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雪》韩破晓

49、第四十八章 月亮船

　　“夏雪，回魂了！夏雪！”清脆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我才发现自己竟然又走神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对我来说确实太过震撼，一时之间想要理清尚且困难，更何况是接受。
　　一道窈窕的身影挨到我身边，看着我明显恍惚的精神，忍不住无奈地叹口气，纤细修长的手指从我手中抽走细长的球杆，熟练地俯身，瞄准，出杆，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犹疑。一阵球与球之间厚实的撞击声之后，目标球毫无意外地落入袋中。标准而优雅的姿势，精准的命中率，整个过程堪称完美，让人忍不住拍掌赞一声“好”。事实上在我身体力行之前，有人抢先一步。
　　拍手称赞的男子，眉目俊挺，清隽尔雅，接近一百八十公分的颀长身材，让他看起来像是天生的衣架子。蓝白相间的Givenchy tulip衬衫搭配宽松的浅蓝色Levis牛仔裤，新颖而别致。以儒雅的风度和爽洁不俗的外形为主打的纪梵希与设计□□而颓废的李维斯本来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这样的搭配不得不说是一种极为大胆的尝试，可在他身上偏偏结合得十分完美。简洁、清爽、周到、得体、刚柔并济，我只能说这看似矛盾的搭配完全衬托出他的气质和个性。
　　受到称赞，女子有礼地点头道谢，然后俯下身瞄准下一杆球。她叫悦悦，是我的中学同学。从小聪明伶俐，念小学时就连跳两级，成为同学和师长眼中前途不可限量的“小神童”。中学毕业后更是毫无意外地考上全国最好的大学，毕业后再以完美的成绩继续出国深造。无可挑剔的完美人生经历。她是一个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在做什么、能做到怎样的人，人生路上的每一步都在她精密的计算下走得稳妥而精彩。几乎可以说，在她二十三年的生命里没有什么叫做“意料之外”，因为她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掌控全局。那样的魄力是我企望却不能及的。
　　与她同来的男子叫沈昊崴，是悦悦在美国念研究所时候的同学。刚回国不久，在全国排名前十的合资企业“昊天集团”研发部担任工程师，也是“昊天”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工程师。
　　“夏雪，换你了。”球路微微偏斜，悦悦有些失望地努努嘴，侧过身让位置给我。目标花球被一颗单色球遮挡住一半，让我这个初学者非常困扰。我俯下身，握住球杆努力估计需要的撞击点和力道，犹豫，犹豫，再犹豫。正要挥杆，突然一只纤细的手毫无预警地拿开挡在花球前的单色球，“直接”帮我扫清障碍。是悦悦。她向握着球杆静静站在一边等击球的沈昊崴递了个眼色，简洁地道，“新手的特别待遇。”沈昊崴笑笑，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表示自己并不介意。我心里忍不住尴尬，虽说以我的级别想要和他们同台撞球，这样的“特殊待遇”确实必要，但是，太过明显的“赖皮”还是让我有点不好意思，尤其是这位绅士还是第一次见面。
　　“你试着击这颗球的右侧，力道适中，推它入中袋。”悦悦一面解说一面比划，然后给我一个鼓励的笑容。这样耐心的手把手教学，完全不介意我天生运动神经欠发达的局限，我心里忍不住一阵感动。“好，就是这样，OK，帅！”球毫无意外地落袋，悦悦脸上漾起一个大大的笑容，靓丽的娇颜让初夏的阳光也逊色几分。“好，再一球！这次打七号，这颗落点最好。你试着用多一点力，看能不能推它入尾袋。”军师在侧，吾必天下无敌。终于明白为什么刘备要不辞辛劳、三顾茅庐请诸葛亮出山，不只是欣赏他出奇制胜的谋略，更是钦佩他临危不乱的大将风范。单是有他站在身边，气势上就大有不同，君王将士皆是信心百倍，自然百战不殆。
　　正要瞄准出竿，一阵熟悉的手机铃声响起，动力火车的《摇篮曲》，是我特别设定的铃声，代表爸爸。我赶紧放下球杆，向悦悦和沈昊崴作了个抱歉的手势，闪到一边接电话。
　　“喂，爸爸。”我亲昵地叫道。
　　“小雪。”电话里传来爸爸温柔而带着宠腻的嗓音。“爸爸刚上完课，你和同学打完球了吗？”因为爸爸今天下午有课，要七点才能下班，所以我便趁着下了班后这两小时的空档和悦悦他们来打撞球，也顺便叙一叙好久不见的同窗情谊。
　　我侧过身看了一眼撞球桌。这一局刚打了一半，现在就走总是不好。还来不及向爸爸解释，悦悦像是会读心术一样，一早猜透我的心思。她连忙作了个OK的手势，表示充分理解，完全没有问题。又怕我推辞，她和沈昊崴交换了个眼神，推乱桌面上剩下的球，表示这局到此为止，今天解散。这份无言的体贴让我心里微微歉疚的同时忍不住泛起暖意。“爸，我们打完了。”
　　“好。那我现在从学校出发，到‘月亮河’大约要半个小时。要是先到就进去等你。你不要急，慢慢过来，安全第一，知道吗？”二十多年的岁月里，爸爸总是习惯贴心地帮我把每一点一滴都设想周到。再三叮咛，再三嘱咐，只求子女能够开开心心、健健康康，便是为人父母最大的心愿了。
　　“月亮河”是一间以经营冰饮和甜品为主的小餐厅。价钱公道而分量又足的“香蕉船”冰激淋是这家店十几年不倒的金字招牌。小时候每逢周末，爸爸去乐器班接我和夏子谦回家的时候，经过这家店都会特意停下来让我们两只小馋猫一饱口福。原本枯燥的乐器课程也因为这个甜蜜的“小秘密”让我和夏子谦一度成为老师眼中从不缺课的乖宝宝。
　　现在，馋嘴的小孩子长大了，早已过了贪恋冰激淋和糖果的年纪。再加上冰激淋业的风暴，在哈根达斯、Ben & Jerry连锁店随处可见的今天，这家传统的小作坊式的冰饮店确实缺乏竞争力。但事实上，这家店的生意虽然称不上门庭若市却也绝不算冷清，只因为大家来吃的已经不仅仅是冰激淋的口味，而是一份对往昔的眷恋之情。一只小小的香蕉船，承载的却是对童年生活满满的回忆。
　　崭新的黑色奔驰s系列新款轿车停在巷子里十分不起眼的冰饮店门口，确实引人注目。我下了车，谢谢特意载我过来的悦悦和沈昊崴。一转身，透过喷着可爱小蜜蜂图案的玻璃窗看见已经就座正向我挥手的爸爸，我嘴角不自觉漾起一抹浅笑。踏过熟悉的草莓花纹地毯走进店内，一如以往的每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