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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危崖共命,幽谷生情 夏未的西风 ...

  •   待六郎悄悄靠近,却见一群辽兵正聚在一座小庙后,喧嚷着向前逼去。
      他伏在庙墙后,探头望去,心中陡然一惊。
      这座小庙建在崛围山半腰,庙后便是刀削般的断崖。雨后的山谷云雾弥漫,深不见底。山风掠过松林,枝叶翻涌,松涛声如潮水般阵阵传来。
      珺儿正站在崖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冷冷地盯着巴里诺。
      四周的辽兵面露狞笑,一步步逼近。她退无可退,咬了咬嘴唇,忽然转过身,竟要朝那云雾深处纵身跃下。
      “别跳!”
      六郎顾不得藏身,猛地冲了出去,一把攥住她的衣袖。
      谁知雨后的岩石湿滑,他脚下未稳,又被她向前扑出的力道一带,两人顿时失了平衡,一同跌下断崖。
      也不知过了多久,六郎才悠悠醒转。
      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脑后更是痛得厉害。他抬手摸了摸额角,刚想撑起身子,颈边忽然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你……你别动,不然我就杀了你。”
      身后传来的声音微微发颤。
      六郎一听便知是珺儿。知道她还活着,他悬着的心先放下了一半,随即又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这姑娘连威胁人的话都说不稳,偏偏还要拿剑指着自己。
      不过,颈边的剑锋却是实实在在的。他不敢轻举妄动,只得老老实实地说道:“好,你不让我动,我便不动。只是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身后久久没有回应,只有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片刻后,剑锋缓缓滑离了他的颈侧。
      六郎一怔,转头看去,只见珺儿满额冷汗,正勉强撑着身子,眉头因疼痛紧紧蹙起,右手却仍攥着剑柄,不肯松开。
      他当即转身,伸手扶住她的肩。
      “姑娘,你怎么了?伤着哪里了?”
      “不要碰我!”
      珺儿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将他推开。
      六郎本就浑身酸痛,一时不防,竟跌坐在地。珺儿也似耗尽了力气,身子一软,随即倒了下去。
      “我不用你管。”
      她的声音很轻,却仍透着执拗。
      说完,她又咬牙撑起身子,目光在四周来回搜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六郎这才看清,她左臂的衣袖已被鲜血浸透,血珠顺着手指一滴滴落下,想必是坠崖时被山石或树枝划伤了。
      “你伤口还在流血,得赶紧包扎。”
      他上前一步,语气不由急切起来。
      珺儿却不理会他。忽然,她目光一停,挣扎着站起身,踉跄走到一丛藤草前,摘下几片叶子,嚼碎后敷在伤处。
      六郎见她动作虽吃力,却颇为熟练,心中不禁生疑。
      一个看似娇弱的姑娘,竟懂得在荒山中辨认草药、处理伤口,她究竟是什么来历?
      见她又费力撕下一截裙角,他忍不住说道:“珺儿姑娘,我替你包扎吧。”
      珺儿仍不抬头,只将布条一端咬在口中,另一端握在右手里,艰难地缠住伤口,硬是自己扎好了。
      六郎看得直皱眉,终于叹道:“你这又是何苦?难道还看不出来,我一直是在帮你么?”
      珺儿抬起头,眼神仍旧冷淡。
      “我看不出来。杨将军与其费心管我,不如想想,该如何走出这座山谷。”
      六郎被她一句话噎住,这才想起自己的处境,抬头向四周望去。
      谷中峭壁环立,沟壑纵横,林木密得几乎遮住了天空。脚下的落叶积了尺余厚,也不知多少年无人踏足。别说官道,便是勉强可供人行走的小径,也寻不见一条。
      所幸坠落时有斜坡上的树枝层层缓冲,地上又堆着厚厚的落叶,两人才保住了性命。否则,从那样的断崖跌下来,哪里还能活着说话?
      他再看向珺儿,见她半倚着一棵树,一手护住伤臂,另一手仍握着自己的佩剑,目光中满是戒备,便大致猜到了先前的情形。
      想必是她先被伤痛惊醒,见自己尚在昏迷,便取下了自己的剑,准备在他醒来时先发制人。
      六郎胸中顿时堵起一团闷气。
      若不是为了救她,自己何至于险些摔死?可她倒好,竟将自己当作仇人一般防备。
      “既然姑娘信不过我,在下便不再叨扰。”
      他站起身,语气也冷了下来。
      “姑娘既能自行采药疗伤,想来也能找到出谷的路。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说罢,他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珺儿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直到那身影隐入林中,她才缓缓松开紧绷的肩背。
      下一刻,眼前骤然一黑,她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待珺儿再次醒来,已是日暮时分。
      身下铺着厚厚的干草,比先前冰冷的地面舒服许多。她低头一看,左臂的伤口也已重新包扎妥当。
      不远处,那个北汉少年将军正坐在篝火旁,翻动着架上的野鸡。肉香随着微凉的晚风飘来,她空了一日的腹中顿时泛起饥意。
      珺儿转头望向四周。
      暮色中的群山层层叠叠,松柏的枝影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夕阳已沉到山后,只余一线金红的光,将天边的云霞染得浓淡相间。几只归鸟掠过林梢,鸣声渐远,越发显出山谷的幽静。
      六郎见她醒了,便放下手中的烤鸡,起身走来。原本已露出笑意,临到她面前,却又故意板起脸。
      “醒了?一日没吃东西,想必饿了。那边有烤好的野鸡,你吃不吃?”
      珺儿抬眼看了看他,又垂下目光,没有答话。
      “到底吃不吃?”
      六郎装出不耐烦的样子,又道:“你若还是不信我,我也没法子。昨日向我讨水,是为了打碎水碗,取碎瓷割绳子吧?倒是好计策,连我也瞒过去了。”
      珺儿指尖微微一蜷,仍旧不语。
      六郎看着她,又补了一句:“放心,肉里没有下药。我若真要害你,何必还将你背到这里来?”
      “我不吃。”
      珺儿别过脸,声音淡淡的。
      “不吃便算了。”
      六郎低声嘟哝一句,转身坐回火边,像是赌气一般,狠狠咬了一口鸡肉。
      珺儿也不理他,只默默坐着。
      山风吹过,她忽然打了个寒战,便将手拢到唇边,轻轻呵着气。她的手指苍白,指尖仍微微发抖。
      六郎瞥见这一幕,终究狠不下心。
      他叹了口气,撕下一只鸡腿,再次走到她面前。
      “珺儿姑娘,我当真没有恶意。”
      这一次,他没有再故作冷淡。
      “你若还不肯信我,就当我拿这只鸡腿向你赔不是。总得吃饱了,明日才有力气赶路,也省得我再背你一程,对不对?”
      珺儿抬起头,望着他诚恳的神情,迟疑许久,终于伸手接过。
      “多谢将军。”
      声音虽轻,却少了先前的冷意。
      六郎这才笑了,回到火旁坐下,又撕下另一只鸡腿。
      “尝尝,味道如何?”
      珺儿没有回答,只低头小口吃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道:“昨日听辽将称您为杨将军,不知杨继业杨大人,与将军是什么关系?”
      六郎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起父亲,不由一怔,抬眼看向她。
      “正是家父。我在家中排行第六。”
      “原来是六将军。”
      珺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
      六郎见她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也不追问。他早已饿得厉害,此刻顾不上斯文,不多时便将余下的鸡肉吃了大半。
      入夜后,山谷愈发清冷。
      深青色的天幕上,星光疏疏密密地闪烁。四周高大的松树隐在夜色中,只有近火处的枝干尚能看清轮廓。
      六郎添了些柴,解下披风递给珺儿。
      “虽还未入秋,山里夜间却冷,露水也重。你受了伤,盖着些吧。”
      珺儿坐直身子,接过披风,低声道:“多谢六将军。”
      两人隔着篝火坐着,一时再无言语。只有柴枝偶尔爆出轻响,火光映在彼此脸上,忽明忽暗。
      翌日清晨,两人摘了些山果充饥,便开始寻找出谷的路。
      从日出走到正午,四周却越来越荒僻。除了偶尔从草丛中窜出的野兔,始终不见半点人迹。
      珺儿伤势未愈,走得十分吃力。六郎几次想伸手扶她,却都被她避开。她宁可咬牙跟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也不肯开口求助。
      六郎见她仍有戒心,便不再勉强,只放慢脚步,不时回头等她。
      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轰鸣。
      两人循声穿过树林,只见一道瀑布自高崖倾泻而下,激起大片白雾。崖下聚着一泓碧潭,水面映着天光,清亮得令人眼前一新。
      经过这两日的折腾,两人衣衫上尽是泥污,发间也沾着碎叶,早已狼狈不堪。
      六郎快步来到潭边,低头看了看水中自己的模样,不由失笑,随手便去解衣扣。
      珺儿吓了一跳,连忙退后。
      “你……你要做什么?”
      六郎这才想起身旁还有个姑娘,手上动作一顿,也觉自己有些鲁莽。
      可见她又是一脸戒备,想起这一路受的冷遇,他忍不住生出几分促狭之意。
      “自然是洗洗这一身泥。”
      他故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瞧了她一眼。
      “你我如今都快成泥人了,总不能一直这般模样。怎么,姑娘家里洗澡,连外衣也不脱么?”
      “你……”
      珺儿顿时涨红了脸,气得一跺脚,转身便走。
      可这地方荒无人烟,她又不敢独自走远,只得绕到一片浓密的灌木后坐下,背对着潭水,不再理他。
      六郎见她连耳根都红了,心中不免有些得意。待她避开后,便到潭边浅水处痛快洗去身上的泥污,又生起火,将衣物略略烘干,重新穿戴整齐。
      珺儿仍坐在原处,显然还未消气。
      六郎走近几步,隔着灌木说道:“你慢慢坐着,我去寻些吃的。此去怕要一个多时辰,你莫乱走。”
      停了停,他又故意吓她:“也小心些,别教山里的老虎叼了去。”
      珺儿没有应声。
      六郎嘴上逗她,心里却明白,她也必定想洗去这一身泥污,只是自己在场,她哪里肯靠近潭边?
      于是,他又在避风处添了两堆火,备下些干柴,这才提剑走入林中。
      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珺儿才探头望了一眼。
      那道身影已快隐入树影,她轻轻啐了一声:“轻薄。”
      然而,目光落到潭边新添的火堆上,她又不由怔住。
      火苗轻轻跃动,旁边的干柴码放得整整齐齐,显然是特意为她留下的。
      珺儿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想起醒来时重新包好的伤口、铺在身下的干草,还有昨夜递到手中的鸡腿,心头那股冷硬的戒备,忽然松动了些。
      山风依旧微凉,她却觉得心里渐渐暖了起来。
      那是一种陌生的感觉。她说不清,也不愿细想,只低下头,唇边不知不觉浮起了一丝极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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