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大破天门阵 大战前的一 ...
-
大战前的一夜注定不平静,天色阴沉,风卷着细碎的雨丝扑在帐帘上。六郎正在核看各营送来的名册,亲兵入内禀报,说长公主来了。
六郎忙放下笔,起身相迎。
重阳没有穿往日鲜亮的衣裙,只披着一件素色斗篷。进帐后,她的目光从案上的军图、甲架与尚未收起的饭碗间慢慢移过,才道:
“我来向你辞行。”
六郎一怔。
“长公主要回京?”
“我前些日子就已经请了旨,明早启程。”重阳笑了笑,“王兄劝了那么多回,我总不肯走,如今倒要自己收拾行李了。”
六郎请她坐,她却摇头,仍站在离案几步远的地方。
“你们明日便要破阵,我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若有什么变故,还须分人护着我。”
“护卫之事,末将自会安排……”
“我知道。”她轻轻打断他,“可我不敢等。”
六郎没有接话。
重阳垂下眼,看着斗篷上尚未化开的水珠。
“我从前总觉得,只要留在营里,偶尔能听见些你的消息,便比回宫好。如今才知道,离得近了,也未必就能安心。明日战鼓一响,你们都去了,我坐在帐里,听见马蹄声便要问,听见有人哭便要怕……这样的消息,我不敢在这里等。”
帐外有人牵马走过,蹄声踏着泥水,渐渐远了。
六郎望着她,心中有些不忍。
“重阳……”
她抬起头,因他这一声称呼,眼中竟有了一点笑意。
“这些年,你总算也肯好好叫我一声了。”
六郎一时无言。
“你不必为难。今日来,也不是要你答应我什么。”她慢慢道,“我这一生,真正喜欢过的,只有你。年轻时不肯认输,总觉得凭什么旁人能得的,我身为公主为什么不能?后来吃了许多苦,回来见着你,还是忍不住争强,非要从你这里讨一句话。”
她停了片刻,伸手将鬓边一缕碎发掖到耳后,“如今不争了。回京以后,我便在宫里吃斋念佛,每日替你祈福。也不求旁的,只求你平安。”
六郎喉间发涩,低声道:
“重阳,你不必如此。是我不好,这些年……”
“你别把错都揽了去。”重阳摇头,“我做过的事,有些连自己想来都难堪,不能因为今日说了几句软话,便都算到你头上。”
她望着他,神情难得坦然。
“还有宗勉。我认他作义子,是真的喜欢他。看着他笑,看着他淘气,我心里便欢喜。我没有要拿他同皇姐争什么,也没有别的心思。往后你们若肯让他进宫看看我,我便知足了。”
“他既已拜你为母,自然该去看你。”
重阳点了点头,像终于放下了一桩挂心的事。
六郎看着她脸上的旧伤,想起她初回宋时强撑着的骄傲,又想起当年那个处处要争先的小姑娘,胸中愈发酸涩。
“若当初我能……”
“当初的事,别再说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让他继续。
“我不后悔遇见你。纵然重来一回,怕还是一样。”
帐中静了下来。重阳低头去解斗篷颈下缠住的系带,解了两次,仍未解开,索性松了手。
“六郎,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她抬起眼,方才尚能自持的神色,忽然有些撑不住了。
“你能不能……最后抱我一次?”
六郎怔住。
重阳勉强笑了笑,眼中却渐渐蓄起泪来。
“就当是送我回京。只是这一次,你要看清楚,我是重阳,别再把我当成旁人。”
六郎望着她,许久,才向前走了一步,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手掌落在她背上。
“重阳,往后多保重。”
她起初站得僵直,听见这一声,才慢慢抬手,攥住他的衣袖。额头抵在他肩上时,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怀抱仍旧温暖,竟叫她想起当年火场里,那个不顾她挣扎,执意将她抱出去的年轻将军。“小侍卫,你放开我!” 彼时她又惊又恼,只觉得他冒犯,哪里知道,往后这么多年,自己竟会一再想起那双护着她的手。
如今,她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靠一会儿,却又到了该走的时候。
过了片刻,重阳自己退开,低头拭净脸上的泪,又仔细理平了他的衣袖。
“好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抬眼时,唇边已有了一点笑。
“明日我走,你不必来送。把心思放在阵前,别叫我白替你烧香。等我的大元帅立了功,我还要在皇上面前替你好好美言几句呢,别忘了,我可是长公主。”
她含泪笑着,眉眼间依稀又有了当年少女的神气。
六郎也勉强笑了笑,点头应下。
重阳转身走到帐门前,手已扶住帘角,却又停了停。
“平安回来。” 说完,她掀帘而去。
湿冷的风涌进帐中,吹得案上纸页轻轻翻动。六郎望着那幅缓缓落下的门帘,好一会儿,才重新走回案前。
王若钦再也没有等来幽州的回信,他最后送往幽州的信,仍被退了回来。
信封未拆,封口却多了一道刀痕。来人不敢进帐,只将信交给他的随从,留下一句:“往后不必再来了。”
他坐在案前,将那道刀痕看了许久。
萧太后已准备舍弃他,而宋军这边,六郎查问他早年履历的人,也快回来了。他若再等,便只能等着有人来拿。
他在帐中坐到深夜,将各营送来的文册重新翻了一遍,目光最后停在“火药车”三个字上。
那是桂英为攻中央将台预备的。
玉皇殿外石墙坚固,宋军备了火药,若攻门不下,便由工匠贴墙埋设,炸开缺口。何时使用,由桂英临阵决定;车辆却须预先随军运入,由专人看管。
王若钦不能调动押运兵马,却能让车提前炸。
他叫来心腹,将一份军需勘验单推了过去。
“明日车到阵前,你们借复验封识近身。别在半路动手,等穆桂英召诸将看图,车马聚到将台下,再点。”
心腹脸色微变。
“那里都是咱们的人,动手的也退不出来。”
王若钦望着他。
“退回来,便有活路么?”
第二日天刚破晓,宋军便在桂英号令下分路进攻。各路将士依照连日操演的部署,先破朱雀阵,继而攻下后方的玄武阵、铁门阵。太阴阵、迷魂阵、铜光阵与六合阵也相继失守;连同先前已破的玉女阵,外围大小关联阵法至此大半瓦解,辽军各处接应尽被截断。
至午后,残余辽兵纷纷退向中央将台。桂英命诸将清点伤亡,留下兵马看守已夺阵门,其余各部整队会合,准备合攻玉皇阵。
桂英率兵抵达玉皇殿外,暂驻一处已经夺下的院寨,召诸将议定最后的攻法。宗英奉命守住院后通道,北平熟悉附近地势,留下替他辨认几处暗门。
午后,一队火药车驶入。
押运军士持有军令,后面还跟着两名监军府的属员,说要核对沿途耗损。宗英验过凭信,准车停在院外,却不许靠近帅帐。
那属员笑道:
“将军放心,只是点验,不耽搁用。”
宗英没有接话,命人守住车旁,自己去迎另一队送来的伤兵。
北平却留在原处。
一名属员绕到车后,掀开遮雨的油布,似在查看封条。另一人则不断同守车军士说话,问方才哪一路先破了阵、擒了多少辽将。
北平的目光落在那只掀油布的手上。
那人袖口藏着一截细绳,绳头缓缓垂下,正往车底送。
她忽然想起,辽军机关匠点燃火药时,也总先将火绳藏在木缝里,免得被风吹熄。
“把手拿出来!”
那人猛地抬头。
北平已拔剑上前,一剑挑开油布,只见车底新塞了一束浸油的麻绳,末端一点暗红,正沿着绳身向里烧去。
“火药要炸!散开!”
她伸剑去割,那属员却骤然扑来,短刀直刺她咽喉。北平侧身避过,将人逼退,另一名同伙已砍倒守车军士,抢着去掀第二辆车的油布。
宗英听见喊声,立即折回,一枪将那人挑下车辕。
他只看了一眼车底,脸色便变了。
火绳已经烧进药箱,来不及拔。
院门里面,是尚未转走的伤兵;隔着一道薄墙,便是桂英议事的地方。若车在这里炸开,谁都避不过。
“开后门!”
宗英转身斩断挽马的套索,将受惊的马赶走,自己扶住车辕,拼命向后推。
院外另一侧便是废弃的采石坑,只须转过矮墙,便能将车推下去。
军士们抢上前帮忙。北平刺倒纠缠的属员,也过来扳动车轮。沉重的车辆终于转了向,沿着斜坡缓缓移动。
“人退开,别跟着!”
宗英朝众人厉喝,脚下却不敢停。坡道狭窄,车轮若撞上墙根,便再推不动。
北平扶着另一侧车辕,同他一起将方向扳正。
“你也走!”宗英喝道。
她没有松手,直到车轮越过坡口,才同宗英一道将车猛地推向石坑。
两人刚转过身,坑中便腾起刺目的火光。
巨响震彻四野,碎石与断木裹着热浪越过矮墙。问询赶来的柴敢抬臂遮住扑面的烟尘,再睁眼时,墙角已看不见那两道身影。
“杨将军!”
他的喊声淹没在接连滚落的碎石声里。
爆炸的余响沿着阵中夹道传开,连远处玉皇殿的门窗也随之震颤。
严容端坐在玉皇阵正中的法座上,忽然听见殿外一声巨响。脚下砖石微微一动,梁间积尘簌簌落下,他蓦地睁开眼,望向殿门。
脚下砖石微微震动,梁间积尘簌簌落下。案上的铜灯晃了几晃,灯油泼出,沿着灯座缓缓淌下。
他睁开眼,看向殿门。
“哪里炸了?”
一名小道士奔进来,衣袍上尽是烟灰,跪下时险些跌倒。
“西面的弩楼塌了……宋军已经过了石门。”
严容没有作声。
西面弩楼之后,便是通往玉皇阵的最后一段直道。那里原有三重伏弩,两道铁栅,如今既能让宋军过去,想必也都保不住了。
殿外又是一阵喊杀,声音比方才更近。几名辽兵抬着伤将从廊下奔过,血沿着石阶滴落,竟没有人停下来向他请令。
他慢慢攥住拂尘。
五年。
从踏勘地势、疏通水道,到埋设暗弩、调配烟药,他在这里耗了整整五年。每一处阵门如何相应,每一条岔道怎样诱敌,他都反复推演过。萧太后来巡视时,他曾指着阵图说,纵有十万宋军,也休想轻易闯到将台之前。
可如今,那些报信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来,带回的却全是败讯。
朱雀阵失了,玄武阵退了,铜光阵的镜架被毁,迷魂阵的毒瘴也没能留住宋军。
他不信降龙木还能用,直到退回来的弟子跪在跟前,说宋军携着木烟穿阵而过,几乎没有停顿。
严容低头望向案上的阵图。纸角已被灯油浸透,自己亲笔画下的重重阵门,仍旧齐整地排在那里。
他伸手按住玉女阵的位置,又缓缓移向青龙阵,忽然一把将整幅图推到了地上。
“守将呢?”
小道士伏得更低。
“能退的,都退回来了。其余的……”
话未说完,外面又传来一声爆响。殿门被震得轻轻一颤,紧接着便有人高喊,催促残兵登台列阵。
严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怎么会……”
他望着空荡荡的殿门,直到此刻,仍想不明白。那些机关,有的是他亲眼看着埋下的;那些烟药,连他自己试用时都须先服解药。穆桂英不过是山寨里长大的一个年轻女子,凭什么竟能一路走到这里?
小道士颤声道:
“师父,后殿还有路。趁宋军未到,咱们……”
严荣猛地看向他。
那孩子立即住了口。
殿内静了片刻,严荣却没有再斥责。他缓缓坐直,将散乱的道袍抚平,又把拂尘搁回膝上。
大势已去。
这念头终于清清楚楚地落下来,他反倒不再发抖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座下,伸手摸到扶手内侧那枚冰冷的铜柄。
那是阵图上没有的一处机关。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传令,余下兵马守住殿门。”
小道士抬起头,只见师父仍端坐如常,手却始终没有离开扶手。
“我就在这里,等穆桂英。”
午后,天门阵上空的浓云被风吹开了一线,日光落在玉皇殿的琉璃瓦上,冷冷地闪着光,石阶两侧弓弩森列,台上黄幡翻卷,颜容披着道袍,端坐在正中的法座上。
桂英勒住马,没有立即上前。
殿前的辽兵已经溃散,最后几名护卫也弃下兵刃,退到了石阶之外。颜容站在空荡荡的将台上,身后黄幡被风吹得缠住旗杆,再没有人替他解开。
“颜容,你还在等幽州的援兵?”
他握着拂尘的手微微一紧。
桂英望着他,声音清楚地传上将台。
“你派出去求援的人,已经被我军拿住。幽州来接应你的兵马也被我派人拦下,北去的道路早已经封死,你败了!”
“胡说!”
颜容猛地抬头。
“太后岂会弃此大阵于不顾!”
“各阵接连失守,她若有意救你,更多的援军早该到了。”桂英道,“你回头看看,如今还有谁肯替你守在这里?”
颜容下意识地回身。
殿门半开,廊下横着折断的长矛。方才还侍立身旁的小道士,此刻也不知去了哪里。风从空殿中穿过,将地上的阵图吹得翻了一角。
他又转向北面。
那边只有层层烟尘,既无接应的旗号,也听不见援兵的号角。
五年心血,数万兵马,到头来竟只剩他一个人站在这里。
“放下拂尘,离开法座。”桂英缓缓道,“莫再伤人。”
颜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忽然笑了。笑声起初很轻,渐渐变得嘶哑。
“她倒走得干净……”
桂英见他神色有异,立即抬手,示意身后将士止步。
颜容却已退到法座旁,指尖沿着扶手慢慢摸过去,停在内侧一枚铜柄上。
他抬眼望着阶下的宋军,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阵还没有破完。”
何庆忽然看见他的动作,急声喝道:
“当心座下!”
颜容猛地扳下铜柄。
法座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机括响,坐垫骤然鼓起,黄灰色的毒烟随即从四周缝隙中喷涌而出。
烟势极急,直扑刚登上将台的众人。
一名宋兵首当其冲,捂住喉咙跪了下去。随军携带的降龙木虽已燃起,木烟却一时压不住这股骤然喷出的浓毒。
桂英立即喝令后队止步,众人掩住口鼻向两侧退避。宗勉离法座最近,眼见烟从蒲团下不断涌出,而身后的军士正拥上石阶,仓促间根本退不开。宗勉抬头看见法座旁垂着的黄幡,猛地伸手扯下,兜头罩住鼓起的坐垫。黄幡立刻被烟气顶起,四周仍不断漏出浓烟。他来不及寻重物,索性扑上去,用身体压住喷口,将幡布边沿紧紧拢在身下。
“宗勉!”宗保抢上前,伸手便要拉他。
“别过来!” 宗勉被毒烟呛得几乎说不出话,仍拼力挤出两个字:“机关!”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黄幡薄软,哪里封得住烟。毒气沿着褶缝窜到他脸侧,熏得双眼刺痛,胸口也像被什么死死勒住。他想偏头喘口气,肩膀才稍稍抬起,身下的黄幡便又鼓了起来。
他只得重新压下,将脸埋进臂弯。
宗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想将弟弟拉起,又怕毒烟重新喷出,急得额上青筋凸起。
“拿东西来压!快!”
岳胜立即叫人搬动殿旁的石香炉,几名军士合力抬起,却因底座与砖地相连,一时竟挪不动。
兰英扑到扶手旁,攥住铜柄反复推扳,手背擦破了也浑然不觉。
“怎么关?这东西究竟怎么关!”
桂英强压住心头的惊惧,命后队退开,又催人拆查法座。宗保听着弟弟一声紧似一声的咳嗽,再顾不得别的,绕到座后,抬脚便踢破了座后的木屏。
果然屏风后面连着风箱与轮轴。
何庆抢上前,将铁枪别入轮齿。枪杆猛地一震,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咬牙抵住,岳胜也赶来搭手,两人合力压紧,轮轴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终于停了下来。
坐垫下的震动渐渐止住,黄幡也缓缓塌下。
宗保立即转身奔回,却发现方才不断传来的咳嗽声,已经听不见了。
“宗勉?”
少年伏在那里,一动不动,双手仍攥着幡布。宗保俯身将他翻过来,只见他双眼紧闭,脸色灰白,嘴唇已泛出青紫。
“宗勉!醒醒!” 宗保抱着弟弟,没有回应,他的头软软垂在他臂弯里,再没有像从前那样,皱着眉叫,“你把我弄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