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寒河待渡,旧诺成伤 次日清晨, ...
-
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营中便响起三通鼓声。
昨夜的寒气还未散尽,薄雾贴着地面,辕门外的旗帜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各营将领披甲而来,靴底踏过湿土,到了中军帐前,便各自收声,依次候立。
帐内灯烛通明,早已站满了人。禁军侍卫分列两侧,腰悬长刀,肃然不动;几名掌管军中文书的属官候在案旁。大郎杨延平、潘龙等将领依次列班,甲叶偶尔相碰,发出细微的声响。
公案右侧另设一把交椅,留给杨继业。
不多时,帐外三声号炮响过,亲兵扬声唱道:
“八王升帐!”
众将一齐跪下。
八王在杨继业陪同下入帐,径直走到案后。杨继业停在下首,与诸将一道行礼。
“参见八王千岁!”
“诸位请起。”
八王神色肃然,又向杨继业抬了抬手。
“杨元帅请坐。”
杨继业谢过,落座于右侧。其余诸将归位,垂手候命。
八王待帐中静下,才开口道:
“今日召集诸位,有两件事。其一,朝廷已有旨意,此番北伐兵分两路,潘太师统领一路,杨元帅统领一路。各军依旨调度,不得迟误。”
他转向杨继业。
“本王奉旨监军,行军布阵却不及诸位。自今日起,本路军中一应调遣,由杨元帅主持。”
杨继业起身领命。
八王扫视众将,目光掠过潘豹时,见他嘴角微撇,似有不以为然之意。八王眉心略蹙,却未当场发作,继续说道:
“其二,柴郡主奉旨前往西夏和亲,途中在孟州驿站遇袭,护送禁军与西夏使臣死伤惨重。幸有黄应思率部救援,潘将军才得以护送公主、郡主来到青州。”
六郎立在班中,听见“黄应思”三个字,抬眼看向案前,随即又垂下目光。
八王略停片刻。
“西夏使臣既已遇害,车驾便不能依原定行程继续前行。今晨本王已遣人回京奏报,请朝廷另派使臣赴西夏交涉。柴郡主暂住行辕,待有旨意,再作安排。”
说罢,他转向杨继业。
“重阳公主不宜久留军前。杨元帅,可安排人手,护送她返京?”
“末将遵命。”杨继业道,“待车马、护卫备齐,便可启程。小女延琪如今也在营中,若千岁允准,可让她暂到行辕陪伴郡主,多少解些烦闷。”
八王点了点头,神色稍缓。
“如此甚好。”
他心中却另有打算。往返西夏,少说也须许多时日。和亲之事既能暂缓,便还有劝说珺儿的余地,总好过眼看着她远赴异国。
待此事议定,杨继业命人将行军图铺开,起身走到案前。
“辽军已有防备,原先绕过正面、直取幽州的打算,眼下已难施行。依照新的进军路线,大军须渡六塔河。”
他指向图上一处。
“河上旧桥年久失修,轻骑尚可试行,粮车与重载辎重却不能冒险通过。须先修整两岸道路,再搭浮桥,方能保证大军通行。”
八王俯身看了看。
“须多少时日?”
“尚须派人勘察河宽、水势,再核算舟船、木料与人手。”杨继业答道,“若物料齐备,自可赶办;若有短缺,便须就近征调。”
八王抬起头,目光落在一直默然站立的六郎身上。
“延昭。”
六郎出列。
“末将在。”
“此事交你督办。朝廷催促进兵甚急,五日之内,须在六塔河架起浮桥。”
帐中一时寂然。
修桥虽也是军务,却须工匠、舟船与物料配合。如今尚未实地勘察,便先定下五日期限,几名将领不禁看向杨继业。
杨继业眉头微动,正要开口,六郎已抱拳道:
“末将领命。只是所需工匠、舟船、绳索与木料,还请准许末将依军令调取。”
“由中军拨给,各营须尽力协办。”
八王说完,又望向潘龙。
“潘将军,你与延昭一同前往。勘察、征调、督工,二人共同负责。”
潘龙方才听见六郎领了这桩差事,心中还暗觉快意,骤然听见自己的名字,不由一怔。
“末将……”
他抬眼见八王正看着自己,忙敛去迟疑,出列应道:
“末将遵命。”
杨继业这才道:“两位今日便去勘察,有何短缺,立即报来。河岸湿滑,水势又急,督工之时须留意军士安危。”
六郎与潘龙一同领命,退回班中。
随后,众人又将沿途粮草、营防与各部调度逐项商议,直到帐外天色大亮,方才散帐。
诸将三三两两地回营,四郎走在后面,见六郎独自下了台阶,便快步跟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六弟,你究竟什么时候得罪了八王?那日让你在帐外跪候,今日又将这桩急差交给你。”
六郎望着脚下的湿土,过了片刻,勉强笑道:
“大约是我和八王八字不合。”
四郎看着他,显然不信。
六郎却已岔开话头。
“听说七弟、八弟和延琪都来了,如今在哪儿?”
“在后帐。”四郎道,“父亲让七郎跟着你,八郎跟着大哥。延琪本要送回去,如今既许她陪着郡主,怕是正高兴着。”
六郎脚步微顿,转头望向青州城的方向。
昨夜隔门听见的那几句话,又浮上心头。她说和亲出于自愿,与旁人无关,可自己当真便与此事无关么?
四郎见他出神,又唤了一声。
六郎收回目光。
“我先去看看七弟。修桥的事,今日便得动身。”
而八王散帐后回到行辕,将返京的安排告诉重阳,却又遇上了难处。
重阳听罢,立即摇头。
“皇姐不走,我也不走。”
“这里是军前,岂能久留?”八王道,“你父皇若知道,也要担心。”
重阳拉住他的衣袖,半是撒娇,半是认真。
“皇姐才受了惊,您又忙,哪能时时陪着她?我留下,她至少还有个说话的人。八王哥哥,您总不能只顾皇姐,就嫌我碍事吧?”
八王被她缠得无奈,又想到珺儿这两日寡言少语,终于暂且应下。
“留几日可以。只是不得擅出行辕,更不许往军营里乱跑。”
六郎想着郡主,郡主此刻也正念着他。
当初执意和亲,不过是想远远离开汴梁,离开那个处处都能勾起伤心的地方。谁知越盼相见时,越是见不到;待下定决心避开,竟又与他同到了青州。
八王已遣人来传话,让她暂留行辕,先养好身子,待西夏另派使臣前来,再议行程。郡主知道皇兄疼惜自己,也不愿再回汴梁,便没有继续争执。
午饭过后,屋中无事,她伏在炕桌前描花样。纸上的牡丹画了一半,笔尖却停了许久。
门帘轻动,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郡主千岁,我是杨家八妹延琪,奉父亲之命,前来陪伴千岁。”
“延琪?”
郡主放下笔,抬眼望向门口。
“请进来吧。”
八姐掀帘而入,低头福身。
“延琪参见郡主千岁。”
“这里又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郡主嗓音仍有些哑,脸上却露出淡淡笑意。
“往后还要相处些日子,总这样称呼,反倒生分。我比你年长几岁,你叫我姐姐便好。”
“好,郡主姐姐。”
八姐答得爽快。她原以为宫中的金枝玉叶必定难以相处,没想到郡主如此温和,不由抬头仔细看了看。
越看,越觉得眼熟。
那个清晨,府中西偏门外,也有这样一位穿着布衣的女子,带着丫鬟来寻六哥。只是当时隔着门缝匆匆几眼,如今衣饰不同,她又不敢认定。
“姐姐,”八姐迟疑着问,“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郡主扶她起身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
“我平日少出门,想来是妹妹记错了。不过你既觉得面善,便算有缘。”
八姐见她这样说,也不好再问。
“那往后姐姐可别嫌我烦。我在府中闷得厉害,好容易才背着娘——”
话到这里,她忽然收住,吐了吐舌头。
郡主看着她,眼中终于多了些笑意。
“你父亲肯让你留下,便好好待着,莫再叫家里担心。”
她拉八姐在炕桌旁坐下,又看了一眼描到半途的花样。
“军中可有什么新鲜事?说来听听,也替我解解闷。”
八姐歪头想了想。
“旁的没有,就是我六哥……”
郡主伸手理了理纸角。
“他怎么了?”
“我听四哥说,前些日子八王让他在雨地里跪候了一个时辰。今日又叫他去六塔河修桥,只给五天。”
八姐望着郡主,小心问道:
“姐姐,六哥是不是哪里得罪了八王?若真是他说错了话,您能不能替他解释一句?他那个人,心里有事也不肯说,越问越闷着。”
郡主垂着眼,重新拿起笔。
“皇兄素来敬重杨家,不会无故为难他。军中的事,你我未必知道始末,也不好只凭几句话便下定论。”
说罢,她在牡丹叶上添了一笔,问道:
“你看,这片叶子是不是画得太密了?”
八姐对花样本就不懂,见郡主不愿多谈,只得含糊应了一声。心里却越发拿不准,自己当初究竟有没有认错人。
坐了片刻,她实在无聊,便向郡主讨了绣绷,捏着针学起刺绣来。只是穿针便费了好一番工夫,落针时又东一下、西一下,几根丝线很快缠在了一处。
郡主看不过去,伸手接过。
“别急。线须理顺,针脚也要排齐。你先绣这片叶子,我教你。”
她将绣绷放回八姐手中,指着落针处,耐心说了几句。
正教着,檐外忽起一阵风,铜铃被吹得清响。八姐打了个寒战,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扇推开一线。
冷风裹着雨点扑面而来,她忙又关紧。
“都三月了,还这样冷。”八姐搓了搓手,“我们在屋里尚且受不住,六哥他们到了河边,可怎么修桥?”
郡主手中的针停在半空。
片刻后,她低头将针穿过布面,轻声道:
“把窗闩扣好,别叫雨打进来。”
八姐应了一声,回来坐下,郡主却迟迟没有再讲下一针该落在哪里。
他向来不肯服软。五日期限既已当众定下,便是天气再坏,也只会咬牙撑着。
皇兄明知如此,为何还要将这桩差事交给他?
她想起六郎那晚站在南清宫暖阁里,认真说出提亲二字的模样,胸口又隐隐疼起来。
已说过要忘,怎么听见他在寒风冷雨里,仍忍不住替他担心?
郡主将绣线慢慢抽紧,直到八姐轻声提醒“姐姐,线绷得太紧了”,才回过神,松了手。
当日傍晚,六郎与潘龙赶到六塔河时,雨尚未停。
河面灰沉沉的,风卷着细浪拍向岸边。旧桥几处木板已经朽坏,靠岸的桥桩也有松动。河堤上的泥被人马踩得稀烂,几辆运木料的车停在坡下,军卒正合力推着,却迟迟上不来。
前方另聚着数百名军卒,吵嚷声隔着风雨传来。
两人策马近前,才看见岸边堆着绳索、木料,几条征来的渡船也已系好,却无人下水。军卒们缩着脖子,有的跺脚,有的拢着袖口,围在领工的人面前争执。
“这水下去,腿都得冻僵,还怎么立桩?”
“总得让我们先喝口热的吧!”
潘龙翻身下马,脸色顿时沉了。
“谁是这里领工的?”
人群渐渐静下来,一名军校快步上前,抱拳行礼。
“回将军,是卑职。”
潘龙望了一眼尚未动工的河岸,冷声问道:
“木料、舟船都在,为什么还不下水?谁是这里的领工头目?”
一个吏目从人群后挤出来,躬身行礼,勉强陪笑道:“回潘将军,是小人。”
潘龙扫了一眼岸边堆着的木料,沉下脸来。
“八王的钧令中午便送到了。如今都什么时辰了,为什么还不动工?”
“并非兄弟们偷懒,实在是午后变了天,河水冷得下不得人。将军若不信,请看。”
吏目招手叫来一个年轻军卒,让他挽起裤腿。只见两条小腿冻得发青,几道被碎冰划破的伤口还渗着血。
“他方才下去试过,没一会儿便撑不住了。”吏目低声道,“能否等天气稍好些,再叫兄弟们下水?”
“等天气?”
潘龙眉头一竖。
“八王只给五日。误了期限,谁来担待?再耽搁大军北上,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他转身喝道:“来人,将这带头推诿的拖下去,抽二十鞭!”
吏目顿时慌了,扑通跪下。
“将军饶命!小人不敢推诿,只是这河里还有些蹊跷,兄弟们实在害怕!”
六郎抬手拦住上前的亲兵。
“让他说完。”
潘龙看了他一眼,才不耐烦地问:“还有什么蹊跷?”
“这几日下午,河面总会起雾。”吏目抬头,声音压得极低,“兄弟们都说,清早起雾常见,哪有过了晌午还起雾的?有人便疑心,是不是有人作法,不让大军从这里过……”
说到末尾,他已不敢再往下说。
六郎转头望向河面。
不知何时,水上果然浮起一层薄雾,贴着波浪缓缓流动。远处的渡船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旧桥下半截桥桩也隐在雾中。风从河面吹来,湿冷之气直透衣襟。
潘龙看了一会儿,凑近六郎,低声问:
“杨将军,你见过午后起雾的河么?”
六郎没有立即回答。他沿河岸走出一段,蹲下看了看水边的碎冰,又望向雾气渐浓的河心。
眼下既不清楚水情,也未摸清旧桥损坏之处,贸然催人下水,未必能赶出多少活,倒可能先折损军卒。可五日之期就在眼前,也容不得他慢慢等天气转好。
他站起身,向吏目道:
“传令,今日暂不下水。受伤的先去敷药,其余人清点木料、绳索,检查舟船,岸上的活不能停。”
吏目忙叩头应下。
六郎又扫了一眼周围军卒。
“河上起雾,自有缘故,不能因为一时不明白,便说是妖法。今日所言,到此为止。再有人借鬼神之说惑乱军心,依军法处置。”
众人见他神色严肃,纷纷低头,不敢再议论。
“另找几个熟悉这段河道的船户来。”六郎吩咐,“明早我要问话。”
安排完毕,他才转向潘龙。
“潘兄,我们先回城。”
潘龙本想提醒,停了今日半天,余下便更紧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归宋以来,杨六郎接连立功,似乎什么难事到了他手中都能办成。如今这道军令是他亲口下的,倘若误期,自己也正好看看,他还有什么本事应付八王。
潘龙应了一声,翻身上马,与六郎一道返回青州。
进城时,街上已亮起灯火。沿街酒楼传出杯盏声,不远处一座高楼悬着彩灯,楼上隐约有丝竹歌声飘下来。
潘龙勒了勒马,朝那边望去,忽然笑道:
“杨老弟,这些日子办差辛苦。横竖今日也下不得水,不如进去坐坐,松快一回?”
六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门前有人招徕客人,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微热。
“小弟不惯去这种地方,潘兄自便。”
“不过听几支曲子,喝两杯酒,何必这样拘谨?”
六郎摇了摇头。
“桥上的事还没有着落,我也没有这个心思。”
“哦,想起来了!”
潘龙仿佛恍然大悟,抬手拍了拍额头,笑道:“是怕公主知道吧?罢了,君子不强人所难。你既不去,愚兄便先走了。”
说罢,拨转马头便要离开。
六郎忽然叫住他。
“潘兄,且等等。”
潘龙回头,笑意更深。
“怎么,改主意了?听说这里新来了几位舞姬。你放心,我不会在重阳公主面前多嘴。”
“不是。”
六郎脸上微热,随即正色道:“小弟想问,当日救下公主与郡主时,潘兄可在场?”
“不在。”潘龙答得干脆,“是黄应思率人救下的,随后将两位千岁送到了家父营中。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只是想弄清遇袭的经过。”
“具体情形,还得问黄应思。我也是事后才知道。”
六郎点了点头。
“多谢潘兄。”
潘龙惦记着楼中的歌舞,也未再追问,拱手告辞,扬鞭而去。
六郎望着他消失在街角,眉头渐渐收紧。
护送禁军与西夏使臣几乎尽数遇害,两位千岁却被黄应思救下。此事未必就有蹊跷,可救援来得如此及时,究竟是恰好遇上,还是事先得了消息,总该问个明白。
更何况,杜家的旧案也牵着这个名字。
潘龙与黄应思熟识,或许正因如此,反倒不曾生疑。
六郎想着,缓缓催马前行,不知不觉便到了行辕门外。
八王、郡主与重阳都住在这座旧宅中。原先安排两位千岁住西厢,重阳嫌临街嘈杂,八王便将自己在东厢的住处让给了她,另择一间安歇。
此刻八王尚未回来,院中只有几处窗户透出灯光。老树枝影横在墙上,风过时轻轻摇晃,衬得庭院越发寂静。
六郎勒住马,向内望了一眼。
既已到了这里,不如问问当日情形。只是,该见谁?
他不愿再与重阳单独相对,至于郡主……
昨夜隔门听见的那句“与旁人无关”,又在耳边响起。他握着缰绳,迟迟没有下马。
正犹豫间,一名侍卫提着两桶热水快步过来。六郎叫住他,问道:
“公主此刻可方便见人?我有些遇袭之事想问。”
侍卫放下水桶,喘了口气。
“回杨将军,公主正准备沐浴,恐怕还须等些时候。”
“既如此,不必惊动她。”
六郎说完,竟暗暗松了口气。待侍卫提水离去,他又望向西厢,终于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随从。
郡主门前的侍卫见他过来,迎上行礼。
“杨将军可是求见郡主?”
“是。烦请通报一声。”
“郡主正与府上八姑娘说话,将军稍候。”
侍卫进去后,六郎便候在廊下。屋中隐约有人低声交谈,却听不清说的什么。他望着门帘下透出的灯光,才发觉自己掌心有些湿。
过了片刻,侍卫出来道:
“郡主有请。”
六郎点头,走到门前,尚未开口,便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杨将军么?请进来说话。”
“末将杨延昭,前来拜见郡主。”
他掀帘入内,一股暖意迎面而来,身上沾着的寒气却仿佛未能立时散去。
房中收拾得干净,熏笼里透出淡淡檀香。郡主端坐炕边,手中拿着绣绷,正低头理线;延琪坐在一旁,看她落针,神情十分专注。
听见脚步声,八姐先抬起头,笑道:
“六哥,你怎么来了?”
郡主也停下针,抬眼望向他。
“杨将军请坐。”
她语气温和,礼数周全,既无责问,也没有六郎一路上所担心的冷淡。
六郎还未答话,延琪已从炕边跳了下来,举着手中的东西,几步跑到他跟前。
“六哥,你看!这是郡主姐姐给八王做的。姐姐还说,过几日教我做鞋袜。等我学好了,给你们每人做一双,好不好?”
六郎低头看去,只见那只布鞋黑面青里,鞋口以红丝滚边,云纹间缀着牵牛花,针脚细密,收边齐整。
他忽然想起崛围山中的那件旧衣。
当时衣袖被树枝刮破,珺儿从衣缝里拆出丝线,又将一根细骨磨成针,在破处绣了一朵紫棠色的云。补好之后,竟像衣上原有的纹样,看不出半点破绽。
归宋以后,他添置了不少新衣,唯独那件旧衣,始终舍不得丢,仍仔细收在箱底。
“六哥?”
延琪见他出神,又将自己的绣布举到他眼前。
“这个是我今日做的。你瞧,姐姐说我比方才绣得好多了。”
六郎回过神,先看了郡主一眼,才低声责备妹妹:
“一口一个‘郡主姐姐’,哪里有这样的称呼?叫父亲听见,少不得说你没规矩。”
“是我让她这样叫的。”
郡主将针插在绣绷边上,淡淡笑道:“这里没有外人,何必拘着她?”
延琪立即挺起了腰。
“听见了吧?姐姐都不嫌,你倒来管我。”
六郎无奈,接过她的绣布。上面的针脚有长有短,一片叶子绣得歪歪斜斜,边上还结着两个线疙瘩。
他看了片刻,忍不住道:
“你还是先将这一片叶子绣明白,再想着做鞋吧。照这样子,鞋里若落下一根针,谁敢穿?”
”你就知道笑我!”
延琪伸手将绣布夺回来。
“我才学半日,难道就该样样都会?等我做好了,偏不给你。”
六郎勉强笑了笑。
“那我倒省了一回扎脚的罪。”
延琪气得瞪他,郡主却轻轻弯了弯唇角,伸手招她回来。
“别听你六哥逗你。初学都是如此,再拆了重绣便好。”
延琪坐回炕边,低头寻剪子。六郎仍站在原处,看着珺儿替妹妹理顺绣线,恍惚间,竟觉得还是山中那盏昏暗的灯下。
只是八姐见六郎这样取笑自己的手艺,撅起嘴,依然满脸不甘。
“好了,不逗你了。”
六郎素来疼爱这个妹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延琪,你先出去一会儿。哥哥有些正事,要请教郡主。”
八姐看看他,又看看郡主,抱起绣绷,倒也没有再闹,依言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屋中忽然静了。
六郎站在炕桌旁,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郡主仍低头绣着那片叶子,针尖穿过布面,丝线缓缓抽出,仿佛并未留意他的局促。
过了片刻,她才将针线放下。
“杨将军不是有事么?”
六郎回过神,拱手道:“末将想问问,前几日车驾遇袭的经过。有些地方,尚未弄明白。”
“怎么不去问重阳妹妹?”郡主脱口而出,见六郎有些发愣,立刻意识到不该问这个话,好像自己在拈酸吃醋一样,顿时飞红了脸,低下了头。过了好半天郡主才抬头看了一眼六郎,缓缓说道:“那日我们行到定州,当晚就住在当地的驿站。到了三更天左右,大家都休息的时候,便悄悄潜入了一伙黑衣人。他们心狠手辣,见人就杀,一会的功夫竟然杀得驿站内外一片血水横流。我和重阳妹妹带来的随从也被杀得干干净净,当他们正要对我们下毒手的时候,黄将军就带着人来了,据说他是奉潘太师的命令到定州催征粮草的。”郡主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身子有些微微发抖,额前也渗出一层细细的冷汗。
“郡主若不愿回想,便先不说了。”
她摇了摇头。
“已经过去了。”
“随行的人,都没能救下来?”
郡主轻轻点头。
六郎顿了下,又问:“那些人可说过什么?是劫财,还是另有所图?”
“我不知道。他们进来后并不多话,只管杀人、搜东西。黄将军后来也说,贼人分工分明,像是早有安排。”
“黄将军为何恰好在那里?”
“他说奉潘太师之命,前去催办粮草,听见驿站有动静,才带人赶来。”
“可曾抓到活口?”
“没有。官兵一到,他们便打了声呼哨,往暗处逃了。”
六郎垂眼想了片刻。
“也就是说,护卫几乎尽数遇害,贼人正要对你们动手时,黄应思才赶到?”
郡主有些诧异。
“是。有什么不妥么?”
六郎抬起头,见她眼中又有了不安,便没有将尚无凭据的猜疑说出来。
“眼下还不能断定。末将只是须将前后经过问清楚。”
郡主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小口。
两人说过这一阵话,六郎最初的局促稍稍缓了些。目光落在针线盒旁的一卷书上,他又想起六塔河的薄雾。
“还有一事,想请教郡主。”
“何事?”
“河上清早起雾,末将见过。可六塔河这几日,总是午后起雾,军卒心中疑惧,不敢下水。郡主可听说过这样的情形?”
郡主将茶盏放下,想了想。
“这个我倒是听说过。《禹贡》中说云贵南土阳气偏弱,地气卑湿,雾多风少,且以冬时常暖,故湖面林中多有薄雾,又谓瘴气。另一种则是《元和郡县图志》上说的,回鹄有个寒湖,每到了中午时分,湖面就会有雾,那是因为山上的雪水通过暗流流入湖中,而湖水的温度又高,热气被凉水凉风一激而成。”
“原来是这样。”六郎一拍脑门,恍然大悟,精神也为之一振,笑着说:“郡主可真是学识广博,这些生僻的东西也能俯拾即来、信手而拈。”
“我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担担,也就多读了几本书罢了。”郡主的口气依然淡淡如水。
六郎见她又拿起绣绷,忽然道:“说起读书,七弟从前还闹过一个笑话。”
郡主没有接话,却也没有打断。
“七弟有日心血来潮要识字,我便教他读《东山》,七弟嫌字难认,便偷偷在旁边写了几个自己认得的字,好记读音。
次日,父亲考问功课,他捧起书,摇头晃脑地念:
黄伯骑马,亲家骑驴,舅氏骑蚁。
父亲听得直皱眉:“前两个骑马骑驴,倒也罢了。你那舅氏骑的是什么?”
七弟低头看了看,小声道:“蚂蚁。”
“蚂蚁如何骑得?”
七弟挠了挠头:“孩儿也觉得奇怪。许是这位舅氏年纪小,尚骑不得马。”
六郎尚未说完,郡主便听明白了。七郎竟将《东山》中“黄驳其马,亲结其缡,九十其仪”念得面目全非。她忍不住拿帕子掩住嘴,伏在桌边笑了好一会儿,才抬眼嗔道:
“你真不是个好人。他才学认字,你便该从《千字文》教起,怎么倒拿《毛诗》给他?”
“我也没说过自己是个好人。”
六郎原想再逗她一句,可望着她眼中的笑意,声音却渐渐低了下来。
有多久没见她这样笑过了?
从前在山中,她也曾这样望着他,笑得眉眼舒展,毫无戒备。如今两人近在咫尺,他却连多说一句话,都要反复斟酌。
胸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楚,六郎不由向前走了一步。
“珺儿,你终于笑了。”
郡主指间的帕子微微一顿。
他望着她,再也藏不住心事。
“为什么要去西夏?是不是……你还在恨我?珺儿,汴梁毕竟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西夏路远,风沙又重,气候、饮食都与京中不同,你的身子如何受得住?珺儿,我只是——”
“那你要我怎样?”
郡主忽然打断了他。
她声音不高,却再没有方才的温和。
“留在汴梁,亲眼看着你与重阳成亲,再笑着祝你们百年好合?”
六郎怔住了。
“我做不到。”
她望着他,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自崛围山一别,我一直等你。你说有婚约,我便等你将事情处置妥当;你说要登门提亲,我便信你会来。可后来呢?每一次见不到你,我都替你找理由,想着你有差事,想着你有难处……”
她停了停,喉间已带了哽意。
“最后,我等来的,是你献给重阳的金钗。”
六郎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话来。
“既然你早有婚约,当初为何还要对我说那些话?既然你已经应了皇上的赐婚,如今我去哪里,又与你有什么相干?”
郡主越说越急,身子也微微发抖。她扶住桌沿,烛光映着苍白的脸,眼睛却始终盯着他。
“那日我还亲手替她戴上了。”
这一句说得极轻,六郎胸口却像被狠狠撞了一下。
“珺儿……”
“你如今来劝我,是舍不得我,还是怕我真走了,你心里过不去?”
泪水终于从她眼中落下。她抬手擦去,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你问我恨不恨你?我恨。我恨你许了我一个指望,又叫我这样等着。如今我好不容易决意离开,你为什么又来?”
六郎往前一步,她却伸手抵住他的胸口。
“出去。”
“你先听我——”
“你走。”
她推了他一下,力气并不大,指尖却抖得厉害。
“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六郎停在原地。
他有许多话想说。父亲的忧虑,大郎挨的责罚,杨家的处境,还有那些夜里惊醒他的梦。可看着她满脸泪痕,他忽然明白,这些难处从未由自己亲口告诉她,却早已让她承受了后果。
他曾以为退开便能护住她,却连一句明白话也没有留给她。
“珺儿,是我对不住你。”
他声音低哑,伸出的手终于缓缓收了回去。
郡主别过脸,不再看他。
六郎站了片刻,只得退到门前。掀帘时,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她仍扶着桌沿,肩头轻轻起伏。
“你身子尚未养好……多保重。”
说完,他放下门帘,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