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奇妙物语（短篇集）》笑天真

24、《住在我家的人鱼去送外卖了》关键词：奇幻，生活轻喜风

　　住在我家的人鱼去送外卖了by笑天真
　　①
　　对于打工人来说，没人愿意在上了大半天班的情况下，突然去找领导请假，毕竟……要扣钱。如果请了，那一定发生了十万火急的事。
　　“甄小姐，我们是物业。刚才您家楼下的业主和我们反应他家被水泡了，从天花板上往下渗水，敲您家门家里好像也没人，现在情况有点严重……”
　　甄心接到物业的电话后两眼一黑，肯定是家里那条傻鱼惹得祸。她当初就不该圣母心泛滥把他带回家！
　　她向杂志社请了假，急匆匆赶回了家。
　　虽然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打开家门后，她脑子又是“嗡”地一下。地板上铺了层积水，洗手间那边还传来“哗哗”的自来水声。她连忙冲进去，却发现水龙头不见了，水管里的水不要钱般地往外流着。
　　而那个罪魁祸首，此时正躲在浴缸里，双臂环抱着他蓝色的大尾巴，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她还没责怪他，他反倒先委屈上了是吧？
　　“出来！”
　　因为甄心隐含怒火的声音，小九瑟缩了下，蓝色的大尾巴也随之动了动，睫毛溅上了少许水珠，他闷声说道：“我不是故意的。”
　　甄心之前告诉他，在外面绝对不能露出尾巴，否则会被人抓走做研究的。
　　谨记这条原则的他吓得连门都不敢出，整条鱼就每天在她家呆着，闲着的时候就坐在电视机旁看电影，学习怎么更像个人类，几天下来也收获了不少知识。
　　可他毕竟是鱼，他的尾巴太多天没有接触水实在不舒服。他想反正家里又没有别人，泡水应该没关系的。
　　他准备好一切后，摆了个舒服的姿势在浴缸里躺好，感受着他的尾巴被水一点点淹没。泡得实在太投入了，直到浴缸里的水溢出去他才想起来关水龙头。忙中出乱，他关水龙头时忘记方向，一不小心直接给拧下来了。
　　“别废话，快出来，我得找人来修。”甄心随手丢给小九一条毛巾，让他擦好身体后自己爬出来。她转身就走，脚都迈出卫生间了，只听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可是，我的衣服也湿了。”
　　见她不回应他，小九扁了扁嘴，整条鱼坐在浴缸边缘，他用毛巾擦着身上的水珠，鱼鳞渐渐消失，蓝色鱼尾化成人类的双腿。
　　当甄心拿着给他准备的衣服和雨靴回到洗手间的时候，不由得脚步一顿。
　　少年宽肩窄腰，身材线条流畅，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手臂肌肉微微紧绷，有水珠划过他瓷白的肌肤，流向他纹理清晰的腹肌……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他□□的样子，可这男模一样的身材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她的脸还是不争气地红了。
　　偏偏耳边响起这家伙天真无邪的声音：“咦？甄心，你的脸怎么红了？”
　　“闭嘴！”她恼羞成怒。
　　他被她一吼，立刻闭嘴了，乖乖接过她手中的东西，麻利地穿好，免得再接触到水再变回人鱼。
　　这一泡可好，给修理师傅的修理费加上赔给楼下邻居的费用，甄心大半个月的工资插上小翅膀飞走了。
　　她压抑着怒火，用最平静的语气问道：“家里漏水了，为什么不打电话和我说？”
　　小九眨巴着漂亮的大眼睛，不疾不徐地反驳道：“你不是说你工作的时候很忙，没重要的事别给你打电话吗？”
　　甄心一噎，她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他的手机是她淘汰的智能机，他刚拿到手机时爱不释手，一天能给她打十几个电话。她不耐烦地警告他后，他再也不打电话骚扰她了。
　　“家里漏水不算大事吗？”她拍了下桌子。
　　小九立刻点了点头：“我错了。”
　　看他认错了，她语气也软下来，挽起袖子去拿抹布：“行了，继续干活吧。”
　　他们清理了两三个小时，总算把房子打扫干净。
　　两个人瘫在沙发上休息，肚子都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钱包刚刚被掏空，甄心不舍得订外卖了，于是从厨房柜子里拿出两盒泡面，用热水泡了，打算凑合一顿。
　　“好香啊。”
　　掀开泡面盖子的时候，小九不由得感慨起来，拿起叉子卷起面条，只尝了一口，他立刻吐了出来。
　　“呸呸呸，这是诈骗吗，怎么这么难吃啊。”
　　他想不明白，闻起来这么香的东西，放进嘴巴里怎么就变了味儿。
　　她摸了摸他的脑袋，皮笑肉不笑地说：“难吃吗？以后我们天天吃这个。”
　　“为什么？天天吃这个，我们不能再吃水煮鱼了吗？”澄澈眼睛里充满了不解。这些天他跟着甄心吃了不少好吃的，嘴巴都挑了。他最喜欢的是甄心订的水煮鱼外卖，鱼肉香辣诱人比他从前在海底生吃的要好吃多了。
　　“还嫌弃呢？有泡面吃已经不错了。”想起银行卡里的余额，甄心双眼无神地宣布道，“接下来我们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小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腰，没敢出声，继续吃着泡面。
　　他这副受气包的模样，倒是让她的心情好了不少。她咬着泡面，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对了，人鱼的眼泪会变成珍珠吗？”
　　他见她忽而开始关心她，又傻乎乎地弯起了嘴角：“会是会，但我们人鱼极少流泪，除非是遇到特别特别伤心的事。”
　　“那真遗憾。”她叹了口气，“看来不能揍你一顿，靠你的眼泪致富了。”
　　刚牵起没多久的嘴角耷拉下来，他小声说：“……那些钱我会还你。”
　　没料到他是这样的反应，她笑着反问他：“你哪来的钱？难不成真要靠眼泪变珍珠？”
　　“我想出去打工赚钱。”
　　“打工？”
　　似是增加可信度，他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道：“你放心，这些钱还给你之前，我是不会逃跑的。”
　　“那好啊。我们一言为定。”
　　②
　　甄心是在海边捡到的人鱼。
　　那天清晨，海边几乎没什么人。
　　欣赏海景时，视野里突然冒出个没穿衣服的少年，她以为遇到了暴露狂，尖叫一声，拿起手机就要给他拍下来。
　　少年因为她的举动，吓得转身跳进大海里，修长双腿成了蓝色尾巴，游走了。
　　眼前的这一幕给甄心带来不小的冲击。
　　她一屁股跌坐在沙滩上，刚刚她是看到人鱼了吗？可耳畔只余海浪的声音，蔚蓝的海面上空空荡荡，难道是自己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产生幻觉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可没想到下一秒，她又看见了少年。
　　少年从海水里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望着她。见甄心似乎没有伤害他的意图，他胆子更大了一些，重新上了岸。
　　她亲眼看着少年的鱼尾变成了双腿，这一幕让她心脏几乎要骤停。少年朝她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在她面前坐下了。她不自觉往后挪了挪，偏过头不去看他不着寸缕的身体。
　　“你你你是人鱼？”
　　见他没有回应，她转过头望向他，只见少年茫然地看着她。
　　“你听不懂我说话？”
　　就在她在想两人要如何沟通时，少年忽然抓起她的手贴在他脸上。
　　手上传来冰凉潮湿的触感，甄心整个人僵住了，等她反应过来已是几秒钟后，她正想把他推开，他却主动松开了她的手。
　　“我…来自…大海。”
　　他生硬地说着话，似乎还不习惯人类的语言。
　　“谢谢你…把语言传输给我。”
　　微笑着说完，他起身往沙滩外的方向走。
　　她扭头看去，看着他白花花的身体，又拍了拍自己，不是幻觉。
　　“等等，你要去哪儿？”她叫住了他。
　　“我想去…人类世界玩。”他停下脚步，回过头和她解释道。
　　“人类世界得穿衣服，像你这样直接裸着会被捉去警察局的。”
　　“不穿衣服要被捉走？”纯净的眼眸里充满了不解，他疑惑地说，“那我该怎么办呢？”
　　就这么一会儿，他的语言比之前要流利了。他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甄心向来不喜欢多管闲事，也许是因为遇上的是童话里才会出现的生物，她难得热心了一回。
　　她让少年躲起来，自己则去附近的市场给他买了身衣服。
　　换上衣服的人鱼便像个小尾巴一样自然地跟在她后面，他喋喋不休地向她介绍着自己，他说，他的名字翻译成人类的名字叫小九，他平时喜欢在海里吐泡泡、捉海星……
　　看他脑子不太灵光的样子，甄心一时圣母心泛滥打算再收留他几天让他适应人类社会，省得他被抓去做实验，也算是好事一桩了，没想到这条傻鱼把她家给泡了！
　　③
　　甄心原本没对小人鱼出去打工这事报太大希望的。没想到，隔天晚上她回家，小九凑上来和她汇报成果，他兴高采烈地说自己找到份送外卖的工作。
　　“行啊，没想到你真找到份工作。”
　　小九骄傲地笑了笑，但很快笑容又消失了。
　　看他突然面露难色，她很贴心地问道：“怎么了？”
　　“送外卖还需要点设备，我可以…先和你借钱吗？”
　　他话说得犹豫，却十分利落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上面记录着成为一个外卖员必备的东西——电动车、外卖箱、工服、外卖送餐头盔……
　　甄心想说拒绝的话，可看到少年亮晶晶的眼神，拒绝的话一时不忍心说出口了。
　　她在某海鲜市场给他买了二手的电瓶车、外卖箱、工服、头盔，又在网上给他买了备用的雨衣和雨靴。
　　这笔开销自然是又记到了小本本上。
　　装备是齐全了，但这想去送外卖的家伙似乎还不太会用导航。
　　喧嚣街道上，身披阳光的行人来来往往。两人站在街角，甄心当起了老师，教他导航的使用方法。
　　“假设你要送的外卖在这家餐厅。”甄心手指在外卖软件里滑动着，她随便在找了家店，然后在地图上打开。
　　“你看，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到目标餐厅地图里有几条路线，我们选最优的这条。这一步看懂了吗？”
　　他点了点头。
　　“下面是很重要的一步，寻找方向，找对方向后，沿着路线一直走就可以。上面代表距离的数字越来越少就证明你走对了。”
　　餐厅离家不远，位于附近的一家商场，她干脆带小九按照导航走了过去。
　　地图上显示这家餐厅在商场五楼。
　　站在商场的观光电梯里，他把手放在玻璃窗上，看着电梯离地面越来越选，震惊得合不拢嘴：“哇——”
　　他第一次坐这种透明会动的盒子。
　　没一会儿，电梯门开了，他跟着甄心七拐八拐找到了那家餐厅，门口负责招揽顾客的服务员以为他们是打算就餐的客人，热情地招呼着他们。
　　“我们要进去吃吗？”他伸手接过服务员递给他的优惠券，浏览着上面的美食，眼睛都亮了。
　　甄心干笑两声，把他拽走了，一边走一边小声说：“想什么呢？今天就是带你看看导航怎么用。”
　　“哦。”被拒绝了，他似乎也没怎么沮丧，转而提出了另一个要求，“那我们能不能在这里好好转转，我是第一次来商场呢。”
　　甄心同意了，只要不花钱都好说。
　　明亮整洁的商场里，容貌俊逸的阳光少年一家店接一家店地逛着。他左看看右瞧瞧，对一切都觉得好奇，甄心就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等逛完了一圈后，他们透过玻璃幕墙看到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出门是临时起意，他们没有带伞，于是甄心指了指旁边的书店。
　　“这雨感觉得下一会儿，要不我们去书店看会儿书吧。”
　　“好啊。我还没去过书店呢！”
　　她就喜欢他这副说什么他都会赞成的样子。
　　安静的书店里，书籍分门别类整齐地躺在书架上。
　　两个人暂时分开，分别去找自己感兴趣的书。
　　甄心选了本悬疑小说，找了个位置坐下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读了一会儿后突然发现，这家伙怎么还没过来。
　　她在书店里转了大半圈，最后，在儿童绘本区找到了小九。手里拿着本《小美人鱼》的童话故事书，他背靠着书柜盘腿坐在地上，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
　　“怎么了？”
　　“这个故事太悲伤了。”他放下童话书，闷声说着。
　　回忆起这个经典的童话故事，她感慨道：“是啊，小美人鱼太傻了，她如果能杀了王子，自己便能活下来。”
　　没想到，小九一脸不可思议地望向她：“你怎么能这么想？小美人鱼为了王子牺牲，这是因为她对王子的爱。要是我，我也会为我的爱人做出同样的选择。”
　　“……”
　　看来，童话故事也不是全无依据，人鱼一族多少都有点恋爱脑。
　　“好了，你既然看完了，可以换本书看的。”
　　“甄心，给我买这本书好不好？”他仰头看她，把童话书紧紧抱进怀里。
　　提到要花钱，甄心下意识地拒绝：“你不是读完了吗？”
　　“我想做纪念，给我买嘛。”他撒起了娇，看她没有松口的样子，他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补充道，“我懂了，都记在账上，我后面赚钱一定还你。”
　　她一想也有道理，便答应他了：“行。”
　　④
　　小九的职业生涯开始了。
　　第一天工作，他准时去站点报道，站长给他进行了短暂的岗前培训。按照要求他在手机上做了几次企业的题，答题结束后他正式成为一名外卖员，信心满满地骑着电动车，去接单了。
　　这一整天甄心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道小九送外卖行不行。
　　等到下班后，她头一个冲出了办公室。夕阳如碎金般洒在涌动的车流上，到站后，甄心疾步往小区走。
　　快走到单元门口时，她脚步停住了。
　　小九蔫头搭啦脑袋地坐在台阶上，怀里还抱着一盒蛋糕，可见他第一天送外卖并不顺利。
　　“怎么坐这儿不回家呀？”
　　耳边忽然传来甄心的声音，仰起头看到她的瞬间，他一天无处安放的委屈一股脑涌了上来。
　　“甄心，我真没用。”
　　原来他第一天总共送了五份单子，因为不熟悉路线，四份都迟了。
　　第五份还退单了。
　　那是一份蛋糕，顾客家里没有电梯，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蛋糕爬了七层楼，结果却在交给顾客的那一刻盒子倾斜了，蛋糕的图案糊在一起。那家人把他骂了一顿后退单了，等他离开后还给他打了差评。
　　“所以，我今天不但没赚到钱，还赔钱了。”
　　在他身边坐下，她轻声细语地安慰着他：“没事的。多大点事呀，毕竟是你第一次送餐，没有经验也是正常的，万事开头难嘛，后面就好了。”
　　见小九还是低着头，她看了眼他怀里的蛋糕：“哎呀，这家店的蛋糕我特喜欢吃，就当今晚加餐了。”
　　“真的吗？”
　　“我骗你做什么？”看把他哄得差不多了，她起身，“走啦，回家吃蛋糕。”
　　他听了以后喜笑颜开，捧着蛋糕颠颠地跟在她身后。
　　虽说第一天的送餐经历是失败的，但连续送了十几天后，他渐渐摸索出经验，单子也越送越多。
　　入伏后，城市里的天气越来越热，灼灼烈日下，翠色叶子都卷了边儿。
　　送餐时，如果遇到需要爬楼梯的单子，一上一下像是在蒸桑拿，唯有电瓶车开起来的时候，有风吹起才好些。
　　下一单是奶茶。
　　长长的商业街上种类繁多的商铺鳞次栉比，他到奶茶店的时候饮品还没做好。趁这间隙他躲在阴影处稍作休息，看着不远处店员正在制作的饮品，小九咽了咽口水，俯身从电瓶车上拿出个印有海绵宝宝图像的大水壶，咕咚咕咚地喝起了水。
　　他是鱼，本来就容易渴。前几天，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送餐的时候好渴，甄心就给他准备了这个大水壶。水壶又可爱，容量又大，里面可以装1L的水，他很喜欢。
　　就在他喝水的时候，他听见有人说：“看那个外卖小哥好帅啊。”
　　他咽下水后，用手背擦了下嘴巴，余光扫了一圈，发现附近好像就他一个外卖员。
　　他在同族里是最普通的一条人鱼，来到人类世界头一次听到别人称赞他的外貌。
　　等晚上回家后，他兴冲冲地和她描述今天的经历：“甄心甄心，你知道吗？我竟然听到有人夸我长得帅！”
　　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下意识地回了句：“之前没有人夸过你吗？你本来就长得帅啊。”
　　小九偷偷笑了下，不知道为什么，听到甄心夸他长得帅气，比其他人类夸他要更开心。
　　他清了清嗓子，又戳了下她的肩膀：“不要管其他人，为什么你从来都没夸过我？”
　　她这才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看来他有点容貌焦虑啊，竟然这么在意别人对他外貌上的评价。不行不行，万一他哪天发现自己晒黑了不愿意去送外卖，谁来还她的钱？
　　“哎呀，有句话说得好，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从外貌上看，你确实相貌英俊，可你身上有很多美好的品质，反而让我没那么在意你的外表了。”
　　她滔滔不绝地夸奖着他。
　　心跳噗通噗通，他的耳根也渐渐红了。
　　夜晚，他睡不着，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回想着甄心对他说的话，他提炼出一个关键词：万里挑一。甄心的意思是不是……他在她心里是最特别的。想到这儿，他嘴角上扬的弧度抑制不住，几乎要咧到耳根。
　　作为甄心心里最特别的“人”，小九每天元气满满地去上班，哪怕再辛苦也没有喊累。等发工资了，一分不少地都交给了她。
　　“这是我的生活费。”
　　甄心接过装钱的信封，她已经很久没接触纸币了，数了下有四千块。
　　她夸他：“不错呀。我们小九太厉害了！在人类世界赚到了第一桶金，不愧是最聪明的人鱼。”
　　小九听了她的话，笑弯了眉眼，如果现在是人鱼状态，他的尾巴肯定是要摇摆不停。
　　甄心本来是想把他上交的工资全部收下。但看他傻笑的样子，她想算了，不能这么欺负孩子。
　　她抽出三分之二，又将剩下的钱塞回信封递给了他：“你自己也留些，没还完的钱后面发工资再给我。”
　　“甄心，你真好，还想着给我零花钱。”他没忍住，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⑤
　　清晨，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大雨，他望向窗外，天空澄澈，阳光明媚，但安全起见他给自己放了假。
　　洗漱后，他自觉地来到厨房，套上围裙开始做早餐。
　　甄心醒来的时候，一盘金灿灿的蛋炒饭已经摆在了桌上，她伸了个懒腰，在餐桌前坐下，感慨道：“你最近好像很喜欢做饭嘛。”
　　穿着围裙的小九点点头，颇为严肃地说：“甄心，我们以后尽量少点外卖，平时还是自己做着吃吧。我最近送外卖发现有些店可恶心了，后厨有老鼠和蟑螂……”
　　她立刻捂住耳朵：“停停停，别和我学了。”
　　他乖乖闭了嘴。
　　没有了他的絮叨，甄心往嘴里喂了口饭，蛋香和饭香随着咀嚼在唇齿间溢开，她朝他比了个大拇指：“好吃。”
　　他装作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开心得想要游泳，暗自决定今天晚上也要继续给甄心做她爱吃的菜。
　　甄心去上班后，他来到洗手间打算泡一会儿水。可能最近送外卖比较累，他在水里睡着了，这一觉睡了好久。等他从浴缸里爬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他立刻开始淘米洗菜，等他准备好了食材，屋外明媚的阳光已然不知所踪，团团乌云聚集在一起，遮挡了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穹，天色暗了下来。
　　没多久，窗外下起了瓢泼大雨。
　　正打算烧菜的他瞥见门边鞋柜上的雨伞，才发现甄心出门时没有带伞。他立刻回到房间穿上她专门给他准备的雨衣、雨靴，带上雨伞，全副武装出门了。
　　公交车上，小九盯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街景，只期盼着能快些到站，好去接甄心回家。
　　等到站了，他往杂志社所在的大楼跑，远远看见甄心和一个身穿笔挺西装的男人一起从大楼里走了出来。
　　男人为她撑着伞，将大部分伞倾斜在她身上，雨淋湿了他半边的肩膀，他和她一起走到停在路边的车旁，男人等她上了车，才绕过车头回到驾驶位上。
　　大雨中，汽车扬长而去，他握着雨伞站在原地，愣了半天。
　　急促的雨水砸在伞面上宛如擂鼓，形成一道水幕，把他和身边来往的人类隔开。
　　“这大下雨天你去哪儿了？不是说今天不出门吗？”
　　甄心开门时脸色不太好，第一句话就是质问他，见他穿着雨衣，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她暗自松了口气，折身就去给他找毛巾。
　　他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解释着：“我去接你了，但我看你和别人上了车……”
　　他语声戛然而止，家里多了个人，这不是刚才送她回来的西装男吗？此时的男人脱了被雨水打湿的西装外套，只穿了里面的衬衫。
　　他心中警铃大响，脱口而出：“甄心，他是谁啊？”
　　甄心的声音由远及近，取完了毛巾的她走到两人之间：“他是我负责的作家，人家送我回来的。”
　　“这位是？”气质儒雅的男人戴着副银色边框眼镜，藏在眼镜下的那双狭长眼眸也同样好奇地打量着他。
　　她无比自然地说：“他是我的远方表弟，来C市玩几天。”
　　他刚想反驳自己不是，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住了。
　　“你好，我叫周锦哲。”男人温和一笑，礼节性地朝他伸出手。
　　“小九。”他不情不愿地同那人握了握手，然后拿过甄心手里的毛巾，回房间换衣服去了。
　　等他出来，刚好撞见甄心留那个叫周什么的人一起吃晚饭，他气得眼睛都蹬圆了。没想到那人也不拒绝，笑眯眯地答应了，真是厚脸皮！
　　晚餐的食材他之前准备好的，只要下锅一炒就可以了。
　　他们吃过饭后，雨也彻底停了。周锦哲坚持帮她洗了碗，才离开。等他走后，甄心才发现一直坐在沙发上的小九气鼓鼓地抱着肩膀，像个胀气的河豚。
　　“怎么了？”她觉得有趣，上前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你之前为什么说我是你的远方表弟？”他一歪脑袋，躲开了她的触碰。
　　她反问：“难不成我要说你是我的远方表哥？”
　　他咬了咬嘴唇，气她没有发现问题的严重性。憋了半天，他试探性地问道：“你喜欢那人？”
　　“嗯？竟然被你看出来了，他确实是我的理想型。”
　　得到她肯定的回答，他脑子一热，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砰”地一下关上了房门。
　　甄心看着他反常的举动，有些疑惑，还没来得及多想，手机屏幕忽而亮了，是周锦哲发来的消息。
　　她眉眼弯弯，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着专心地回复着消息，丝毫没注意到小九的房门悄然间开了一条缝。
　　他弯着腰透过门缝观察她有没有发现他不开心了，结果发现她压根没注意他。
　　他真的不开心了！
　　⑥
　　他今天取餐时遇到商家卡餐，因为赶时间，他差点被车撞了。
　　十字路口正常行驶的汽车没想到他会突然冲出来，猛打方向盘进行躲闪。小九也试图调转方向，却因为惯性，他的电动车还是侧翻在地，他重重摔在地上。
　　汽车司机开了双闪，立刻下了车，小跑到他身边：“你还好吗？”
　　就着司机的搀扶，他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一抬眼无意间和对方视线相触，两人都愣住了。
　　同族的气息。
　　宽敞明亮的办公楼里，小九把餐品一边放进自提柜，一边给客户打电话。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给您放楼下外卖柜了。”
　　挂掉电话后，他转身，走向站在门口等待他的那个青年。
　　他笑着对他说：“谢谢，要不是你帮忙，我手里的这几个单子都要迟到了。”
　　“我也只是举手之劳。”青年顿了顿，看向他还在渗血的手臂，“真不用送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吗？”
　　他低头看了下：“没事，伤得不严重，很快会自愈的。”
　　青年曾经也是人鱼，所以了解他口中很快会自愈的含义，也不再坚持了，便说了两句客套话打算离开。
　　“等一下。能问你个问题吗？”
　　两人来到附近的咖啡店，找了个角落坐下。
　　“我感知到你现在变成了人，我也想留在人类世界，请问怎么才能把鱼尾永远变成双腿呢？”
　　没想到青年反问他：“你想变成人，是因为有了喜欢的人类吗？”
　　“我……”
　　“刚刚我看到，你的手机屏保是个女人的照片。”
　　小九一张脸涨得通红，之前他们出去玩，甄心让他给她拍照，他选了其中一张，偷偷设置成屏保，每次送餐累了或者想她了就会看看她的照片。
　　青年一幅果然如此的样子，他将变成人的方法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
　　他听了之后内心欣喜如狂，目光炯炯地问：“也就是说族长可以帮我们变成人类？”
　　“是啊，只是你要想好，失去鱼尾的代价是再也回不去大海了。”
　　和青年又聊了一会儿，他们便告别了彼此。他推着因为事故无法正常发动的电动车，来到附近的修理点，修理费花了几百元。他却觉得今天这一摔值得，想到那个变成人类的方法，整条鱼沉浸在莫名的兴奋中。
　　等晚上回了家，甄心本来是坐在沙发上啃苹果，见到他身上染着血迹的防晒服，“噌”地一下站起来：“你这是怎么了？”
　　看着她担忧他的模样，小九心里暖暖的，他笑意粲然：“今天送餐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就破了点皮，没多大事。”
　　“都流血了，快把防晒服脱了，我给你处理下伤口。”她说着去找医药箱。
　　小九脱下防晒服，垂眼看了下自己胳膊，伤口快愈合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他没告诉甄心，而是趁她找医药箱的空隙，用指甲狠狠扣开结痂的伤口，让血重新流了出来。
　　甄心提着医药箱，拉他坐在沙发上，她拿出纱布按在他的伤处止血，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这就是你说的就破了点皮，都流这么多血了。”
　　她近在咫尺，淡淡的香气萦绕在他鼻尖，他用目光描摹着她的轮廓，看她低垂浓密的长睫，莹润白皙的脸颊。因为她担忧的话语，他嘴角浮起甜蜜的笑意。
　　甄心见他不答话，便抬起头，谁知道他傻乎乎地笑了。正想问他，不是把头也撞到了吧？
　　他开口了：“我今天送餐时遇到了我的同族。”
　　“同族？原来这个城市还有人鱼啊。”
　　“我也没想到。”
　　“那你们老乡相见都聊什么了？”血很快止住了，她取出碘伏和棉签，打算进行下一步的消毒。
　　“其实，严格意义上，他现在不是人鱼了，他变成了人。”
　　“什么？人鱼还能变成人。”
　　他点点头，一五一十地将自己和男人的对话告诉她。
　　“原来人鱼变成人，就永远回不去大海了。”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绕着他的手臂，她问，“可是这样的话他不会想家吗？”
　　小九怔住，而后给出了一个他能想得出的理由：“也许因为在人类世界有值得他留下的人，所以他愿意放弃回到他的大海。”
　　话题说到这儿，他忽然有种冲动，他想问她，如果他也不回大海，留在人类世界长久生活下去，她会觉得怎么样？
　　留下来，他会制定好计划努力学习，让自己变优秀，之后换个稳定的工作，最好……能和喜欢的她结婚。
　　对未来的美好憧憬让他再次抿唇笑了，内心打了几遍草稿，他组织好语言正打算开口，却听她说：“包好了。”
　　刚积攒的勇气像气球一样被什么戳破了。
　　甄心放好医药箱，又继续去啃刚才吃了一半的苹果。
　　深呼吸几次，他喊出了她的名字，定定地望着她：“甄心。”
　　“嗯？”她看向小九。
　　桌上她的手机却突然响了，瞥了眼来电显示，甄心咀嚼苹果的速度加快，拿起手机朝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得先接电话，便回房间，顺手把门也关上了。
　　小九蹑手蹑脚地跟过去，趴在她房门口，想听她说些什么，却觉得这样的行为不太合适。
　　那就只偷听五分钟，他这样想。
　　人鱼的听力非凡，他大概知道了，她又在和谁通话。
　　那个人的电话比他要重要。
　　眼尾溢出无法言说的落寞，就像被人抛弃的宠物，他第一次在心里感觉到失落感。
　　⑦
　　甄心最近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了。
　　有的时候，她晚饭也不回来吃了。
　　他不敢细想，只是安慰自己她可能最近工作比较忙。
　　甄心不回来，晚餐他就随便对付一下。吃完泡面，他打开厚重书本，在手机上点开网课视频。
　　他想，如果自己变成人类，总不能送一辈子的外卖。根据他的调查，人类世界很多工作有学历的限制。因而这些天，空闲时间里他都在学习。
　　夜色无边，小九听见开锁声，连忙从怀里摸出一副框架眼镜胡乱戴上。
　　准备这副眼镜，原因无他，他对周锦哲的印象便是西装+眼镜，想到甄心喜欢这个类型的，他也试着改变一下自己的形象，可惜他平时送餐穿不了西装，但眼镜他还是可以戴一戴的。
　　“小九，我回来了。”
　　“回来了？”他从屏幕前抬起来，眼镜的度数不太合适，视野模糊无比，勉强可以看出她怀里捧了什么东西。
　　“最近挺用功啊，现在还在学习。”她打趣道，“不过你这眼镜哪来的。”
　　他的嘴角缓缓上扬，他有些得意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想通过这个动作展露自己成熟理性的一面。
　　待她走近了，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他才惊觉那是一束红得娇艳欲滴的玫瑰花。
　　花香争先恐后钻进他的鼻腔，不安的情绪在心中肆意攀爬，他小心翼翼地问：“是谁送你的花？”
　　“周锦哲。”撕下玫瑰花的外包装，她笑容明亮地把花枝放进花瓶里，“有件事得告诉你，我们俩交往了。”
　　他的心也随之一颤。
　　勉强牵起唇角，喉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努力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那恭喜你啊。”
　　扭头继续去看手机上的课程，视野里屏幕无声旋转着，他摘下那副不适合他的眼镜，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日子一晃到了他们共同的休息日。
　　小九发现今天不寻常。喜欢赖床的她早早起来画了个妆，又从衣柜里拿出几套衣服仔细搭配起来，显然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你今天要出门吗？”用手扒拉着甄心房间的门框，小九在门口探出身来，打量着试衣镜前的她。
　　她莞尔一笑：“是啊，我要和我男朋友去约会。”
　　抿了下唇，他忽而鼓起勇气说道：“你们去哪儿，我也跟着去。”
　　脸上甜蜜的笑容瞬间消失，甄心想也不想拒绝了他：“我说情侣出去约会，哪有你跟着的道理。”
　　他假意放弃。等甄心准备好后，他悄悄跟着她下了楼，看到一身休闲装的周锦哲在汽车前等她。
　　他很绅士地替她开了门。
　　就是现在！
　　小九一溜烟地跑过去，一屁股把毫无防备的甄心挤开，弯腰坐了进去，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自己按好了安全带，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险些被撞飞的甄心恶狠狠地看向罪魁祸首，刚才要不是周锦哲眼疾手快，第一时间揽住了她，她差点栽倒在地上。
　　压抑着怒气，甄心咬牙切齿地说：“你干什么？！”
　　他用手牢牢地攥紧安全带，梗着脖子说：“我今天也放假，在家太无聊了，想和你们一起。”
　　她气极反笑：“我俩第一次正式约会，你当什么电灯泡？”
　　“我不管，我就要去，你们把我当空气就成。”
　　车内外的二人大眼瞪小眼，甄心还要再说些什么，周锦哲捏了捏她的手，笑着安抚她：“算了，带他一起去吧。”
　　天气晴朗，阳光灿烂，汽车在马路上行驶着，他如愿坐在副驾驶座上隔开了他俩，可坐在后面的甄心依旧能和驾驶座上的男人时不时地聊起天来。
　　他却插不进嘴，视线来回游移着。
　　之前没发现，周锦哲是个幽默的人，甄心也能接住梗，两个人说话，一来一回仿佛在说相声。
　　静静听着他们谈话的内容，他下意识地有些想笑，刚扬起嘴角，又硬生生把笑容憋了回去。他提醒自己，他不是来加入他们的，他是想拆散他们的！
　　等到了目的地，发现他们只是去玩泥巴。
　　甄心把手放在转动的陶泥上，男人则把手覆在她手上，两个人低声说着话，气氛暧昧。
　　他在一旁捏着泥巴，愤愤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二十分钟前，他本打算搬个凳子和他们一起的，却听她用哄孩子似地语气同他说旁边还有位置，自己玩吧。
　　手里的泥巴被他揉搓得奇形怪状，他不懂这玩意有什么好玩的？这两个人却时不时地对视，笑得像傻子一样。偏偏这对臭情侣还没有自知之明，使唤他给他俩拍合影照片。
　　之后他们去看电影，他坐在他俩中间，除了荧幕是亮的，四周一片黑暗，电影的情节又晦涩难懂，无趣的很，眼皮不听使唤慢慢垂了下来，他靠着椅子呼呼大睡。
　　等出了电影院，甄心和周锦哲两个人很自然地走在一起讨论起电影的情节，他更是插不上话，他和甄心之间仿佛隔着他无法跨越的屏障，有种陌生的无力感涌上了心头。
　　他停下了脚步，甄心和周锦哲依旧在前面走着，直到走出了十几步的距离，甄心才发现他没有跟上。
　　“怎么睡迷糊了？”她回头望向他，笑着问道。
　　“可能里面太暗了吧。”
　　⑧
　　小九觉得今天不太顺。
　　送餐时有一份外卖给顾客打了几次电话，始终找不到他所说地点，最后一次，顾客才发觉地址填错了。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后面的单子都超时了，超时的单子里还有顾客选择了退款。
　　他坐在马路边味同嚼蜡地吃着那份顾客退掉的盒饭，忙碌的时候没感觉，一旦闲下来，脑海里又不自觉浮现出甄心和周锦哲在一起时场景，喉间泛出苦意。
　　看了眼手机，才刚五点半。天空阴沉沉的，厚重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看要下雨了，他刚好也有些累了，于是便骑车往家走。
　　没想到，家里的灯亮着，甄心早回来了。
　　他说：“你今天回来挺早呀。”
　　话音未落，小九的脚步顿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恐不安。
　　甄心蜷缩着躺在客厅的地上，她捂着腹部，满头是汗。旁边是掉落的手机，那端传来周锦哲焦急的声音：“甄心，我马上到……”
　　“甄心你怎么了？”他三步并做两步冲到她面前。
　　“我突然肚子很疼，好像是……阑尾的位置。”
　　他将甄心打横抱起，快步跑下楼梯，扔掉外卖箱，将她扶在电瓶车上，给她带好头盔，骑上了车。
　　正值晚高峰，汽车排起了长队，路上堵得宛如沙丁鱼罐头，得益于他的送餐经验，他抄了近道。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乌云似乎被吓得落下了泪，豆大的雨点砸在他手上。很快，密密麻麻的雨水毫不吝惜地从天空中落下。
　　“甄心，马上要到了，再坚持下。”他安慰着她。
　　到了医院急诊部，全身湿漉漉的小九看着医生护士把她送去了手术室。兜里传来手机铃声，正想去拿手机，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手上若隐若现的鱼鳞。
　　根据头顶的指示牌，他快速跑去了最近的洗手间，把自己关进隔间后才松了口气，没过多久，裤子的布料传来撕裂声，蓝色的鱼尾出现了，他慢慢滑落在地。
　　倚靠在洗手间的墙壁上，小九掏出手机，看到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周锦哲打来的。
　　又是一通电话，他接通后，隔着屏幕听到一连串的询问，对方焦急地问：“小九，你们在哪里，现在有没有到医院？”
　　“在市二院，现在她进了手术室。”他顿了顿，“但我现在有些事情没法陪她，你快来吧。”
　　挂了电话后，小九一动不动地待在隔间里，盯着自己的鱼尾出神。
　　甄心在做手术。因为这条尾巴，他却不敢在手术室外等候，只能把自己关进洗手间。他突然有些怨恨，为什么自己不是人类呢？
　　攥紧十指，他一拳拳砸在鱼尾上。
　　他想，要不干脆回海底请族长把他的鱼尾永远变成双腿。可是现在他动不了……在煎熬中思绪来回拉扯着，他痛苦地捂住脑袋。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锦哲给他发消息，手术很成功，医生建议她留院观察几天。
　　等到鱼尾重新变回双腿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裤子不能穿了，他买了条新的叫同城闪送帮忙送进来。
　　等穿戴整齐，他迫不及待地去了她所在的病房。隔着房门，他看到周锦哲陪在她身边，一勺一勺地喂着她米汤，眼角眉梢皆是温柔，而她回望他的眼神同样柔软。
　　他没有进去打扰他们。
　　他忽而意识到，自己好像不用把鱼尾变成双腿了。因为，她需要的不是他。
　　靠在走廊洁白的墙壁上，小九垂下眼帘，安慰自己，不管甄心喜欢谁，只要她健康快乐就好了。
　　甄心住院的那几天，是他们三个相处最多的几天。他默默观察着周锦哲，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对甄心的喜欢，好像不比他少。
　　等甄心恢复健康后，他又赖在甄心家里一些日子，看她和周锦哲的感情越来越牢固。
　　他想，他该离开了。
　　⑨
　　甄心还记得那是很平常的一天，电视上主播预报着明日的天气，她打扫着卫生，小九在旁边帮她擦拭着柜子。毫无征兆地，他突然说了一句。
　　“我打算回大海了。这些日子我在人类世界已经玩够了。”
　　她虽然知道总有一天人鱼是要回到大海的，但小九的话却让她有些猝不及防，悲伤的情绪席卷而来，在她眼睛上蒙了层雾气。
　　他细细观察她，浅色瞳孔里映出她的身影，他忽而慌乱地说：“甄心，你哭什么，欠你的钱我都还清了。”
　　这句话硬生生让她把夺眶而出的眼泪憋了回去。
　　她捶了他一拳。见小九笑容灿烂，转而也跟着笑了。
　　他走之前，还向她要了一个小行李箱。
　　她没忍住好奇心，问他：“你打算装什么？”
　　他不假思索地说：“我的宝贝。”
　　“什么宝贝啊？”
　　“秘密。”他把行李箱抱得紧紧的，防备地看着她，“总之行李箱现在也是我的了。”
　　她笑着打趣他：“瞧你这副财迷样。”
　　他得意地笑了下。
　　甄心不知道，他在行李箱里放了他珍贵的东西。有那本她送他的《小美人鱼》故事书，她给他买的雨衣、海绵宝宝的水壶，以及她的照片，为了防止海水侵蚀他还用保鲜膜缠了一层又一层。
　　甄心将他送回了两人最初相遇的海边。
　　沙滩上，两个人并肩走着，就好像往常饭后在小区散步一样漫无目的地聊着天。
　　小九突然停住脚步，揉了揉悄然间已经通红的眼圈。他放下手里的行李箱，弯腰抱住了她，哽咽着说：“甄心，我会想你的，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人类。”
　　她说：“我也是，我也会想你的。”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转过身，眼泪再也抑制不住，从脸颊掉落，变成了一粒硕大的珍珠，落在沙滩上。
　　他没有停留，抱起箱子，跳进了大海。
　　海面上泛起阵阵涟漪，蓝色鱼尾摆动着，他的身影像是初见时迅速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这条鱼，走得还真决绝啊。
　　她笑着摇了摇头，忽而发现了那颗落在沙滩上的珍珠。
　　“但我们人鱼极少流泪，除非是遇到特别特别伤心的事。”
　　甄心捡起珍珠，咸湿的海风吹来，她耳边飘进他曾经说过的话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