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曲赋》南柯子

38、送别歌唱家刘欢 少年易老，

　　万家团圆的中秋佳节，突然听到刘欢老师逝世的消息，我心中恍然若失，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63岁虽然不算英年早逝，但在医学如此发达的今天，还是令人感到惋惜。这些年，刘欢唱过不少流行歌曲，不过我最喜欢的是《少年壮志不言愁》《凤凰于飞》《好汉歌》这三首歌，因此重温了一遍。

　　少年壮志不言愁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历尽苦难痴心不改，少年壮志不言愁……”歌词不长，配乐却豪放大气，加上刘欢那浑厚嘹亮的嗓音，便唱得荡气回肠，让人久久难忘。
　　这首歌可以算是刘欢的代表作，我是从小听到大的，连歌词都倒背如流。它也是很多卡拉OK厅歌单里的标配，有时从开在大马路上的酒店旁边经过，包厢里传来震耳欲聋的歌声，经常就有这一首。
　　它是电视剧《便衣警察》的主题曲，由于我很少看现当代题材的影视剧，因此没看过《便衣警察》，但每次听到这熟悉的旋律，都会不由得精神一振，想起身边那些平时习以为常视而不见的警察，而肃然起敬。可笑的是，一直以来，我竟然不知道演唱者的名字。
　　由于太熟悉，以前反而没怎么仔细听过。这次从头听到尾，竟莫名地有些悲伤，似乎从中听出一点挽歌的况味。歌声还是那么有激情，但唱歌的人已经不在了，听者的心境也变了。

　　凤凰于飞
　　《凤凰于飞》是大型电视连续剧《甄嬛传》的片尾曲，其标题取自《诗经•大雅•卷阿》，诗中有云：“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傅于天”等，以凤凰飞翔、停歇、鸣叫时的情形，来比喻君臣和谐、贤才济济。
　　而刘欢创作的歌曲则取其字面意义，以凤凰的双栖双飞来比喻夫妇长相厮守。据说刘欢为了给全剧配乐，把电视剧从头到尾看了整整三遍，可见其创作态度之认真！
　　“旧梦依稀/往事迷离/春花秋月里，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飘来又浮去……”歌词像一首带有几分古风古韵的错落有致的诗。其中“望长相思/望长相守/却空留琴与笛”与剧情紧密相连，甄嬛被废出宫后，历尽艰辛终于与果郡王在凌云峰相依相偎，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苦尽甘来了，往后的日子就是卿卿我我诗酬唱和。岂料命运弄人，由于国事不宁，果郡王被皇帝派到西藏微服察探准噶尔部落之事，所乘船只在黄河沉没，而甄嬛的父母和小妹甄玉娆却被奸人陷害流放宁古塔。甄嬛一方面要忍受丧夫之痛，另一方面还要解救家人，只得自己想办法回宫。这对苦命鸳鸯不能相守，只能空相思，最后留下一张琴——长相思与一支笛——长相守。
　　“可逆风不解/挟雨伴雪/催梅折枝去”与甄嬛雪夜在倚梅园祈祷的“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相呼应。诗句的原意为，北风若能懂得梅花的心意，就请不要轻易摧残它。甄嬛在此以梅花自喻，祈求命运（北风）不要对自己太残酷，平平安安地在深宫里度过一生。可惜后来宫里发生了那么多不如人意的事，回头再看这两句诗，恍如一梦。
　　我曾用洞箫吹奏过《甄嬛传》的所有曲目，其他的都没什么难度，只有这首歌的音调一层一层参差错落，有点像两只凤凰上下颉颃的模样，不那么容易捕捉到。这首歌还有个特点，低音处俯首徘徊，高音处却又直冲云霄，上限和下限均是洞箫难以企及的，因此洞箫无法吹奏整首曲子。
　　《甄嬛传》自从2011年热播以来，长盛不衰，除了剧本的精心打磨、演员的精湛演技、服饰的精益求精之外，剧中的插曲和配乐高度贴合剧情应该也是重要因素之一。

　　好汉歌
　　我总以为，歌者在唱《好汉歌》之前，最好先来几大碗东北的烧刀子，让烈酒扩散到四肢百骸，然后拿起话筒，痛痛快快地吼他几嗓子。
　　据说《好汉歌》最初并不是刘欢演唱的，而是一位名叫邢林的歌手。我很好奇地找来听了，声音野蛮张狂，配上唢呐尖锐高亢的伴奏，更加轻浮放纵，简直像极了二龙山的山大王吆喝着一群喽啰下山打家劫舍、抢劫良家妇女去当压寨夫人的样子。当然，梁山泊里藏着的本来就是一群土匪，说起来与歌声还是很相配的。难怪98版《水浒传》总制片主任张纪中评论其歌声：“野性固然十足，却透着浓重的匪气，缺失了滚滚大江奔涌而来的磅礴格局，更像江湖流寇，少了好汉该有的侠义坦荡。”
　　唢呐是跟喇叭有些类似的乐器，高音相当刺耳，在现实生活中办红白喜事用得比较多，配合锣鼓吹吹打打，热热闹闹的，流行歌曲中却很少用到。刘欢唱的时候，将音调调得比邢林的稍低，再加上他的音质本来就浑厚低沉，正好将唢呐的高音压上一头，唢呐便成了歌声的陪衬。如此一来，便将冲天的匪气无形之中化解为忠义之气，让人联想到的就是“为朋友两肋插刀”“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这些词语，直接提升了一首歌、甚至一部电视连续剧的品质。若不是同时品鉴这两首歌，我也不会想到，不同歌者的个体差异性竟然这么大！
　　《好汉歌》的歌词并不多，其核心内容只有三句：“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九州。”由刘欢领唱，众人应和，尽显男子汉大丈夫的阳刚之气。唱到尾声“闯九州啊——”时，刘欢突然将歌曲升高了七个音阶，再加上一个长长的拖音，正有一股宋江率领一群英雄好汉冲下梁山替天行道、闯荡天下的强劲气势。我甚至觉得，唱这首歌非刘欢莫属，因为只有他才能唱出如此震撼人心的效果。

　　兄弟无数
　　由刘欢的《好汉歌》，我又想到新《水浒传》的主题曲《兄弟无数》。
　　记得2011年新《水浒传》热播的那阵子，我本来是想看几集聊作消遣的，可是当我听到歌词“兄弟今生/两家姓，兄弟来生/一个妈”时，忍不住哑然失笑，越琢磨越觉得可笑。
　　先来说前一句“兄弟今生/两家姓”，如果是两人结拜为兄弟，此言尚可；但是《水浒传》里可远远不止两个姓氏，而是108个结义的兄弟姐妹，一共77个姓！就算《三国演义》里的刘关张，也是桃园三结义，不止两家姓啊！再说后一句“兄弟来生/一个妈”，让105条汉子加上3条女汉子拜同一个母亲，这画面想想都滑稽！很明显，这两句歌词放在108将的语境中，并不贴切。
　　“两家姓”对“一个妈”，结构上倒有对应之势，但也不能以词害意削足适履啊！若分别改成“百种姓”与“一个家”是不是更妥当一些呢？“一个妈”的意象偏于血缘家庭，它把“兄弟情”从江湖高义，硬生生拉回到“同一屋檐下”的俗常。而“一个家”是文化性的、精神性的，它保留了“家”的温暖与归属感，却又去掉了“血缘”的束缚。这个“家”，是“四海之内皆兄弟”的家，显得大气磅礴。
　　还有“兄弟死别/一枝花”我也不懂是什么意思，好像也只是为了跟上一句对仗生拼硬凑出来？兄弟死别是悲惨的、沉重的，在战场是马革裹尸，在刑场是慷慨就义，你轻飘飘地献一枝花干什么？给烈士送鲜花是现代才有的事，古人不兴这一套的，简直是莫名其妙，若改成“一抔沙”还差强人意。
　　这首歌一眼看上去数字特别多，但又比较杂乱，没什么规律性可言，拼凑的痕迹太浓，加上其中的三句歌词有明显的硬伤，哪怕内容再精彩我都没兴趣再看了——连作为一部电视剧门面的主题曲都不过如此，内容是否也同样粗疏，便不免让人心生疑虑。《好汉歌》就没有这样的感觉，更像是一群遵纪守法的良民实在是走投无路，一腔悲愤从嗓子眼喷薄而出的。当然，有《好汉歌》珠玉在前，后来者想超越前贤也确实有些困难。
　　我有些不解，导演既然为拍这部电视剧投入4.5亿巨资，怎么不舍得花点小钱到大学里请个学术顾问把把关，剔除这些既与原著精神不尽相符、又在逻辑上难以自圆其说的硬伤？文艺创作固然不必处处坐实，但面对《水浒传》这样的经典，多一点敬畏总不是坏事。然而当我查阅相关资料，才发现其作词者李春竟是正宗的北大中文系科班出身，可见一纸名校文凭与深厚的文学修养之间未必能完全划上等号。
　　这首歌并非由刘欢演唱，然而与《好汉歌》一起欣赏时，高下自见，越发感到刘欢之不可复得。

　　“金色盾牌/热血铸就/危难之处显身手/显身手”，此刻，那熟悉的旋律又在耳边回荡，我的眼角不由得有些湿润了。
　　少年易老，斯人已逝，唯有音容长存！

　　2026年10月13日于临安家中忘忧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