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师》一味愚

1、【一】

　　长淮捡到我的时候，我才五岁，那时我一个人惨兮兮地趴在草堆，饿得眼冒金星，他只用一个包子就把我骗回来了。

　　长淮是我师父，长我十五岁，教了我十年。当年他让我叫他师父的时候，我其实是不大乐意的，因为感觉能当师父的人，一般都是老头子，他这点年纪凭啥让我叫他师父但是当他慢悠悠地把一柄剑插在我面前时，我不得不怂了。我在行拜师礼的空档也不忘对他做鬼脸，愿因是，他真凶。

　　而实际上，长淮并不凶，不仅不凶，还很温柔。

　　他给我梳头，手指穿过我发间，留有浅浅的温度，然后问我疼不疼。

　　长淮喜静，当年把我捡回来之后，就带我入了这深山老林，一住就是几年。我受不了这憋死人的寂静，时不时往山下跑，起初会受到他严厉的训斥，久而久之，他也渐渐不怎么管了，只是每每我下山，他都会要求我涂抹一种药膏，遮去额间花钿状的印记。

　　我额间有印如莲瓣，生来带之，不知何故。

　　但既是师父的要求，我照做就是。

　　我从山下带回很多小玩意儿，糖葫芦、小风车……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他每每看了都只淡淡一笑，然后对我说，该练功了。

　　又是练功，我最不喜欢的事就是练功了。

　　长淮是个极有才能的人，琴棋书画、文治武功样样精通，还会很多其他的东西，比如机关，又比如医术。他把他会的都教给我。

　　我其实很好奇，这么一个有才能的人，怎么会甘心呆在这深山老林里，活得像个清心寡欲的……嗯……神仙

　　确实是除了神仙我再找不到其他适合长淮的比喻了。

　　三月梨花盛放时，长淮坐在树下看书，有风携着花瓣落在他书上，他抬眸瞬间，光影浮掠，天地悠悠亦难了。

　　十三岁那年，长淮带着我离开了那座山，因为有一群奇怪的人追杀我们。

　　那是我第一回看到长淮出剑，跟平日里他拿树枝教我招式的时候完全不同，剑光疾狠如电，快得我根本看不清，记忆的最后只有狼藉不堪的血迹和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倒下的身影。

　　在离开的路上，长淮问我怕不怕，我其实怕得要死，可他沉肃的表情愣是让我不敢说一个“怕”字。我硬着头皮咬牙说不怕，然后悄悄抬眼看他。

　　他似乎是松了口气，可又像叹了口气。

　　“你确实是……不该怕的。”

　　我点点头，其实没懂。

　　长淮一直没告诉我为什么会有人追杀我们，我也乖乖的一直不问。他不想说的话，再怎么逼问都没用，这点我小时候就领教过。

　　他带着我来到了一个比较偏僻的小山庄，薄烟几缕，人也不多，但再怎么偏都比原来直接住山上好多了，至少我每天开门就可以看到吆喝着赶鸭子的小哥。

　　长淮在这里成了个大夫，采药制药，给村里的人看病。他长的好看，性子也温和，村里不少人都喜欢他，尤其是一些未出嫁的姑娘。那些姑娘拿了好吃的糖点给我:“小姑娘，想不想要一个师娘疼你啊”

　　当然不想。

　　我跟着长淮这么多年，大抵都算得上相依为命了，两个人好好的，突然窜出来一个师娘算什么事

　　可这事说到底还是得看长淮的意思，我只是他的徒弟，还能干涉他不成

　　我趴在后院的梨树下，闷闷地逗着小虫，长淮看我不高兴，放下手中的药篮子问我怎么了。

　　“我……我要有师娘了吗？”

　　“师娘”长淮似是惊讶。

　　“对啊，村东的李姑娘……西口的王姑娘，河边那个张小妹，还有、还有……”我垮下脸:“一下子好多个师娘，我记不清。”

　　长淮笑了:“你想要师娘吗？”

　　我耷拉着脑袋:“不是特别想……”

　　“那就没有师娘。”

　　长淮说话算话，果真没有给我找师娘，他一直拖着，一下就到了如今。他如一个普通村民一般地活着，可我知道他不普通。他那张药房门后，是天文地理、兵法谋略、经史子集和一柄尘封的剑。
　　而他把这些都给了我。

　　我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费劲心力地培养我，毕竟寻常人家的姑娘根本用不着这样，到了及笄之年就可以谈婚论嫁。我思来想去，唯一的解释就是，我不寻常。

　　可到底是哪里不寻常呢？莫非真像长淮说的那样，我天资聪慧骨骼精奇

　　我琢磨不透。

　　可我没想到答案会自己跑上门。

　　我十五及笄那天，长淮突然带来了一帮陌生人，那个陌生人的首领，唤我殿下。

　　没错，是殿下。

　　我不是什么无父无母的流浪孤儿，而是大梁皇帝萧刻的长女，萧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