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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兰英 “遗风因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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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风因唐远,积德本周深。王气缠西北,真人虎视偏。”
太原自古便有“龙城”之誉。汉文帝曾由代地入主汉宫,李家父子自太原起兵,最终定鼎长安;高欢也曾盘踞晋阳,为北齐奠下基业。这片山河,曾见证过多少帝王兴起、风云际会。
然而如今,太原城中已寻不见昔日的气象。阴沉沉的天空下,不时掠过成群的蝗虫,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城外方圆百余里,村舍荒废,人烟断绝;晋阳大地满目萧条,连太原城也沉寂得如同一座死城。
这是广运四年的夏天。
空荡荡的街道上,一个青衣小厮正赶着一辆宽大的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吱呀声,在寂静的长街上显得格外清晰。
车中坐着一位四十开外的中年人,身穿灰色府绸银鼠袍,下着月白夹裤。他方脸剑眉,鼻如悬胆,双目炯炯有神,颔下的胡须梳理得整整齐齐。只是此刻眉头微蹙,面无笑意,似有重重心事。
此人正是北汉建雄军节度使杨继业。
他身旁坐着一个身穿月白衣衫的总角少年。见父亲一路沉默,只是怔怔出神,少年便轻声提醒道:“爹爹,王世伯的府上快到了。”
“哦。”
杨继业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儿子,勉强露出一丝笑意。
“知道了。六郎,一会儿别忘了带上给你世伯的礼物。”
此时,王怀府中,一个中年管家正忙得满头大汗,指挥家丁搬运箱笼家什。前院人来人往,脚步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后院的一间偏房里却安静得多。
一个尚未及笄的圆脸少女坐在窗边,手持红绸,认真擦拭着一把绣绒大刀。院外搬迁的忙乱,仿佛与她毫不相干。
一个身穿粉红衣裙的丫头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眼中含着笑,却故意装出一副着急的模样。
“姑娘,您怎么还在这里呀?老爷和夫人正到处找您,让您换身衣服,去前厅见客呢!”
“不见。”
少女连头也没抬,答得干脆。
“当真不见?”丫头凑近了些,故作神秘地问,“您可知道,今日来的是什么贵客?”
见少女仍不理会,她便拖长了声音,笑道:“来的是杨节度使,还有他的六公子,也就是您未来的公公和姑爷。姑娘,您真不去瞧瞧?”
杨继业与王怀本是刎颈之交,早在十几年前,便为两个尚未出生的孩子指腹为婚。
少女一听六郎要来,手中的红绸不由停了停,脸颊也渐渐发烫。
“不见,就是不见。”她低着头说道,“小莲,爹爹和母亲也是糊涂,我一个姑娘家,怎么好去见外客?”
小莲却不肯罢休。
“依我看,八成是老爷和夫人要商量你们成亲的日子,这才叫您过去呢。再说了……”
她眼珠一转,笑得越发狡黠。
“您如今不去看一眼,就不怕到了成亲那日,才发现新姑爷是个驼背,或是满脸麻子?”
“你才要嫁给驼背麻子呢!”
少女忍不住笑骂了一句,将大刀放到一旁。
“好吧,既然爹爹让我去,我便去见见。”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一个妇人急切的声音:“兰英,兰英,你怎么还没出来?”
兰英听见母亲来了,连忙起身应道:“母亲,我这不就来了么?”
王夫人掀帘进屋,见女儿既未梳妆,也未更衣,不由皱起眉头。
“兰英,快些梳洗更衣,莫让人家笑话我们失了礼数。”
说罢,她又转头吩咐小莲:“还站着做什么?快叫人来替姑娘梳妆。把前两日新做的湖色裙子拿来,还有皇后赏赐的那支孔雀石簪子,也一并取来。”
兰英看着母亲指挥丫头们忙前忙后,轻轻叹了口气。
“娘,您明知道我不喜欢这些脂粉首饰,我……”
“女孩子,总该有个女孩子的样子。”
王夫人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
“你是大家闺秀,举止须得端庄。平日里你爹惯着你,任你作男儿打扮,也就罢了,今日可不成。来的都是贵客,怎能由着你的性子?”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还有为娘前些日子叫人做的莲花绣鞋,今日也得穿上。走路时收着些步子,别再像平日那样甩着胳膊,大步流星的。一会儿到了前厅,记得给杨大人和六公子奉茶,听明白了吗?”
“哦。”
兰英苦着脸,应了一声。
这厢,兰英像个木偶似的,任由丫头们替自己梳妆打扮;那厢,杨继业父子已到了王府门前。
管家恭恭敬敬地将二人引入府中,王怀早已身着官服,迎出客厅。见他还要下阶相迎,杨继业便笑道:“老哥哥,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我又不是来传圣旨的,你穿得这般郑重,倒叫我拘束起来了。”
“哪里的话。”
王怀强打精神,将父子二人迎进厅中。六郎上前行过礼,三人分宾主落座,王怀一面吩咐下人看茶,一面解释道:“一会儿还要进宫回话,索性先换好了官服,省得来回折腾。”
寒暄几句后,王怀将目光转向坐在杨继业下首的六郎,关切地问道:“延昭,我听说你已经跟着哥哥们进军营了?你虽是将门之子,可毕竟才十三岁,年纪还是小了些。”
六郎连忙起身,恭敬答道:“侄儿知道自己年纪尚小,可也听说甘罗十二岁便能拜相,古来少年建功者亦不在少数。侄儿自然不敢与他们相比,只是如今大敌当前,若能早些替父亲分忧,也算尽一份为人子的孝心。”
王怀见他年纪虽小,却举止稳重,答话从容,心中十分欢喜,赞许地点了点头。
然而,一想到宋军正在边境不断增兵,他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淡去。
他端起茶几上的茶盏,却迟迟没有饮下。厅中一时安静下来。
片刻后,王怀忽然开口:“贤弟,皇上还是决定增加给辽国的岁供?”
这句话,恰好触中了杨继业一路上的心事。他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是啊。太原周边数百里都在闹蝗灾,百姓已快活不下去了。可为了请辽国出兵,皇上仍执意加征赋税。再这样下去,只怕不等宋军来攻,百姓便先撑不住了。”
王怀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也急切起来。
“贤弟,你是皇上的亲信,你的话,他总还能听进去几分。这次无论如何,你都得再劝劝。赵匡义固然对我北汉虎视眈眈,可辽人又岂是善类?我们不能前门拒虎,后门迎狼啊!”
杨继业沉默片刻,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早已劝过,只是……唉,皇上的脾气,你也知道。过两日,我再寻个机会试试吧。”
说着,他看了一眼厅外搬运家什的仆人,转开话题。
“老哥哥,这回皇上派你去易州,说不定一两个月便召你回来,何必连嫂夫人和千金也带上?山高路远,来回折腾,实在辛苦。不如让她们母女暂住我府中,有我夫人照应,你也能放心些。”
王怀苦笑道:“我劝谏得多了,皇上不愿再见我,这才将我打发去易州。这一去,我便没打算很快回来。”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她们母女……兰英从小被我惯坏了,还是带在身边,让我再管教两年吧。”
杨继业尚未答话,王夫人已笑着从内室走了出来。
“你们兄弟两个,别只顾着说话,也尝尝兰英泡的茶。这茶可是我专门托人从云南买来的。”
说罢,她回头唤道:“兰英,快来给杨大人和六公子奉茶。”
兰英穿着曳地长裙,站在幔帐后,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听见母亲叫她,忙从丫头手中接过茶盘,收着步子走到杨继业面前,双手奉上。
“杨伯父,请用茶。”
杨继业含笑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点头赞道:“好茶,汤色清亮,香气也好。令千金泡茶的手艺,果然不错。”
兰英奉过茶,转身准备去接丫头为六郎备好的茶盏。谁知步子稍大了些,竟踩住了自己的裙角。
她本就不惯穿这样的长裙,脚下一绊,身子便失了平衡,直朝六郎栽去。
六郎眼疾手快,连忙起身扶住她的手臂。
“王姑娘,你没事吧?”
兰英抬起头,正迎上他关切的目光。只见他的眼睛清澈明亮,眉宇间既有少年英气,又带着几分温文儒雅。
她心中微微一动,脸颊顿时红了,忙垂下眼睛,轻声答道:“没事。”
说完,便提起裙摆,匆匆退回内室。
放下帘子前,她忍不住又向外望了一眼。六郎仍站在原处,见她回头,便朝她微微点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那笑意落在他的眼中,柔和得如同春水。
兰英原本平静的心,忽然像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泛起层层涟漪。她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只觉得手中的帘子竟有些舍不得放下。
“往后,我便要嫁给他么?”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她的脸便更红了。
她那时还不知道,初见时的这一抹笑容,已悄悄留在了心底。此后四十年,无论世事如何变迁,她总会不时想起,始终未曾忘却。
这段小小的插曲,冲淡了厅中原有的凝重。杨继业与王怀夫妇又叙了一盏茶的工夫,便带着六郎起身告辞。
兰英躲在幔帐后,望着夕阳下六郎渐渐远去的身影,忽然盼着他能再回头看一眼。
可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屋角,他也没有回头。
她默默放下帘子,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失落,怏怏地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