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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镣铐 不记得了 ...

  •   他惊地后挪一步,却发现温濯玉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边,坐在他身侧,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那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正托着他的右手,掌心朝上。

      他右手的指腹上,多了一道烫伤的痕迹,指甲盖大小的一片,表皮起了小小的水泡,是被那枚刚从蜡泪里捡起来的顶针烫的。

      温濯玉伸手拔开青瓷药瓶的塞子,往指腹上倒了一点药膏,然后用指尖蘸了,轻轻地涂在那道烫伤上。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万分小心的事情。

      药膏涂上去的那一瞬间,火辣辣的疼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清凉。萧怀钦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温濯玉涂完药,却没有松手。他的手指从萧怀钦的掌心滑到手腕,将袖口轻轻往上推了一截。

      萧怀钦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想把手腕抽回来,却被温濯玉握住了。

      “烫伤要上药,”温濯玉突然开口,声音微微有些哑:“旧伤也要。”

      萧怀钦急道:“我自己来。”

      温濯玉用拇指按住萧怀钦的掌心,不让他缩回去,另一只手已经解开了他袖口的系带。

      萧怀钦猛地抬头。

      系带松开,宽大的袖口滑落下去,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手铐和铁链。

      萧怀钦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温濯玉摸的是他的左手,不止在摸索他那因为挂着沉重铁铐、已经在年长累月之下磨出厚茧、乍开裂痕的手腕肌肤,还带着几分劲力,擦过他小指指根处已是陈年的断口。

      温濯玉有瞬间怔了怔,拂过断指的动作复又变得轻柔起来,像是怕弄疼了他。

      萧怀钦并不害怕温濯玉摸到自己左手的残缺,毕竟他的手指,是在温濯玉身死后的那一年才断的,这个讯息并不在温濯玉的记忆范围内。

      他只怕温濯玉会发现,自己手腕上的,乃是启明庄专缚恶人囚犯所用的咬灵锁。

      虽然咬灵锁外表上跟普通锁铐没什么区别,除了被咬灵锁缚住的人,外人也根本无从探查它的特异之处。但温濯玉哪能用一般人的标准来衡量。

      萧怀钦已经做好了随时掀开车帘跳下去的准备。

      温濯玉的手指搭上他手腕上的铁铐,他没有多看那对咬灵锁一眼,眼中没有丝毫的诧异,直接将手铐推上去一截,露出萧怀钦手腕上的红痕。

      那是长年累月被手铐箍着、磨着、勒着,而留下的痕迹。有些结了痂,有些连痂也褪了,只留下几道比周围的皮肤略浅一些的白色纹路。

      温濯玉低着头,看着那些红痕和擦伤。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片淡淡的阴影。那双眼睛里仿佛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用指尖蘸了药膏,涂在那圈红痕上。从手腕的左侧涂到右侧,从红痕的边缘涂到中央,连那几道已经褪成白色的旧伤疤都没有放过。

      萧怀钦又想把手腕抽回来,却被温濯玉再次握紧。

      温濯玉抬起头,看向萧怀钦。

      萧怀钦看着温濯玉,只见温濯玉眸光动了动,突然缓缓出声,道:“容公子。”

      修真界的人叫他容公子,是因为容公子是他的绰号,然而萧怀钦知道,温濯玉叫自己容公子,却并非在称呼他在修真界的称号,而是单纯在叫一个姓容的公子。

      萧怀钦嘴角动了动,勉强笑道:“......干什么。温先生,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温濯玉眸中黯了黯:“......当年之事,是我之过。”

      萧怀钦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

      他怔了原地,蓦然,干笑了两声。

      萧怀钦好似没听到他这番话般,须臾,才道:“温先生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要道歉,也不该是你道歉。”

      温濯玉话都说这么直白了,继续装下去,也没意义了。

      萧怀钦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当年各派联合围剿我,你不出手,也有别人出手。你抓了我,关进囚恶牢,那是你的职责。你不动手,别的门派也会动手。结果都是一样的。”

      只是落到别人手里,他将承受更惨烈的下场。

      这话他没有说出口,可他心里清楚。当年围剿他的门派不止一家。大大小小几十个门派都插了手。可那些门派里,有真心为公的,有趁火打劫的,有报私仇的,有抢功劳的。他若落在那些人手里,绝不会只是被关进囚恶牢那么简单。

      说完这句话,萧怀钦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温濯玉刚才叫了他什么,一瞬间,他真有种一下子就回到自己十几岁时的错觉。

      他忍不住道:“温先生,你怎么还叫我容公子啊......容澈是我的过去了,我已经改名了,我现在叫萧怀钦。”

      温濯玉低声念道:“萧怀钦?”

      “对。”萧怀钦道:“我以前只依稀记得我父母是怎么叫我的,但没记得全名,更不知是哪个字,写也写不出来。可是人若是没有可用的名字,诸事都会不便,我便跟着师父姓,让他随便帮我取了个名。后来我与我姐姐相认,知道了自己原来的名字,自然就改回了自己原本的名字。”

      萧怀钦说完这句话,在心里估摸着,温濯玉不会要改叫他萧公子吧?

      他自认为和温濯玉已经很熟了,无奈温濯玉这人最是规矩守礼,哪怕当年与自己争吵过后,仍是客客气气叫他一声“容公子”。温濯玉此人一向如此,哪怕心底再厌恶你也依旧礼数妥帖,不愿失礼,对自己来说,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可温濯玉沉默了会,既没叫他“容公子”,也没叫他“萧公子”,只是点了点头,低下头,便坐到箜篌边上,开始拨弄箜篌的弦。

      萧怀钦忍不住将目光移向那把箜篌,看了许久。

      剑修修的是杀伐,将灵力淬炼在剑锋上,一剑破万法。乐修修的是音律,将灵力溶于曲调中,以音为刃,以律为牢。两者的修行方式从根基上就不同,所需的灵力运转路径、对敌时的攻守节奏、乃至心性修养的路子,都大相径庭。

      一个人若能将剑道修至温濯玉当年那个地步,必定是从幼年起就日日与剑为伴,将全部心神都倾注其中。这样的人,哪来的时间去修音律?更何况是修到同样登峰造极的地步?

      萧怀钦见过不少天资卓绝的修士,可同时精通两种截然不同的修行路径、且都在其中达到绝世之境的人,他一个都没见过。

      一个剑修,忽然变成了乐修。

      一个本该死在云台山的人,却在十五年后,摇身一变成了泣寒阁的箜篌乐修。

      温濯玉身上,究竟有些什么他所不知道的秘密?

      温濯玉近乎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缓缓道:“你如今的身份,在外闯荡,多有不便,你若留我——”他想到了什么,很快截住了话头,道:“你若留在泣寒阁,或许泣寒阁也可予你一丝庇佑。”

      萧怀钦有些一头雾水地看他:“我?我又不是泣寒阁的人,泣寒阁怎么庇佑我?”

      若让泣寒阁的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一琴弦勒死他才算常理吧?

      温濯玉话语顿住,他咬住下唇,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低声道:“你难道......就不想见见你的祖父吗?”

      萧怀钦一怔,随即不由自主喃喃:“我的祖父......我的......祖父。”

      他很快回神,仿佛没心没肺一般地放肆笑了一会儿,这才大喇喇道:“温先生,这不是我愿不愿意见他的问题,而是他愿不愿意见我。我只怕我还没来得及跟他开腔,他就要先当场活刮了我!”

      他还在佯装没心没肺,转头,看见温濯玉的眼睛,又突然力竭词穷。

      温濯玉的眸子颜色极浅,几乎是淡灰色,却并非单薄的灰,而是会随着光线折射转换颜色的虹膜,此时在光线黯淡的车厢中,那双眼睛便呈现出夜间云霭一般的颜色。

      萧怀钦看着这样一双眼睛,渐渐失去了所有伪装的力气。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着温濯玉的眼睛,他都有种被温濯玉剥光看透心思的错觉,才装到半道,就再也装不下去。

      温濯玉静静看着他,良久,他道:“你现今这个样子,他如何能认出你。”

      萧怀钦叹了口气:“也是,”他点了点头,说道:“行吧,既然温先生盛情相邀,那我就不推辞了。”

      他重新与温濯玉相对而坐,心里思潮起伏。

      温濯玉是在什么时候认出自己的?

      是他刚入别庄,还是在这些天的相处,又或者更早,在槐树林里,温濯玉就已经认出他了?

      萧怀钦想过无数种温濯玉认出自己的场景,却没想到一切氛围竟如此恬淡,仿佛两个相熟很久的人,相对而坐,一切尽在不言中。

      涂完药后,温濯玉目光越过烫伤,重新落在萧怀钦断了小指的位置。

      萧怀钦知道温濯玉在看什么,也知道温濯玉肯定会惊讶。

      他以前虽然也遍体鳞伤,肢体却还算完整,任何人看见自己曾经认识的熟人突然少了一截肢体,哪怕再小,也难免会感到惊讶。

      温濯玉对着那道断口,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指尖极轻极慢地覆上了那截断口,像是怕弄疼了他一般,将指腹贴上去,感受着那片早已愈合的疤痕皮肤的纹理,粗糙,且凹凸不平,与他其余手指的皮肤截然不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镣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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