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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平乱(二) 听见对方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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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对方坚持渡河进山,六郎心中已有了底。
城外几条道路皆通向人烟稠密之地,又有官兵把守;南面更是北征大军将要经过的官道。唯有北岸山林深密,便于藏身。要往那里逃,便绕不过眼前这条河。
他故意皱眉思忖许久,才冷冷说道:“等你们进了山,我还往哪里寻人?要放吴大人,便在河中交接。你们也须替我留条退路。”
城上沉默片刻,仍答道:“不成,必须走出五十里!”
“放你们走出五十里,我如何回去复命?”
六郎声音骤然一厉。
“官家命我处置军变,不是叫我任你们带着朝廷命官远走。吴大人与我并无私交,我肯救他,也肯听你们陈情,可不等于事事都能由着你们!”
墙头静了好一阵,终于传来一个勉强的声音:“好,依你!不过,须先让一部分弟兄登岸,确认没有埋伏,才肯放人。什么时候渡河?”
“现在。”
“你当老子是傻子?”那人冷笑,“白日里百来号人走出去,给你们当箭靶?傍晚备船。记住,若有埋伏,吴英便死定了!”
六郎略一点头。
“好,傍晚便傍晚。我先撤去北门兵马,船到时自会停在河边。”
说罢,他带着随从返回行署,与四郎等人商议部署。直到酉时初刻,各营军士才依令分头行动。
酉时二刻刚过,曹州北门悄悄开了一线。
十余人先行出城,沿着墙根四下察看。城外果然不见大队官兵,只有河风吹过枯草,沙沙作响。
他们小心翼翼走到岸边,见几条渡船静泊水中,顿时松了口气,纷纷抢着上船。最先坐满的一条很快离岸,缓缓驶向对面。
城上瞭望的人见并无异动,又怕这些人将船尽数带走,忙回身传话。不多时,一声呼哨响起,百余名军卒拥着吴英,从北门涌了出来。
一名厢军打扮的军卒提着两盏油纸灯迎上前,朗声问道:“你们中,谁能作主?杨将军有话交代。”
人群稍稍一静,一个不足五尺、身形精瘦的汉子走了出来。
“我叫张大。有话便说。”
那军卒将两盏灯递到他手中,板着脸道:“船已备好,北门也未设伏,你们先出去的弟兄正在渡河。这两盏灯须放在吴大人身旁,让我们看清他仍平安。莫遮了灯,也莫伤了人。”
张大接过灯,心中反而生出一丝疑虑。
事情未免太顺了。
他回头望向人群,像是想与谁商量,身后却已响起催促声。
“张大,还等什么?”
“再磨蹭,船都叫他们开走了!”
也有人压着怒火骂道:“老子跟着你走到这一步,如今能脱身,你又犹豫什么?”
暮色渐浓,原本勉强聚在一起的人群渐渐乱了。众人都盯着河边的船,只怕自己落在最后,谁也没有留意,二十余名换了旧衣的官军已从暗处混入队尾,借着推挤,一点点靠近吴英。
张大掌心满是汗,再不敢耽搁,挥臂喝道:“走,渡河!”
到了岸边,他数了数渡船,脸色顿时变了。
“不是说十条?算上方才开走的,也才六条!”
提灯的军卒淡淡道:“附近能征来的,只有这六条。余下的人等下一趟。”
“你们这是——”
张大话未说完,身后忽然响起一阵鼓声。
远处三面陆续亮起火把,官兵沿着道路缓缓逼近,虽尚隔着一段距离,却已封住了退路。
岸边众人顿时慌了。
“上船!”
“别挤,叫老子先上!”
他们再顾不得听张大争辩,一拥而上,争先恐后跳进船中。船身被踩得左右摇晃,有人失足跌倒,也有人攀着船帮,死活不肯松手。
张大见状,只得揪住吴英,挤上一条船。转眼间,船中便塞了三十余人,还有人扒在岸边,哭喊着求带自己一起走。
“撑开!快撑开!”
张大厉声催促。
船刚离岸,两盏灯忽然同时熄灭。
他心头一凛,尚未反应过来,黑暗中已有人低喝:
“动手!”
几名混入船中的官军骤然起身,先扣住看守吴英之人的手腕,夺下兵刃。另两人一左一右,将吴英护在船舱中央。
惊呼声随即炸开。
有人挥刀抵抗,有人惊慌退避,几人推搡间翻过船帮,扑通落水。船身剧烈一晃,张大还想夺回吴英,却被身后一人扭住胳膊,重重按在舱板上。
“莫动!”
他拼命挣扎,肩头却被死死压住。绳索很快绕过双腕,将他捆了个结实。
岸上伏守的军士随即上前接应,有人抛绳救起落水者,有人拖回尚未走远的渡船。几条船上接连响起喝令,刀兵渐渐落地,乱军再无冲出包围的机会。
张大被押回岸边时,仍梗着脖子,喘息不止。
有人重新点亮油纸灯。
灯光下,先前传话的那个军卒正站在他面前。他抬手揭去颌下的假须,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张大猛地睁大眼。
“杨延昭?”
六郎收起假须,看了一眼已被扶到岸上的吴英,才转回目光。
“人,我已救下。你们也不必再想着进山。”
张大咬牙瞪着他:“你使诈!”
“你挟人要船,我若只与你讲道理,你肯听么?”
六郎将灯交给身旁军士,声音沉了下来。
“现在,倒可以好好说了。你们究竟受了什么冤,吴英又如何抢功害人,一桩一件,都给我讲清楚。”
“你是潘仁美的人,我们信不过你。”
六郎扫了张大几眼,他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住,“我在潘仁美帐下听令,却并非是他的人。还有,你并非真正作主的人。方才每逢拿不定主意,便往人群里看,是在等谁点头?”
张大翻了翻眼,紧闭双唇,仰着头,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六郎绕着他走了两步,淡淡道:“眼下不肯说,也无妨。城里百姓、营中军卒,总有人知道这两日发生了什么,不会只有你这一张嘴。”
“莫难为他,此事是我做的。”
一个同样被缚的青年汉子忽然上前半步。他衣衫湿透,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滴,脸色冻得发青,声音却十分响亮。
“都是我一人所为,与他无关。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拿便拿我!”
那句话落入耳中,六郎心里像被一根细针刺了一下。
一人做事一人当。
大郎摊开的双掌,父亲沉沉望着自己的目光,骤然浮上心头。他原想反问一句:这许多人的性命,你也担得起么?话到了嘴边,终究没有说出。
六郎看了那青年一眼,转身吩咐:“将他们二人带回行署。其余人暂押城中,分开看守。受伤的先治伤,湿衣也换了,莫再冻出人命。”
说罢,他大步往营中走去。
回到中军帐,六郎见刘钧启正忙着安排,案上已摆了茶水与果品,帐后还另支起一道幔帐,铺好了被褥。
见他进来,刘钧启忙迎上前。
“杨将军,您与四将军的住处,末将都安排好了。您看看,可还缺些什么?”
“不必费事,将幔帐撤了,留着被褥便好。”
六郎解下佩刀,放在案旁。
“待我四哥回来,请他到这里。另将带回来的两人也押来,我有话问。”
刘钧启连声应下,转身出去。
约莫一顿饭的工夫,四郎掀帘而入,额上尚带着汗。
“六弟,你这番安排果然奏效。方才已清点过,拿住五十余人,落水后未能救起的有二十余,先行渡河的也已被截住,其余散在城中的,正在逐一查拿。”
他说到这里,脸上的欣然也淡了些。
“吴英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人已救出,城也保住了,总算可以复命。”
“四哥,我看还未到复命的时候。”
六郎起身,在案前踱了两步。
“临行前父亲说过,这些人声势闹得大,究竟是为了什么,却一直不肯明言。如今虽将人拿住,抢功害人的事仍未查清,不能只报一句乱军已平便罢了。”
四郎略一沉吟:“你怀疑,他们另有所图?”
“也可能当真有冤,只是被人借着这股怨气做了别的事。”
六郎望向帐门。
“须先听他们怎么说。”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与呵斥。几名亲兵将张大与那青年押进帐中。
两人已换过干衣,双手仍反缚着。进来之后,既不行礼,也不肯下跪,只冷冷望着案前的兄弟二人。
“跪下!”
亲兵按住他们的肩,抬脚便往膝后踹去。张大踉跄着跪倒,那青年却咬牙挺住,直到又被推了一把,才重重屈下双膝。
“住手。”
六郎皱眉止住亲兵。
“将人押来问话,不是叫你们先打一顿。”
亲兵忙收手,退到一旁。
帐中炭火轻响,青年跪得笔直,目光仍不肯避让。六郎坐回案后,看了他片刻,才问道:
“你说此事由你作主。姓名、原任何职,先报来听听。”
窗体顶端
青年恶狠狠地盯了他一眼,粗重地喘了口气。
“自古成则王侯败则贼。若不是我带的那些人贪生怕死,今日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口头上的胜负,让你争去也无妨。”
四郎并不动怒。
“你们扣押朝廷命官,惊扰一城百姓,如今人已拿住,押往京中审办便是。我只是替你们不值。既说有冤,为何偏要走到这一步?”
“值不值,轮不到你说!”
青年朝地上啐了一口。
“你们不过仗着潘仁美的势罢了。要押便押,何必在这里装好人!”
“我说过,我们不是潘太师的人。”
六郎在一旁冷冷开口。
“此番北征,我们受潘元帅节制,却并非潘府家将。我们出自河东杨家。”
青年猛地抬起头。
“河东杨家?杨继业大人,是二位的什么人?”
“家父。”
青年怔住,随即转头与张大对视一眼。方才那股蛮横之气,竟在这一刻散了大半。
他挺直身子,郑重叩首。
“原来是杨家的公子。小人杜茂值,方才言语冲撞,求二位将军恕罪。”
他又看向身旁之人。
“他并不叫张大,是我家的老管家,杜文中。用假名,是怕累及家中尚存之人。”
六郎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杜茂值再次叩头,声音已然发颤。
“小人知道,做下这等事,难逃罪责。可若还有别的路,也不至于走到今日。”
“早年便听说,杨继业大人为人刚正,不肯欺压弱小。小人原以为二位也是潘太师的人,才不敢说实话。我们的仇家背后,正是潘仁美。”
此言一出,帐中几人皆变了脸色。
四郎与六郎暗自交换了一个眼神。
杜茂值急急续道:“他权势通天,我们却人微言轻。托人递状,无人肯接;想往京中告御状,连城也出不去。二位将军既奉旨而来,求你们将实情转告皇上。小人不敢求免罪,只求那些枉死的人,能有个公道!”
说到最后,他眼角已渗出泪来,声音哽得几乎接不上。
四郎起身,走到帐门前,命守卫将闲杂人等遣远,这才放下帐帘,转身道:“此处都是随我们从河东来的旧部。你将事情从头说清,莫有隐瞒,也莫添一字虚话。”
“是。”
杜茂值伏地叩首,额头碰得砰砰作响。还未说起旧事,眼泪便已落了下来。
此后,他断断续续说了许久。几次哭得无法成声,都是杜文中在旁补上遗漏。待最后一桩事情说完,杜茂值已满脸是泪,肩背抽动,连抬头的力气也没有了。
四郎听得脸色发白,半晌才缓过神来。
他并非未见过生离死别,可一个方才还梗着脖子骂人的汉子,此刻竟哭得如此凄惶,那些积压已久的冤愤,听来实在叫人心惊。
四郎正要开口,六郎却已先问道:
“这些事,可有凭据?”
杜茂值抬起泪眼,怔怔看着他。
六郎的声音仍冷静。
“你说得再惨烈,眼下也只是你们二人的陈述。何人能作证,何处留有文书,哪些事可以查验,你须一一说清。”
他顿了顿,又道:“便是事情属实,扣押吴英、胁迫焚城,也是另一桩罪。你有冤,不等于跟着你的人便该为此丧命,更不能叫城中百姓陪你冒险。”
杜茂值嘴唇颤了颤,低下头去。
“所以,你们不能走。”六郎道,“众目睽睽之下,我若私自放人,既无法向朝廷交代,也会让旁人疑心,你方才这些话,不过是求脱罪的说辞。”
四郎看了弟弟一眼,渐渐明白了他的用意。
六郎俯身望着杜茂值,语气终于缓了些。
“要我替你转告皇上,便先让我查出能呈到御前的证据。只凭眼泪,我替你说不了这场官司。”
杜文中一直跪在旁边,听到这里,忽然平静地笑了笑。
“六将军说得是。我们确实拿不出什么凭据。”
他慢慢直起身,望了杜茂值一眼。
“将军若怕无法交差,便先拿老朽的命抵罪。只求往后查明实情,替杜家洗去冤屈。”
六郎心头一凛,才要开口,杜文中已猛然挣开身旁亲兵,朝帐边的石砌矮墙撞去。
一声闷响。
众人扑上前时,他已倒在地上,额角鲜血淋漓。
“老叔叔!”
杜茂值失声痛呼,膝行着扑过去,将人抱在怀里。杜文中嘴唇微动,像是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出声。
四郎立即命人传军医,又亲自按住伤处。可待军医赶到,俯身察看之后,只缓缓摇了摇头。
杜茂值怔了片刻,忽然将那具尚有余温的身子抱得更紧。
“你为何要这样……我还在这里,你叫我往后怎么办?”
六郎立在一旁,耳边嗡嗡作响。
他方才所求的是证据,并不是这条性命。可杜文中显然已将他的话听作拒绝,宁肯以死相托,也不愿再等一个不知有无结果的答复。
“何至于此……”
六郎低声说着,目光落在地上的血迹上,久久未能移开。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潘太师纵然势大,也未必真能遮住所有人的眼睛。或许,有个人肯听你将事情说完。”
“谁?”
四郎抬头望来。杜茂值也止住哭声,泪眼直直看着他。
“八王千岁。”
说出这个称呼时,六郎喉间微微一涩。
他才伤了郡主,也辜负了八王先前的信任,如今却要带着这桩牵涉潘家的案子,去求南清宫作主。
可眼前已经死了一个人。他不能再因自己的难处,便将余下的事推开。
六郎走到杜茂值面前,蹲下身。
“八王约莫还须一月才到军中。这段时日,我可以将你留在身边,另遣人核查你所说的事。待他到了,再请他过问。”
杜茂值放下杜文中,俯身便要叩头。六郎伸手拦住他,声音沉了下来。
“但我今日留下你,并非替你免罪。你若逃走,或再煽动旁人作乱,我一样会杀了你。可听明白了?”
杜茂值满脸是泪,重重点头。
“听明白了。小人愿听将军安排。”
四郎望着六郎,似有话要说,最终只命亲兵取来白布,轻轻盖住杜文中的脸。
次日清晨,兄弟二人便着手料理善后。
杜文中的尸身以领头作乱之人的身份装殓,连同名册、初审口供送往京中。杜茂值则暂留军前看管,未对外张扬。
六郎另遣心腹,查访杜家旧事,搜寻知情之人;四郎则清点缴获的军械,核对死伤与俘获人数,重新安排城防。曹州营中缺额须补,吴英所经手的军功簿册也须封存,师爷拟好的奏报,两人又逐条看过,不敢遗漏。
事情接连压来,原以为一两日便能离开,竟忙了整整六七天。
到了第八日,曹州防务终于交割妥当。四郎与六郎带上随行军士,将杜茂值编在看管队伍之中,策马北上,追赶大军。
出城时,杜茂值回头望了一眼。
城门已修好,晨风吹动墙头旗帜,街上也重新有了挑担叫卖之人。河岸那夜的惊呼与厮杀,仿佛已被留在身后。
六郎却知道,事情远未结束。
怀中的杜家陈情书贴着胸口。纸上最后几行,还留着杜茂值写字时滴下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