,险些被黄应思踢死。她还提醒我们别喝溪水,难道这些都是假的?”
      六郎似乎解释了几句,郡主却没有听清。
      后来,重阳的声音渐渐低了。
      “自从你从火场中救出我,我便一直记着你。我知道你心里没有我,可我已经改了许多,你当真一点也没有看见么?”
      那句话之后,静了很久。
      “若父皇知道黄琼的事,必定还要追问。”重阳又道,“你总说没有做过,可别人肯不肯信?等我们成了婚,许多事情便不至于这样难办……”
      郡主没有再听下去。
      她知道六郎受了冤枉,也知道重阳的心意是真的。可这些真真假假的事情纠缠在一起,最后都成了压在他身上的绳索。
      她还记得自己向重阳许下的诺言。
      战事一了,远嫁西夏,此生不归。
      当时她以为,只要自己退开,便能换来六郎平安,也能使许多人如愿。可真正走到这一步,她才知道,原来有些话说出口容易,要一日一日地守着,却如此难熬。
      随后几日,重阳总说身上发热,口渴得厉害。
      她便把自己的水递过去。
      起初,她只是想着妹妹病着,须多喝一些。后来自己也渴得难受,她却仍不愿开口。六郎已为众人奔波得筋疲力尽,她不想再叫他分心。
      她将头发垂在颊边,遮住脸色;有人问起,便说自己还好。
      说得多了,仿佛连她自己也信了。
      直到眼前忽然黑下去,她才知道,原来自己早已撑不住了。
      “盈儿。”
      母亲的手轻轻落在她肩上。
      “想起来了?”
      郡主低下头,眼泪滴在衣襟上。
      “母后,我不想回去。”
      她拉住母亲的袖子,声音哽咽。
      “女儿真的累了。”
      宣懿皇后望着她,眼中也渐渐有了悲意。
      “累了,便歇一歇。可你不能留在这里。”
      “为什么?”
      母亲没有回答。
      灯影忽然晃动起来,琴案、帘幕、窗外的长廊,一点点变得模糊。
      郡主慌忙伸手,想将母亲抓得更紧,指间却只剩下一片空凉。
      “母后!”
      她往前追了一步,眼前的楼阁山水骤然散去,四周重又陷入黑暗。
      只有母亲的声音,仍像隔着很远的地方传来。
      “盈儿,回去吧。”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又响起另一个声音。
      “珺儿,珺儿。。。”
      惶惶不安之中,她不知身在何处时,远处好像另有人在呼唤她。起初,呼唤声十分遥远模糊,渐渐地越来越近。另有一种腥甜的液体也一滴一滴的滴入她的口中,尽管很不好喝,可是口感十分滋润,郡主本能的一口一口咽了下去。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她觉得很累很累,头一沉,又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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