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风雨军帐,灯下迟言 这些日子, ...

  •   这些日子,江北平仍被关在后营一间屋舍里。
      窗外添了木栅,门口昼夜有人值守,屋里却有被褥与炭盆,饭食也按时送来。九妹奉命查问过几次,始终没有逼供,只将她所说的旧事逐项记下,回去核对。
      江北平却并不领情。
      她大半时候都坐在窗边,望着外头来往的军士,谁来问话,便冷冷答上几句。
      这日下午,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北平姐。”
      她抬起头,看见铜铃站在门边,手中提着一包东西。
      守卫查过他带来的物件,便开门让他进去。
      江北平看了他片刻,才道:
      “如今该叫你杨公子了。”
      铜铃脚步微顿。
      “祖母给我取了名字,叫宗琳。”
      “是么。”
      她将目光移向窗外。
      从前在辽营,她与他相熟,见面时说笑并无拘束。如今一个是归宋的杨家子弟,一个是被俘的辽将之妹,竟连一句寻常的问候,都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宗琳将纸包放在桌上。
      “带了些栗子。还热着。”
      “多谢。”
      两人又静了一会儿。宗琳站在桌旁,终于说道:
      “这些日子,我虽没有从军,却也看见六伯怎样待营中的人。伤兵、阵亡将士的家属,连送粮的百姓,他都肯过问。”
      江北平皱了皱眉。
      “你想说什么?”
      “我不觉得他会杀良冒功。”
      她神色顿时冷了。
      “你才认祖归宗,自然替他说话。”
      “我不是说你家中没有出事。”宗琳忙道,“也不是要你信我几句话。只是当年究竟是谁带兵过去,该查清楚。”
      话音刚落,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宗英抱着几卷文书走到门前,见宗琳也在,脸色微微一僵。
      宗琳看向他,迟疑片刻,仍开口招呼:
      “四弟,你来了。”
      宗英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出言讥讽。他转向守卫,出示九妹给的凭信,待门打开,便走进屋内,将文书放在桌上。
      “江姑娘,你说的事,我找到了些记载。”
      江北平霍然转头。
      宗英从中抽出一张纸。
      “你说,出事是在七年前九月初六。那支兵马到村中时,有四五百人,旗上写着‘杨’字,前头还打着官员出行的仪仗。是不是?”
      “是。”
      “领头的人是不是右颊有疤,身边有人叫他郭都头?”
      江北平脸色渐渐变了。
      “你怎么知道?”
      宗英没有答,先将另一份文书展开。
      “那个月,六伯奉命守遂城。初四至初九,城中接连与辽军交战,各日的守城记录、粮械支领,都有他的签押。你家的村子离遂城两百余里,他不可能在初六带兵过去,再赶回城中。”
      江北平盯着纸上的日期,一时没有说话。
      “只凭这些,你也可以说,是他派别人去的。”
      宗英又取出一份旧供状。
      “可当年还有人逃到县衙报案。供词里记下的领兵人,正是郭进,右颊有疤。他不在六伯帐下,而是潘豹的人。”
      宗琳也走近了些,低头看向文书。
      宗英继续说道:
      “潘豹那时奉命催运粮草,手下在途中受了辽兵伏击。为了交差,他们转而劫掠沿途村庄,将杀死的百姓冒作敌军报功。你说见过的仪仗,是他们擅自从潘仁美的行营取用的。”
      江北平的手慢慢攥紧。
      “那杨字旗呢?”
      “是冒用的。”
      宗英抬头望着她。
      “县衙曾追查这件事,可案子后来被压下。这里还有一个幸存军士的供词,记着他们出发前领旗的经过,也记着郭进吩咐,不许叫旁人知道是哪营的人。”
      他将几份文书依次推到她面前。
      “这些不是杨家自己写的。你若不信,九姑姑可以请当年的经手人来,你当面问。”
      江北平没有伸手。
      许久,她才慢慢拿起那张供状,从头读下去。读到一半,目光停在一处,手指忽然抖了起来。
      那上面记着的村口、井台与被烧毁的祠堂,都与她记忆中一样。
      她曾无数次想起那面杨字旗,想起归家时满地焦土,也曾凭着这一点,认定杨六郎便是自己的仇人。
      可如今,那些被她忽略的仪仗、口音与称呼,竟一一有了别的来处。
      “潘豹……”
      她低声念了一遍,声音哑得厉害。
      宗英没有催她,也没有说什么得意的话,只是小声说道:“潘豹已经被我爹杀了,你家的仇,也算是报了!”
      江北平将供状放回桌上,抬手遮住眼睛,肩头微微发颤。
      “原来……我一直找错了人。”
      屋中静了下来。
      宗琳看了宗英一眼,宗英却只低头将散开的文书理齐,留在她面前。
      桌上的栗子还带着一点余温,再没有人去碰。
      江北平将几份旧文书看了又看,终于抬起头。
      “我想见杨元帅。”
      宗英望着她,没有立即接话。
      “这些年,是我恨错了人。”她声音低哑,“有些话,总该当面说清。我想向他赔罪。”
      宗英点了点头,出门请守卫代为通报。

      此刻,六郎正与何庆在帐中说话。
      何庆肩头的伤尚未好全,坐下时仍不敢将身子靠实。他将那夜木车出营的经过重新说了一遍,忽然皱眉道:
      “元帅,还有一句话,末将始终记不真切。”
      六郎放下手中的供词。
      “什么话?”
      “被押上车后,我时醒时昏,听见外头有人问来人的身份,另一人答了一句,仿佛是……‘贺大人派来的’。”
      “贺大人?”
      六郎目光一凝。
      何庆迟疑着摇头。
      “也可能是‘何大人’。那时伤处疼得厉害,车又颠簸,我连眼睛都睁不开,实在不敢说准。后面还有几句话,却一句也没听清。”
      六郎沉吟片刻,“既听不准,便先记下。你再想想,这句话是在城外说的,还是已经进了幽州?”
      “只记得车停过一阵,四周有人走动,似乎正在交接。至于到了哪里,末将不知。”
      六郎点头,没有逼他再猜。
      何庆看着案上的纸,又道:
      “还有降龙木……末将总有些不放心。”
      “你疑心降龙木被换过?”
      “倒未必是换了。”何庆斟酌着说道,“辽人既知此木能破毒瘴,得手之后,岂会毫无处置?如今又这样送了回来,我怕他们在木上做过什么手脚。”
      六郎眉间微沉。
      “穆元帅已经查验数次。木纹、旧缺口与原先留下的记号都对得上,气味也无异常,确是先前那株。”
      “那便好。”
      何庆垂下眼,稍稍松了口气。
      “末将也没有实据,不过在严容那里待过,知道他惯会用药,才多想了一层。既已仔细查过,想来是末将多疑了。”
      六郎却没有将记下的话划去。
      “谨慎些无妨。此物关系许多将士的性命,真正用于破阵之前,仍须再作试验。”
      何庆应下,帐外随即有人禀报:
      “元帅,江北平求见,说有旧事要当面赔罪。”
      六郎抬起头。
      “带她进来。”
      不多时,江北平随守卫入帐。她看见六郎,便跪了下去。
      “杨元帅,是我错怪了你。”
      六郎示意守卫退开,问道:
      “宗英寻到的文书,你看过了?”
      “看过了。”
      江北平俯下头,声音渐渐哽住。
      “当年我只认着那面杨字旗,便将血债算在你身上。这些年不问青红皂白,投辽与你为敌,还出言辱骂杨家……今日才知道,真正害我家人的,另有其人。”
      六郎沉默片刻,才道:
      “先起来。”
      江北平没有动。
      “末将不敢求元帅宽恕。”
      “你家遭了惨祸,急于报仇,我能明白。可既已知道有人借我的名号行凶,便该将尚未查清的事情继续查下去。”
      六郎将案旁的旧卷宗拿起,放在她面前。
      “赔罪的话,说过便罢。你若还记得那些人的模样、口音,或当日留下的物件,就逐项写下来。不能让一面旗号,替真正的凶手遮掩一辈子。”
      江北平慢慢抬起头,眼中泪光未散。
      “是。”
      何庆坐在一旁,目光落在那摞旧文书上,忽然又想起车外那句含糊的“贺大人派来的”。
      他没有再开口,只将这句话默默记在心里。
      江北平退下后,六郎又与何庆说了些营中事务,叮嘱他安心养伤,待查问有了进展,再来回禀。
      出了中军帐,才发现雨中已夹着细雪。
      亲兵替他披上蓑衣,六郎便沿着泥泞的小道,往郡主的后帐走去。天色将暗,风吹着雪粒扑在脸上,脚下积水映着廊边的灯火,踩过去便碎成一片。
      到了帐外,他抹去头脸上的雪水,搓了搓冻红的手,才轻轻掀开门帘。
      内室传来郡主的声音:
      “是棠儿么?”
      “珺儿,是我。”
      六郎脱下蓑衣,挂在外间,挑开内室的青布帘子。
      郡主穿着一件石青色家常袄袍,坐在火炕上。炕桌另一边,宗勉正低头写字,竟也坐得规规矩矩。
      见父亲进来,他立即放下笔,起身下炕,走到六郎面前,垂手唤道:
      “父帅。”
      六郎点了点头,走到炕桌旁,拿起几页写好的纸。
      “写什么?”
      “娘布置的功课,题目是‘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
      宗勉答完,悄悄看了母亲一眼。
      六郎翻阅片刻。文章用语尚显稚嫩,几处转折也欠周全,可谈及一家之内如何待人、如何使众人信服,却写得颇有自己的想法。尤其说到长幼之间,不能只凭身份责人,也须以自身言行作表率,倒叫他多看了两遍。
      他微微点头,唇边不觉有了笑意。
      宗勉看在眼里,肩头刚松了些,便被父亲抬眼瞧见。
      六郎将纸放回桌上,重新板起脸。
      “道理写得倒不少,你自己可曾做到?”
      宗勉忙低下头。
      “孩儿正在学。”
      六郎又指了指纸上的字。
      “还有这笔字,忽大忽小,横竖都站不稳。写得这样急,谁能耐着性子看完?”
      “是。”
      “明日到我帐中来。宋先生写得一手好颜体,请他替你看看笔锋。别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端正。”
      宗勉老老实实应下。
      郡主在旁看了许久,这才轻声说道:
      “好了,先将湿鞋换了吧。你站在那里训了半日,水都滴到脚边了。”
      六郎低头一看,果然踩出两团湿痕。宗勉立即转身去取干净鞋袜,动作比方才答功课还快了几分。
      郡主也下了炕,见宗勉垂着头,一动不敢动,便温声说道:
      “他被我拘在这里做了一日功课,写得久了,字迹难免潦草。这篇文章尚未写完,不如我们去偏帐说话,让他静下心来写。六郎,你看如何?”
      “也好。”
      六郎点头,转身往外走,到了帘前,又回头吩咐宗勉:
      “明日卯时一刻,到我帐中来。文章带上,我还要看看你的武艺,可曾荒废。”
      宗勉忙应道:
      “孩儿记下了。”
      郡主又叮嘱他写完便歇息,不必熬夜,这才跟着六郎去了相邻的偏帐。
      才进门,她便忍不住数落:
      “你十天半月也难得同儿子说几句话,一见面却只顾着挑错。方才明明看得点头,怎么一句好话也不肯给他?弄得孩子见了你,像老鼠见了猫。”
      六郎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
      “他那性子,夸一句便要得意三日。我若再宽纵些,还管得住么?”
      “管教归管教,也不必时时板着脸。”
      郡主走到案前,提壶替他倒茶。
      六郎看着她,笑意渐渐淡了。
      “今日那篇功课,题目是‘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珺儿,你还是舍不得让宗勉随我入营,是不是?”
      郡主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原想说,这不过是读到此处,随手出的题目;可抬眼见丈夫望着自己,终究没有将这句辩解说出口。
      六郎轻叹一声,走到她身旁,接过茶盏放下。
      “宗勉已经十五岁了。论起来麒麟比他还小几个月。”
      他扶住郡主的肩,声音放缓。
      “不过,叫他入营,不是明日便遣他冲锋。先让他学着点验兵马、巡查营防,知道一营之事该怎样料理,再谈出征。”
      郡主垂下眼。
      “你知道,我并非不愿他有出息。”
      “我知道。”
      六郎握住她的手。
      “你是怕他出事,我又何尝不怕?可他一心想从军,若始终不肯给他个正经差事,只怕越发急着证明自己,再闯出什么祸来。”
      他顿了顿,又道:
      “我会挑个稳妥的将领带着他。该教的教,该管的管,也叫他明白,领兵不是逞一时意气。你放心,我不会草率。”
      郡主低着头,慢慢摆弄着案上的茶具。过了许久,才将沏好的茶递给六郎。
      “在外,你统领军务;在家,你是他们的父亲。既已想定了,便照你的意思办吧。”
      六郎接过茶,却听得出她话中的无奈。
      “珺儿……”
      他似乎还想劝慰几句,张了张口,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捧着茶碗坐下。
      夫妇二人一时无言。
      茶气渐渐散去,六郎仍望着杯中出神,眉头始终没有舒展。郡主看了他片刻,轻声问道:
      “你今日还有别的心事,是不是?”
      六郎抬起头。
      “军情不顺,还是营中查出了什么?”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将茶碗放回案上。
      “什么也瞒不过你。”
      “次安的捷报送到京中,皇上大悦,已降旨犒赏将士。”
      六郎说到这里,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同时又命我乘胜进兵,早取幽州。”
      郡主轻轻坐到他身旁。
      “你觉得,此时还不能打?”
      “次安虽已拿下,粮道却尚未完全稳固。各营都有伤亡,攻城器械也损毁不少。辽军退守之后,必定重整防务,这时候急着追过去,未必还是乘胜,反可能落入他们预备好的圈套。”
      六郎停了停。
      “何况天门阵尚未攻破,几处要道仍在辽人手中。若径直进逼幽州,后路一旦被截,数万将士便都陷在里面。”
      郡主点头。
      “这些缘由,你上奏说明便是。皇上总不至于不顾将士性命。”
      六郎苦笑了一下。
      “我已经写了奏折。可朝中有人先参了我一本。”
      “参你什么?”
      他低头望着掌中的茶碗,许久才答:
      “说我拥兵不进,畏敌避战。还说我不敢攻打幽州,并非为了军情,而是因为父亲的遗骸尚在昊天塔中。”
      郡主脸色微变。
      六郎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们说,辽人只须拿父亲的遗骨相胁,我便不敢用兵。又说我念着一家私情,置朝廷大计于不顾。”
      “这是谁说的?”
      “折子上不止一个人的名字。”
      六郎没有往下细说,只缓缓放下茶碗。
      “父亲的遗骸,我自然要迎回来。这些年每想到他孤零零留在异地,我心里便一日不得安宁。可若只为抢回遗骨,便不顾部署,叫将士白白去死,我又有什么脸面到父亲灵前磕头?”
      郡主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望着她,声音低了些。
      “我怕的不是这一封奏折。我怕往后每一次该守、该等,都要被说成不忠不孝。军情本有进退,如今却像只剩一条路——打,便拿将士的性命冒险;不打,便是我杨景受了辽人的要挟。”
      “还有兰英……”
      六郎低低叹了一声。
      “她主动请缨,愿意潜入幽州,迎回父亲的遗骸。我没有当场答应。”
      郡主抬眼看他。
      “为何?”
      “这一趟凶险,自然不必说。可她越肯替杨家冒险,我心里便越难受。”
      六郎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口饮尽,才继续道:
      “自她入营,军中差遣几乎没有推辞过。她原是心气极高的人,在岐山自在惯了,如今却肯听命于人,几次出生入死。我知道,她不只是为了立功。”
      郡主垂下眼,指尖慢慢抚过茶盏边沿。
      “欠人钱财容易还,欠人情义却难偿,是么?”
      六郎看向她。
      “从重阳到黄琼,棣华,你心里也总记着亏欠。”
      她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可这些情义,最后又该怎样还呢?”
      “珺儿……”
      六郎才开口,郡主已轻轻摇头。
      “我不是要同你翻旧账。我只想问,兰英姐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六郎沉默片刻。
      “若她愿意与杨家结作恩亲,往后……”
      “她若只求这一层名分,又何必等了这些年?”
      郡主打断他,声音并不重,却叫六郎再说不下去。
      “你明知道她盼的是什么。迟迟不肯将话说清,她便总觉得,只要再替你多做些事,你终有一日会回心转意。”
      六郎低头望着空茶碗。
      郡主轻叹一声。
      “说起来,也有我的不是。当初劝她归营,我说她独自过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个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我是真心盼她好,可如今有了杨家的名分,心里却仍没有着落。”
      她停了停,眼中渐渐添了忧色。
      “她若觉得我说一套、做一套,先将她劝来,再看着她这样等下去,也怨不得她。”
      “你待她如何,她心里明白。”
      “可她的委屈,也是实实在在的。”
      郡主望着六郎。
      “她与你有过婚约,又为杨家尽了这么多心。你不能只在她请战时劝她养伤,议事时称她将军,旁的便始终不提。”
      六郎握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郡主伸手,将空碗从他掌中接过。
      “去看看她吧。别再让她拿自己的性命,替你偿那些根本不该由她承担的难处。”
      她放下茶碗,声音低了些。
      “就算为了我,也去同她好好说一回,行么?”
      六郎轻轻扶住郡主的肩,默默望着她。
      几缕青丝从她肩头垂下,灯光映着清瘦的面颊,眉间那点忧色却始终未散。她肯替兰英说这些话,心里又何尝毫无委屈?
      六郎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珺儿……”
      他只唤了一声,便再没说下去。
      郡主也没有催,只替他理好衣领。
      六郎长叹一声,起身看了她一眼,转身出了偏帐。
      此时兰英正独自坐在灯下。
      案上摊着军中送来的文书,她看了许久,却连一页也未翻过。
      这些日子,她渐渐觉出,六郎似乎总在避开自己。议事时,他待她客气,有功便赏,有伤便命人照料。上次负伤,他还特意遣人寻来附近有名的郎中,药与饭食也从未短缺。
      任谁看了,都不能说他慢待了她。
      可她盼的,哪里只是这些?
      她宁愿他偶尔同自己争几句,恼了便说,笑了便笑,也不愿每次见面,都隔着那一声端端正正的“王将军”。
      旁人称她六夫人,宗保与宗勉唤她大娘,她听着欢喜,却也心酸。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夫妻名分,到如今仍未真正落到日常相处里。
      这些话涉及她的体面,她既不能向旁人诉说,也不知如何向六郎开口。总不能追着问他,为何肯照料自己的伤情,却不肯亲近自己。
      兰英低头攥了攥衣袖。
      她一时觉得委屈,一时又疑心自己求得太多。杨家给了她容身之处,郡主也真心相待,若再说不满足,会不会反倒叫人觉得她贪心?
      可那一点不甘,又怎么也压不下去。
      帐外忽然传来踩过积水的脚步声。
      兰英抬起头,便见六郎停在门前,肩上的蓑衣还滴着水。
      她怔了一下,立即起身,忙将案旁的椅子挪开些。
      “元帅……您怎么来了?”
      话才出口,她又觉过于生疏,想改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只伸手接他脱下的蓑衣。
      六郎看着她略显慌乱的动作,轻声道:
      “来看看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