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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生我与她的幻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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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春季的时候出生。
出生的那天,是这一季蔷薇花开得最艳的时节。
蔷薇啊,是这世上最柔情最脆弱的植物呢,她们像天使张开翅膀一样展开她们柔软浅红的花瓣,肆意地对着看花人绽放她们的柔软与善良。可是却经不起看花人过度地爱护。
她们细密的花粉落在你的脸上,沾上你浓密的睫毛,然后细碎的花瓣落下来,坠落在你的手心,脚背,铺上这生养它的黑土地,一朵花就这样被摧残。
一如生我的那个女人。
生我的那个女人,在她最柔媚最脆弱的年龄生下了我,来不及在她剩余的芳华绽放她的美给爱她的看花人,她就已经被我摧残。
该养育我的那个男人啊,一定是因为太过伤心了,所以连名字都不愿意恩赐给我就匆匆地把我留在了孤儿院,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
这是我的母亲和我的父亲,一个被毁,一个自毁。
8岁以前,我只知道自己是一个孤儿。在同院的大人孩子们的明言暗语下,我隐约地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我是个害死生母而被生父抛弃的病胎。
8岁以后,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男孩,捧着一束蔷薇来到我的面前。她告诉我,她是我父亲的继任妻子,她会收养我。
我接过男孩手中的蔷薇,男孩纯净的黑色眼眸,因为对这个世界还未知而格外闪亮。细密的花粉沾上了他白净的脸颊。可爱的像个天使。
一瞬间我明白了一件事情。
原来啊,我是一直被生我的男人所恨着的。因为太过恨我,所以连名字都不愿给我就匆匆地摆脱了我,匆匆地再娶了妻,匆匆地有了儿子,然后还是因为承受不了前妻留下的痛苦烙印而灼热的伤痛着,最后只能在伤痛中醉酒终结了自己的生命。
于是,唯一留下的伤痛,是我这个病体。
莫怪乎我会被抛弃,我的皮肤太过苍白,心脏也脆弱得不能做任何剧烈的运动,最鲜明的是我的眼睛,鲜明的金绿色,猫一样伤痛的瞳色。
于是8年后,在我见到这个女人的那一天起,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然后再也无法流泪。习惯终日地坐在窗前,画我的凋零的蔷薇。我在心里筑了一座坚固的城堡,城堡里灌满了泪水,却不轻易让它流泻。
医生说,会有一些刺激,影响过大,而我,已经情感阙如。
可是即使如此,这个女人,还是收了我做她的女儿。
她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名字,她说,我可以叫她阿姨,但是这个人,她指着那个男孩,你必须叫他弟弟。
因为我和他的体内,流着一半相同的血。另外一半不同的,他的是温暖的,我的是冰冷的。
一直都知道她对我很好,常常我看到她回家后的一身疲态,我明白她一个女人要养活一家三口有多么不易,更何况我,根本就是多余的。
她在一家医院做护士,经常工作至深夜,空闲的时候就做手工卖给几家礼品店。我和她在一起10年,没有见她化过妆,没有见她与任何男人相过亲。再婚,已是不可能,她脸上的细纹一年比一年更深,肩膀已被岁月磨宽,然而身形,却变成开始年老的萎缩。她的生活,除了工作,便是弟弟和我。
而我,和她,几乎做到不交谈。
不懂言语的交谈,只会彼此折磨,因为我们从来就不习惯彼此表达感情,不管是爱意,还是悲伤。
我习惯重复地做着同样的事情,用同样的坐姿看着窗外,画凋零的蔷薇,写作,心里灌满了泪水,金绿色的眼睛却干燥得一片白茫茫。然后,彻夜难眠。
在漆黑的夜里,我习惯开着窗户让光线射得眼睛灼痛,却流不出眼泪。院子里是她种的蔷薇,每每看到她们凋落一片我就心疼一次。
只是我是个狠心而执意的女人,房间里已经挂满了我画的蔷薇,残败的美感混着隐忍的痛苦,一色全是凋零的蔷薇。10年来,为我动手将这些画挂上的,是这个女人。我总是看着她踮着脚尖站在堆叠的凳子上摇摇晃晃地动着手臂敲打钉子,习惯做着男人该做的事情。我的手掌就会握成拳形,心痛地偏过脸不再去看,手心全是汗液。
我也知道,在我坐在窗前画着蔷薇的时候,她总会不放心地故意经过我的房间看我一眼,叹气,然后离开。我早就清楚她看我的眼神,是母亲看女儿的眼神,那么炽热,却被她深深地隐藏着,我明明看见了,却装作没有察觉,潜意识里感觉自己这样可以被放逐一次。
恨意陡的升起,这个女人,她收养毫无血缘关系的我,无缘无故地对我好,她要做到何年何月,她可知道,她的这种感情,对我来说已经演变成一种负担,我恨不得马上成长,离开她的身边,再不要让她为我操心,再不要让我为她心痛,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这是我和这个女人的10年。10年后我终于离开了这个女人,一去7年。去过很多地方,拍过很多广告,遇见过很多的人,但我清楚,我已经被这个女人所侵蚀。灵魂在寂寞的时候灼烧起来,眼睛却在潜意识里寻找着那种相似的眼神,原来,我对这种感觉已经上瘾,从来就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得到母爱,却是那样激烈的渴望着。
但我,却是个无法有勇气再去见她一面的狠心女子。7年里,我没有回去看过她一次,偶尔她打电话给我,也是简短的问候,陌生隔离得让人窒息。
我不说回去,她亦不开口叫我,我们从来就不是适合交谈的,两个不善交谈的人,持着电话感受到对方空气的流放,然后挂上,感到心脏上的瓣膜都被剥离。
愈爱愈疼痛。
终于,电话越来越少,直到不再听见她的声音,也许她已经衰老得不成样子。果然,最后的一通电话,是弟弟打来的。
姐姐。
弟弟在电话中的声音带着泪声。
她已经不行了。
我一直沉默着,最后叹气,说,我再不想回去,我承受不了见她时的锥心疼痛。
挂上电话后,我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床前蔷薇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被我撕毁,直到满手汁液。
那一夜,我做了我许久未做的事情。我的脑海里不断闪过蔷薇凋零的幻象,我未知的生母的脸,但是最后总是会被这个女人衰竭的残像所替代,整夜整夜的,觉得身体已经变成了幻觉,在半醉半醒中载沉载浮。
只是后来,我还是回了家。
我其实,很想见她。
然而见到的,果然是她的墓碑了。
我的弟弟,与我流着一半相同血液的弟弟,流着泪把她的遗物交给我,是我生父生母的照片。
你一直想知道自己的生父母是谁是吧。而我也必须告诉你,你一直以为的与我有着一半相同的血液,却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一半。
不是父亲的那一半,而是母亲的那一半。
我看着弟弟手中的那时照片,血液像泉涌一样冲击我的脑门,胸口仿佛有千万支利箭要喷射出一样,我无法发声地捂住嘴唇,堆积了多年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滚落了下来。
过去的情景就像是倒带一样在我眼前渐次回放:她眼中对我的炽热的母爱,她对我如生母对子女的关心,她无法告诉我生父母的无奈而独自承受二十多年的痛苦,她面对我的不理不睬时背后的心酸,这些答案,在那一瞬间全部得到解析。
因为,我一直以为的生我的娇若蔷薇的女子,却是这个在我身边多年养我挂念我的残败的女人!
她以老去而枯萎的姿态的在我面前出现,却以最执念的方式在我生命里留下烙痕。
她这一辈子只结过一次婚,却是她不要的。
因为她与自己的亲生哥哥相爱□□而生下了我。他们被放逐,被孤立,被唾弃,终于,我的父亲因为承受不了与自己亲生妹妹□□而带来的痛苦压抑,选择了自杀,留下了孤立无援的她,不该存在的我。
她被迫把我送入孤儿院,却要装作不认识我继而收养我。疼爱我却无法说出真相,而我,却愚昧地从未发觉。
她爱我,我没有想过要接受,只是想着要逃离。
于是那一瞬间我心里的城堡坍塌了,泪水倾泄而出。我是从来没有察觉到,原来,这辈子我唯一在乎的女人,是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她生了我,她养了我,她从怀上我的那一天起就背负着罪责的烙印,她从生下我的那一天起就开始死去,为我承受痛苦,灵魂在急剧地腐烂,她有太多的资格承受我的爱,而我,这一生都没有来得及对她说出一个母亲合该享有的两个字,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