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还喜欢你》寒月影

4、第四章 那张笑靥如

　　“这个姚洪华劫持了人质后，没有提任何要求，甚至还主动让面馆老板报了警。”宁致强在一旁补充。
　　邓伟明副局长下令：“若有狙击条件，立刻击毙歹徒，解救人质！”
　　“是。”费腾的声音依旧平稳。他转身快步走出临时指挥部，在外面站定，低头检查了自己的装备，拉开枪栓确认子弹上膛。
　　冷风灌进领口，他深吸一口气，把脑中那团模糊的黑色长发强行压了下去。

　　人质是谁，跟他无关。
　　他是狙击手，他的任务是送子弹穿过歹徒的眉心，把她活着带出来。
　　费腾在面馆对面的大树下选定狙击点，一辆普通面包车悄无声息地停靠过来。
　　他伏在车厢内，枪口透过车窗缝隙对准面馆大门。
　　瞄准镜里，他看到了歹徒，刀抵在人质的脖子上，人质的侧脸被头发遮住大半。
　　然后，歹徒扯住了人质的头发，把她的脸露了出来。

　　费腾的瞳孔骤然收缩。
　　瞄准镜里的那张脸，白皙、憔悴、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黑，但眉眼间的轮廓，他认得。他怎么可能不认得。
　　他用九年的时间，把这张脸封在胸腔左侧的口袋里，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他，她的存在。
　　人质是冷静。

　　他感到自己的食指微微僵了一下。极细微的一下，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心跳没有加速，但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出现了零点几秒的空白，对于狙击手而言，这是致命的，却也是人而非机器的证据。

　　面馆里，冷静一直沉默不语，低垂着头，安静地坐着，手中始终紧握着那份报纸，仿佛如此，便能获得力量与勇气。
　　姚洪华却突然问她：“你是儿科医生？”
　　冷静也早就看出，这个带着鸭舌帽，满脸阴鸷的男人，就是她早上不小心撞到之人，也是在她的诊室门口盯着她瞧之人。

　　冷静心里紧张害怕，尽量放低放软姿态，低垂着头道：“是的，你是患儿的家属吗？我哪里做得不对，你可以好好和我说。”
　　儿科是医疗纠纷的重灾区，她原就猜测对方是不是患儿的家属，患儿没抢救回来，或者是不满意她的看诊态度，比如今天下午那种情形，她难免会态度冷硬些。
　　男人微微扭了下脖子，发出关节活动的咔嚓声，冷酷一笑：“不是，我没有孩子，怎么可能去儿科看病呢！”

　　“那是为什么？”冷静忍不住轻声问道，她很是不解，她并不认识他，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何会跟踪她，并劫持她呢？
　　姚洪华蓦地双瞳睁大，发出桀桀的笑声，站了起来，同时一把扯住她的头发，迫得她也站了起来，头往后仰，露出了她那张精致的脸蛋，和那双漂亮的眼睛，与之对视。

　　他的倒三角眼里，闪着凶残的光芒，像看一样脏脏极了的东西般的看着她：“要怪就怪你自己，长了一双和那个婊/子一样，水性杨花的眼睛！那个贱/人，十八年前说喜欢我，我这次逃狱就是为了看她一眼，谁知道她居然嫁人了，还怀了孽种，所以我勒死了她！哈哈哈，还有她肚子里的孽种！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可我也不想自杀，不如劫持个人质，让警察帮我一把！要怪就怪你不该长得这么娇媚！……”

　　冷静心头有一万头草泥马跑过，靠，原来碰上了个心里有病的！
　　如果她今晚乖乖地在医院里值班，不想着出来买那份晚报，会不会就不会被劫持了。冷静轻轻阖上眼睛，哀怨地想着。
　　眼前浮现出那人的样子，时而阴郁沉静，时而阳光灿烂，时而放浪不羁，时而淡漠疏离，总也令她琢磨不透，却也令她愈加疯狂着迷。

　　此时的临时狙击点里，杨志看着瞄准器里的情况，忍不住感叹了一句：“组长，人质长得真漂亮。”
　　费腾听到这句话，左胸下方某处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冷冷开口：“报告风速、距离和目标信息。”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但没有人察觉。
　　杨志立刻绷紧脸查看风速表：“风速4-5米，距离7.8米，目标身高约173厘米。”

　　“人质身高167厘米，目标身高175厘米。”费腾说。他报这两个数字时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始终锁在瞄准镜里。
　　“组长，你认识人质啊？”杨志惊讶道。

　　费腾静默了两三秒。他认识。他不仅认识，他还在高中教室的窗外看着她的侧脸发过呆，在大学操场上远远望过她的背影，在边境作战的深夜把她的名字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但现在，他的食指搭在扳机上，瞄准镜里是挟持着她的歹徒。

　　“不认识。”他说。
　　杨志没再多问。无线电里传来宁致强的声音：“姚洪华提要求了，他要在送宵夜！”
　　费腾脑中飞速运转：玻璃门是双层，直接射击会改变弹道，碎裂的玻璃可能伤及人质。他需要门开得足够大，大到子弹可以从缝隙中穿过而不触碰到玻璃边缘。

　　“给他送宵夜，送宵夜的盘子直径要大，尽量把门打开。”费腾对着对讲机说。
　　宁致强问：“有把握吗？”
　　瞄准镜里，姚洪华一手持刀抵着冷静的脖子，另一只手正在她光洁的脸蛋上游移，目光猥琐而凶残。
　　费腾看着那只在她脸上滑动的手，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头，看着她紧闭的眼睛——她在害怕。

　　“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说。
　　谈判专家端着直径四十厘米的大盆走向玻璃门，手放在把手上。费腾拉动枪栓，清脆的声响让车厢内的空气骤然紧绷。
　　谈判专家用力推开门，尽可能拉开足够的距离。

　　费腾没有犹豫。
　　他的食指扣下扳机的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心脏用力撞了一下胸口——这一枪，不容有失。子弹穿过玻璃门间的缝隙，正中姚洪华的眉心。
　　歹徒猝然栽倒，尖刀滑落。

　　冷静下意识地看向子弹飞来的方向，看到了对面面包车上黑洞一闪而逝。
　　她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双目蓦地睁大，然后整个人歪倒下去。
　　冲进去的特警扶住了她。

　　费腾的瞄准镜里，冷静倒下去的那一刻，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幅度极轻，不到一毫米，但在他的感知里却如地震。
　　他看着她被抱起，看着她被送出面馆，看着她被抬上担架。然后，他看到了她手上攥着的东西。
　　一张报纸。因为倒地而摊开，报纸的版面上印着他的侧脸照片。

　　费腾盯着那张报纸，三秒钟没有动。
　　“组长，你帅毙了！”杨志兴奋地喊。
　　费腾这才从瞄准镜前缓缓直起身，眼底的光极快地敛去。
　　“人质解救成功，费腾请求撤离。”
　　“同意撤离。”

　　狙击手从不在现场留下痕迹，也不会在众人面前出现。
　　费腾收枪、上车、关上车门，动作干净利落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在车发动的那一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食指的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那是扣动扳机时留下的印记。

　　他把手放下来，握成拳，贴在大腿侧面。
　　他想起那年在边境，他身中数枪倒在血泊里，意识模糊时摸到胸口口袋里那枚蓝色蝴蝶结发夹的轮廓，想着如果能活着回去，一定要去见她。
　　他活下来了。但他没想到，第一次隔着瞄准镜看到她，是在她最无助、最害怕的时候。
　　他也没想到，她会在深夜冒着风雪跑到街上来买一张有他照片的报纸。

　　费腾闭上眼睛，轻轻舒了口气。
　　从接到任务到结束任务，他在旁人面前没有露出过一丝端倪，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枪之前的零点几秒空白，是他当狙击手以来最漫长的一次犹豫，也是他唯一一次，在扣动扳机之前，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名字。

　　而此时，费腾看着瞄准镜里的人质露出来的那张脸，脑子里有片刻的空白。
　　“组长，人质长得真漂亮，难怪会被劫持。”杨志唏嘘叹道。
　　听着杨志那不自觉流露出的“垂涎”口吻，费腾浑身不爽，冷冷道：“报告风速、距离和目标信息！”
　　杨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立刻绷紧一张脸，查看风速表，并报告道：“当前风速约4-5米，距离7.8米，目标身高173厘米。”

　　“人质身高167厘米，则目标身高175厘米。”费腾道。
　　“组长，你认识人质啊？”杨志惊讶道。
　　费腾静默了两三秒，才道：“不认识。”
　　杨志还待再说，可看到费腾面沉如水，又不敢再多问。

　　这时无线电传来噼啪声，对讲机里传来宁致强的声音：“姚洪华提要求了，他要吃宵夜！”
　　费腾脑中灵光一闪，看着那两扇玻璃门，果断道：“给他送宵夜，不过送宵夜的盘子直径一定要大，尽量把门打开些。”
　　宁致强明白他的意思，问：“有把握吗？”

　　瞄准镜里，姚洪华正一手持刀抵在她的脖子上，一手在她光洁的脸蛋上游移着，目光猥琐而凶残，费腾剑眉紧蹙，深潭般的眼睛里仿若有汹涌的波涛，声音却很是冷静：“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就这样，当谈判专家一手环抱着直径约有四十厘米的大盆，一手放在了玻璃门把手上，费腾迅速拉动了枪栓，清脆的声响，让在场的队员，精神为之亢奋而紧绷。
　　谈判专家手一用力，尽可能快速地将玻璃门拉开足够的距离，费腾目光坚毅沉着，食指一动，果断地扣动扳机。

　　砰——随着这一声震耳欲聋枪响，整个世界都静止、窒息了。
　　强烈的后坐力，使得费腾的侧脸上的肌肉微微颤动，他的眼睛一眨未眨，紧盯着瞄准器里的情况。
　　以往，无论是何种情况下的射击，他的呼吸从来都是平稳而均匀的，可这一次，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子弹飞行而去。
　　由于空气湿润，子弹以超音速在其中飞行时会产生雾痕，这令他能清晰地看到子弹的运行轨道，真真是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煎熬，还有痛苦。

　　子弹正中姚洪华的眉心，他猝然栽倒，手中的尖刀随之滑落。
　　冷静下意识地看向子弹飞来的方向，她看到了正对面的一辆面包车，车窗上仿佛结着美丽的霜花，还有一个黑洞一闪而逝。
　　她这才明白发生了何事，水润略微带着些血丝的双眸蓦地睁大，写满了惊悚与害怕，然后整个人一歪，倒了下去，手上一直紧握的报纸也掉了下来，摊在地上。
　　冲进去的特警人员立刻扶住了她，将她打横抱起，抱出了面馆。

　　费腾看着瞄准镜里，那张掉落在地上并摊开的报纸，有片刻的怔楞。
　　“组长，你帅毙了！”杨志看着那枚子弹精准地穿过仅打开了二十厘米的玻璃门空隙，将歹徒击毙，很是兴奋。
　　费腾这才回过神来，摁下对讲机，淡然道：“人质解救成功，费腾请求撤离！”
　　“同意撤离！”
　　狙击手就是这样的存在，天生不属于公众人物，人质解救后就功成身退，立刻撤离现场，来无影去无踪。

　　在特警专用车里，杨志简直是把费腾当成了神，在那里和蒋超毅他们侃侃而谈：“组长不愧是组长，仅凭眼力就能精确判断人的身高。”
　　费腾：“……”

　　当杨志询问他是否认识人质时，为避免节外生枝，他否认了。
　　执行任务时，倘若人质和劫犯与狙击手相熟识，一般情况下，狙击手是该回避的。
　　但当时情况已然危机，他如何放心把这个任务交给身旁的队员。

　　费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却如何都挥之不去。
　　那时，她用水管喷了他一头一脸的水，还对着他，洋洋得意地笑，露出洁白的贝齿，眉眼弯弯，—对小梨涡，灵气沛然，然后笑容渐渐地凝滞住，白皙的小脸涨得通红，大眼睛忽闪忽闪，眼神清亮又无辜，叫人无论如何都生气不起来。

　　尤其是她声音清清脆脆地道：“对不起，我以为你是尹逸哥哥呢！”
　　那声音格外清悦好听，仿佛是这春日的南风，裹着青草的味道，扑面而来，令他心底莫名的酸楚，竟对自己的好友尹逸产生了一丝嫉妒。

　　身后三人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
　　“真的是好紧张，虽然距离很近，但狙击条件很差，组长射出那一枪时，我的心都吊起来了，后背直冒冷汗。”蒋超毅道。
　　“我还是比较佩服组长在靶场上，1500米射击的那一枪。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李聪道，然后用脚踢了下杨志，小声道：“你问问组长，给我们传授点秘诀。”

　　杨志也早就想问了，一直没逮到机会而已，便朝前，双手趴在费腾的后背座椅上，叫了声：“组长！”
　　费腾正想得出神，杨志连叫了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来，睁开眼，淡淡问：“什么事？”
　　杨志以为自己打扰到他闭目养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我们都很好奇，1500米射击，常人是做不到的，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我是常人吗？”费腾反问。
　　三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你是神人！”
　　费腾转过头来，看着三人：“有个屁的神人！我不过是训练量远超常人而已。你们应该知道，风力对弹头的飞行会起作用，弹头自转所产生的力也会导致其偏转，从而偏离原来的运动轨道。这道理等同于陀螺。不过这个偏移度是有规律可循的，可通过公示计算出来，你们去自学下肯塔基风偏。”

　　三人一脸崇拜地看着费腾，费腾从包里掏出了笔记本和笔，低头刷刷刷写了几行字，记录下这次射击的详细情况，然后递给身后三人看：“除了靠大量训练外，还要靠记录，记录下每次射击的风速、湿度等数据，渐渐地，你就会对射击越来越有把握……”
　　借着这次机会，费腾给三名组员上了一堂课，希望他们能快速成长起来，他并不知自己在这个城市还能待多久，还能教授他们多少；希望他们都能独当一面，能守护住更多的人，他不在时，希望他们能帮他守护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