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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帘山色藏心事,几声蹄响乱芳心 六郎听了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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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郎听了重阳这一番话,只觉头昏脑胀,满腹心事地走出院门。冷风迎面一吹,才稍稍清醒了些。
归宋尚不足两月,立足未稳,竟先撞进了这桩皇家隐事。救人时不曾犹豫,如今人救出来了,倒救出一身进退不得的麻烦。
说当朝公主与贼人勾结,谁会相信?即便皇上信了,又会如何处置重阳?盛怒之下,会不会连自己也一并迁怒?
可若隐瞒不报,日后此事败露,便是知情不举、欺君罔上。到那时,不仅自己难逃罪责,恐怕连杨家也要受到牵连。
更何况,她方才言语间对八王也多有怨怼,又知道自己与郡主的往事。倘若情急之下反咬一口,将那些旧事牵扯出来,自己固然难以辩白,郡主又该如何自处?便是八王,也未必能置身事外。
六郎越想,心头越沉。重阳握在手里的,竟不只是她自己的秘密。
他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忽然意识到,她肯向自己吐露这些,或许并非全因信任。
可这个念头才起,他又想起她在火中攥着自己衣襟、颤声说不想死的模样。一时竟分不清,那些眼泪里究竟有多少委屈,又有多少防备。
想到这里,六郎唤来一名侍卫,低声吩咐:“去查寺外几处住人的地方,留意一个四十来岁、左眉骨带疤的男子。莫声张,也莫急着拿人,先看他与谁来往。”
侍卫领命而去。六郎拢了拢身上的衣裳,转身走下台阶,刚回屋略作收拾,换了衣裳,便见一名僧人匆匆赶来,合掌说道:“杨将军,官家召见。”
六郎随他来到赵光义的住处。内室尚有水声传出,原来赵光义还未沐浴完毕。换下的衣衫搭在屏风上,鞋袜搁在一旁,屋中带着些温热的水汽。
六郎在外间候着,目光无意间扫过屏风,忽见一条腰带滑落在地。他起身走过去,弯腰拾起,顺手拂去沾上的灰尘。
那腰带做工极为精细,内外皆以玄色绸缎包裹,夹着厚实的呢料,同色细丝密密缝合,边缘镶着金线云纹。最显眼的,是带身上一条蜿蜒盘曲的绣龙,以明黄金线绣成,鳞爪分明,灯下隐隐生辉。
不过一条腰带,也要费这许多工夫。
六郎心中暗叹,正欲将它搭回屏风,指间忽然触到一处硬物。
他动作一顿。
腰带内侧缝着个窄小的暗袋,袋口藏在绣纹之下,若非拿在手中,几乎察觉不到。那硬物已有一角从袋口露出,像是方才腰带落地时滑动了位置。
六郎想起重阳的话,心头猛地一跳。他侧耳听了听,内室水声未歇,这才轻轻拨开袋口,将里面的东西抽出少许。
竟是一把钥匙。
匙柄四角包着镀金铜片,匙身厚重,齿牙参差,深浅不一,显然配的是一把特制的锁。
难道,这便是那些人要找的藏宝洞钥匙?
六郎盯着它,掌心渐渐沁出了汗。方才还苦于无从查证,眼下这把钥匙竟就在自己手中,可他非但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愈发不安。
内室忽然传来一阵水响。
他猛然回神,将钥匙推回暗袋,抚平袋口,小心把腰带搭在屏风上。
“六郎?”
屏风后传来赵光义的声音。
六郎立即退开半步,躬身应道:“末将在。”
片刻后,赵光义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他换了一顶天鹅绒纱冠,身穿酱色绸夹袍,足登青缎皂靴,随手拿起屏风上的腰带,往腰间系去。
六郎的目光不由随之一动,又赶紧垂下眼。
赵光义并未察觉,一边整理衣襟,一边说道:“朕还未去看重阳,也不知那丫头好些了没有。早年忙于军旅,常不在京中,对她疏于照料,倒叫她受了不少委屈。”
他说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声。
“好在她性情温和,从不在朕面前计较。这两年,朕也想着多疼她些,多少弥补一二。”
一提重阳,六郎心中便突突直跳。她方才含泪说过的话,与眼前这番慈父之言交叠在一起,叫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勉强定了定神,躬身道:“公主自幼受皇后教养,自然知礼。”
赵光义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拘谨,只当他仍不惯御前应对,便笑着指了指一旁的小木几。
“六郎,这里又不是金殿,不必如此拘束。你也未用早饭吧?来,陪朕吃些。”
“是。”
六郎上前布好饭菜,侧身坐在赵光义下首。
几上不过几样清淡小菜,一碟菇笋、两碟酱菜,另有热粥与蒸饼。赵光义夹了一筷菇笋,尝过便放下筷子,似乎并无胃口。
六郎也不敢多吃,只捧着粥碗,等他开口。
果然,赵光义略略倾身,压低声音道:“这里没有外人。关于刺客一事,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六郎手中一顿,忙放下碗。
“皇上,末将归宋尚不足两月,对朝中情势所知甚少,不敢妄言。”
“正因为你初来,对朝中诸人尚无成见,朕才要问你。”
赵光义取过一旁的巾帕,慢慢擦了擦手,目光却始终落在六郎脸上。
“你只管说。便是说错了,朕也不怪你。”
六郎低头应了一声,心中却愈发谨慎。皇上这话听着宽和,可昨夜那场火险些危及御驾,哪里容得半点轻率。
他斟酌片刻,才道:“末将以为,须先查清那些人究竟想取什么。若为行刺,必有伏兵与接应;若另有所图,纵火或许只是为了逼皇上离开住处,好趁乱下手。”
赵光义擦手的动作缓了下来。
“另有所图?”
六郎抬眼,恰好看见那条已系妥的腰带。他随即移开目光,谨慎答道:“财物、文书,乃至某件随身之物,皆有可能。眼下尚无实据,末将不敢断言。”
赵光义没有立即接话,只将巾帕折好,放回几上。
“那依你看,”他缓缓问道,“他们怎会知道朕住在哪里,又怎能将动手的时机拿捏得这样准?”
六郎背上骤然一紧。
六郎背上骤然一紧,斟酌着答道:“随行人多,沿途投宿、采买,总会留下痕迹。那些人若一路尾随,再遣人混入寺中,未必探听不到。只是究竟有无人暗中传信,还须查证。”
赵光义望着他,忽然问道:“你方才说,他们也可能是为朕身上的东西而来。依你看,会是什么?”
“末将不知。”
“是不知,还是不敢说?”
六郎立即起身,躬身道:“末将不敢欺瞒。只是没有实据,怕妄言误了皇上的判断。”
赵光义抬手示意他坐下,目光落在几上,片刻后才道:“昨夜侍卫忙着救火,有人却趁乱摸进了朕的住处。守在后窗的人追过去,只捡到一柄撬锁的小钩。”
六郎心头一动。
“那人不似那日的头陀,没有刺杀朕,也没有去开箱笼,反倒翻动了朕换下的衣物。”赵光义说着,手指轻轻按住腰带,“你说,他在找什么?”
六郎垂下眼:“怕是一件便于随身藏携的物事。”
“不错。”
赵光义解开腰带内侧的暗袋,取出那把钥匙,放在二人之间。
六郎虽已见过那把钥匙,此刻仍不敢多看,只垂目等着赵光义说下去。
“先皇在世时,曾将一批财宝封存于一处石洞。洞门装的是特制机关锁,没有这把钥匙,纵然寻到洞口,也难以开启。”
赵光义将钥匙在掌中转了转,语气渐渐沉了下来。
“近些年来,朕也隐约听闻,有人在暗中打探这批财宝的下落。如今看来,此番行刺、纵火,多半也与它有关。”
六郎迟疑片刻,问道:“皇上,若他们所求只是钥匙,为何又要行刺?”
“或是想趁乱夺取,或是以为杀了朕,便能从尸身上搜走。”赵光义抬眼看他,“也可能,他们既要财宝,又要朕的性命。”
六郎心头微沉。重阳一口咬定,兄长只为取回孟氏旧物,可她所信的承诺,在昨夜那场大火面前,已显得如此轻薄。
“这钥匙由皇上随身保管,知道的人应当不多。”他谨慎道,“只是皇上为什么将如此隐秘的事情告诉末将,末将不过是一个昭尉?”
赵光义将钥匙收回腰带,缓缓按平暗袋。
“昭尉又如何?朕用人,难道只看官阶?”
六郎低头道:“末将初入宋廷,资历浅薄,只怕有负皇上所托。”
“正因你初来,朕才让你查。”赵光义看着他,“朝中有些人,亲朋故旧盘根错节,查到最后,未必还肯说实话。你不同,尚未陷在这些关系里。”
六郎心头一紧,脑中却浮现出珺儿与重阳的面容。
赵光义端起茶盏,继续说道:“昨夜火势那般凶险,你仍肯冲进去救重阳。至少朕知道,危急之时,你不会先想着保全自己。”
“救护公主,本是末将职责。”
“那便再替朕尽一次职责。”
赵光义放下茶盏,语气平静。
“朕告诉你钥匙的事,是让你查案时有所凭据。那些人所图为何,与谁往来,又是谁替他们通风报信,你都须查清。至于如何处置,朕自有决断。”
六郎起身,躬身领命。
“末将定当尽力。”
“还有,”赵光义叫住他,“朕今日与你说的话,不得传入第三人耳中。查案若有人阻拦,便直接来见朕。”
六郎应了一声,垂在身侧的手却渐渐收紧。
皇上越是信他,他便越难开口。重阳方才吐露的那些话,此刻竟比腰带里的钥匙还要沉重。
赵光义原打算在五台山进香之后,命当地府尹派人护送重阳与郡主回京,自己则带着潘龙、六郎转道大名府。谁知重阳一病不起,随后又遭贼人纵火,行程只得暂缓,众人仍留在山上。
经老大夫悉心调治,又过了五日,重阳的病已大有起色。
第六日清晨,她用过早饭,独自在房中坐得烦闷,便起身来到窗前,信手推开窗扇。雪后晨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吹得衣袖轻动。她不由打了个寒战,正要关窗,忽见窗外廊柱旁立着一道人影。
重阳探身望去,问道:“谁在那里,躲躲藏藏的做什么?”
“是末将。”那人从廊柱旁走出,拱手道,“听闻公主病势渐好,特来探望。”
“原来是杨将军。”
重阳心中一动,随即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是父皇叫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来的?没有旁人跟着?”
“末将自己来的。”六郎答道,“皇上正在寺后习武,潘将军在旁陪同,并不知末将来此。”
“这样啊。”
重阳紧绷的神色稍稍松缓,侧身让开窗前,淡淡道:“那便进来吧。”
六郎应声,绕到门前,掀帘入内。
重阳已在窗边坐下,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她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家常衫裙,未施脂粉,面上虽还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眼神却比前些日子清亮了许多。
六郎望着她,一时竟难将眼前这副温静模样,与那夜的泪诉和肩上的三足乌联系起来。
他定了定神,勉强笑道:“公主今日气色好多了。若再将养两日,想来便可启程回京。”
重阳却没有接话,只抬眼看着他。
“杨将军特意避着父皇来,就只为告诉我这个?”
六郎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那你来干什么?”重阳眼珠一转,忽然狡黠地笑了,“想必六将军也对宝藏动心了?那不如将军自己去寻来钥匙,取了宝物,岂不痛快?若怕拿着烫手,便交给我好了。”
六郎脸色微沉。
“公主莫要玩笑。”
“玩笑?”
重阳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那日将军可是答应过,这一路上,凡事都听我的。”
她抬眼望着他,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将军若真肯一路听我的,等回了京,我兴许记性不好,便把你与皇姐早在北汉相识的事忘了。还有,她失踪的那些日子,根本不在静水庵。此事若让父皇知道,她与你一样,都免不了一个欺君之罪。”
六郎眉头一皱。
“公主这是在要挟末将?”
“罢了,不逗你了。”
重阳勉强笑了两声,见六郎仍沉着脸,便收了笑意。
“你今日来,无非是想问,这几日还有没有人来找我、打探父皇的消息。我可以告诉你,没有。”
她低下头,慢慢抚平膝上的衣褶。
“从前,我总觉得自己不大在乎生死。可那夜困在火里,烟呛得我连气也喘不过来,我才知道,原来我怕死得很。”
六郎没有接话。
重阳抬眼看他,眼中已没了方才的戏谑。
“我不想再替他们传信,也不想去取什么宝物了。可我做过的那些事,若被父皇知道……”
她停住,指尖紧紧揪住衣料。
“六将军,你若能保我不受牵连,我便守住皇姐的秘密。她那些日子究竟去了哪里,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六郎望着她,半晌才道:“公主既想脱身,便该将知道的事说清楚。若还拿郡主的旧事逼末将隐瞒,末将又怎敢信你当真不再与他们往来?”
重阳脸色微变。
“我只是想活下去。”
“末将也想保全该保全的人。”六郎缓缓道,“可公主不能一面要末将替你担着欺君的罪,一面又握着郡主的事不肯放。”
屋里静了片刻。
重阳终于松开衣褶,低声问道:“那你要我怎么做?”
六郎没有立即回答,先往门外听了听,才道:“公主可与那周氏幼子还有联络?”
重阳脸色一变:“你要拿我作饵?杀了我亲哥哥?”
“他那日放火可没有当你是亲妹妹,更何况,他真的是你哥哥?还是有人别人用心?”
“好,你怎么打算?”
六郎倾身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重阳听罢,咬了咬下唇,终于点头道:“也罢。”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真是胡闹,不肯吃药,病如何能好得利索?”
六郎急忙转身。随着脚步声,赵光义已掀帘进来,手中竟亲自端着一碗药。
“听说你这丫头,这几日又不肯好好服药?”他笑着走到床前,“朕特意叫人看着煎的。你早些养好身子,咱们也好早日回京。”
“父皇,您来了!”
重阳迎上前,挽住他的胳膊,方才的迟疑与戒备仿佛转眼便散了。
“女儿正嫌一个人闷得慌,您就来看我了。”她仰起脸,又关切地问,“不过,父皇也须保重身子。我听说您这两日睡得不好,可是真的?”
“朕的身子硬朗着呢。倒是你,自小便爱生病,这回又吃了这样大的苦头。”
赵光义将药碗放在几上,扶她坐下。
“来,趁温热喝了。喝完,朕有赏。”
“父皇说话可要算数。”重阳望着那碗药,皱了皱鼻子,“女儿喝了,您可不能反悔。”
六郎立在一旁,见父女二人说笑,心中愈发不是滋味。寻了个空隙,才上前道:“皇上,末将来问公主可还有什么吩咐,既一切安好,便先告退。”
赵光义回头看他,笑道:“只顾着这丫头,倒险些忘了你。你先去吧,若有事,朕再传你。”
六郎躬身行礼,退出房门。
赵光义目送他离开,待脚步声渐远,才走过去合上房门。转身回来时,重阳已捧起药碗,正低头小口喝着。
他在她身旁坐下,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握住她空着的那只手。
“重阳,早年在宫里,朕知道你受过不少委屈。”
重阳端碗的手微微一顿。
“只是那时,朕尚未承继大统,许多事也不能由着性子来。尤其在你祖母面前……”
赵光义停了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有些话,不是朕不肯替你说,是须顾着时机。你可曾怪过父皇?”
重阳垂着眼,将最后一口药咽下,才把碗放回几上。
“父皇说哪里话。许多事,女儿早就忘了。”
她抬起头,淡淡一笑。
“如今女儿所有的一切,不都是父皇给的么?”
赵光义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神色松缓下来。
“正是。如今朕已能作主,自然不会再叫你受委屈。你我毕竟是父女,哪里有什么解不开的结?”
重阳轻轻点头,没有接话。
赵光义取过一旁的蜜饯,递到她手里,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温和。
“这几日,朕一直想着一件事,尚未与皇后商议,倒想先问问你的意思。”
重阳捏着蜜饯,抬眼望他。
“你觉得杨家六郎延昭,如何?”
“六郎?”
她心头一跳,脸上顿时泛起红晕。
赵光义看着她的神情,含笑道:“那日他拼死将你救出来,朕都看在眼里。此人虽年轻,做事却有担当。杨家又是将门,家风严谨,而且他对你是不是也有些上心?刚才还探望你来着?”
重阳低下头,想起那件被烧得破破烂烂的外袍,又想起那日他紧紧抱着自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女儿家的事情……叫女儿怎么说得出口。”
她声音很轻,指尖慢慢捏紧了那枚蜜饯。
“父皇觉得好,便……便好。
又过了两日,重阳已能下床走动。老大夫诊过脉,交代沿途须避风寒,切莫劳累,赵光义便命人收拾行装,启程回京。原定转道大名府的行程,也暂且搁下。
临行那日,山间晨雾未散,寺门前已备好车马。赵光义命人在重阳车内添了软褥与炭盆,又请郡主与她同乘,路上彼此照应。
重阳先上了车,目光越过尚未放下的车帘,落在不远处的六郎身上。待郡主俯身进来,她忽然想起前几日父皇提过的婚事,便往旁边挪了挪,笑吟吟地低声说道:
“这一路,姐姐若是嫌车里闷,便叫六将军过来说说话。他总守在车旁,想来也不会推辞。”
郡主看了重阳一眼,淡淡道:“他有差事在身,哪里能由着我们消遣。你才好些,还是少说几句,省些精神。”
“我不过随口一提,姐姐倒替他想得周全。”
郡主手上一顿,抬眼看她。重阳却已转过脸,望向帘外。
“父皇也说,六将军做事稳妥,待人又好。前几日还特意问我,觉得他如何。”
车外马蹄轻响,六郎正牵马走近。郡主将帘子放下,隔住了重阳的目光。
“皇上既问你,你照实答便是。”
重阳回过头,留意着她的神色,轻声道:“姐姐就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答的?”
“你若想说,我便听着。”
这话说得平静,重阳一时竟辨不出她究竟在不在意。原本到了嘴边的那句“父皇想将我许给他”,忽然又不愿轻易说出来了。
她低头抚了抚袖口,笑道:“我说,父皇觉得好,便好。”
郡主没有接话,只伸手试了试炭盆旁的温度,甚至伸手替重阳拨开了靠近炭盆的裙角。
“小心些,别燎着衣裳。”
可她心里早已乱了。
皇上若只是随口问一句,重阳何至于特意提起?那句“父皇觉得好,便好”,听来羞怯温顺,却分明已将自己的终身交由皇上作主。只待一道旨意下来,六郎又能如何?
她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北汉旧日相处的情景,一幕幕涌上心头。那些不敢在人前提及的话,那些隔着人群也会悄悄望向彼此的目光,她原以为六郎与自己一样,始终记着。可如今,他与重阳经历了一场生死,皇上又亲眼见他舍命救人,若因此动了赐婚的念头,谁还能说个“不”字?
车外忽然传来六郎的声音:“前头路不平,公主和郡主千岁坐稳些。”
郡主下意识抬了抬手,指尖碰到帘角,却又停住。
他知道么?
若知道,为何不曾向自己提起?若不知道,待皇上问到他面前,他会怎样回答?
她缓缓收回手,仍端坐着,连眉头也未皱一下。
重阳偏头问道:“姐姐怎么不说话?”
郡主望着她,轻轻一笑。
“山路颠簸,怕你听着费神。你闭眼歇一会儿吧。”
说完,她转过脸去。帘外马蹄声一路相随,近得仿佛触手可及,她却忽然觉得,那个人正离自己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