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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烛泪② 这不是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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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关我事,反正一只耗子叫什么都无所谓。”
萧离的脸立刻黑了:“这不是耗子!这是貂!”
“看起来都差不多。”
“差很多!”
“好好好,不是耗子不是耗子。”慕青退后两步,一脸嫌弃:“取什么不好,取个卿卿。我听着还以为是哪家小姐的闺名。”
“我乐意!”萧离把卿卿重新搁回肩上,脸微微涨红,声音拔高了几分:“卿卿怎么了?卿本佳人的卿,我爱叫什么叫什么,关你什么事!”
其实卿卿这个名字也不是他起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只貂叫卿卿,只知道卿卿从小时候起就一直在陪伴自己了。
“行行行,貂。”慕青摆摆手,语气里全是不以为然:“叫卿卿的貂,得亏这只是黑的,要是白的你不得叫爱爱?”
又拐了几个弯,巷子在前面忽然开阔了些,露出一片不大的空地。空地上站着几个人,围着地上一个什么东西,气氛沉沉的。
走近了才看清,地上躺着一个人。
是个猎户模样的汉子,穿着粗布的短褐,腰间还别着个空了的箭囊。他闭着眼,面色安详,嘴角甚至还微微上翘,像是睡着了一般。一只手搁在胸前,手里攥着一根竹签子,签子上头插着一团红彤彤的麦芽糖,捏成兔子的形状,做地不算精致,倒也憨态可掬。
一旁蹲着个十来岁的姑娘,哭得眼睛都肿了,一个劲地喊“阿爹”。几个村民围在旁边,个个愁容满面,手里拿着锄头铁锹,像是要准备挖坑埋人。
薛幼棠走上前,轻声问道:“这位大叔怎么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村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死了一个。”
“又?”慕白抓住了这个字眼。
老村民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地上的猎户身上,声音沙哑道:“你们是外乡人吧?别管了,赶紧走,这地方不能多待。”
慕青性子急,追问道:“老人家,到底怎么回事?这人是怎么死的?”
另一个村民接口道:“谁知道怎么死的!身上也没伤口,脸上也不像是受了惊吓,就这么没声没响地去了。”
“这已经是第几个了?”有人小声问。
“第六年了,零零总总算下来,少说也有七八个了。”
“上回王婶家的老大,也是这么走的,好好一个人,第二天就凉了。”
几个村民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声音里裹着厚厚的愁和怕。
那老村民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这地方邪门,六年了,断断续续总有人出事。也没个定数,有时候隔半年,有时候隔三个月,冷不丁就少一个。找过道士,请过神婆,都不管用。”
“阿爹......你回来吧......我不要兔子糖了,我只要你回来就好......阿爹......”
那姑娘哭得更厉害了,一声一声地喊着“阿爹”,听得人心里发酸。
萧怀钦站在人群后头,目光落在那猎户安详的面容上,久久没有动。
那姑娘突然扑在猎户身上,死死护着,不让任何人靠近。
“我阿爹没死!他没死!”她哭喊着,声音嘶哑,眼眶通红:“你们别埋他!他还喘着气呢!”
几个村民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老妇人叹了口气,蹲下身去拉那姑娘:“囡囡啊,你阿爹他......跟之前那些人一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姑娘甩开她的手,泪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掉:“他早上还跟我说,赶集回来给我带兔子糖,他带了,他手里还攥着呢——他要是死了,手怎么还能攥着东西?”
众人低头看去,那猎户的手确实攥得紧紧的,兔子糖的竹签子卡在指缝间,纹丝不动。活人尚且未必攥得这么紧,何况一个“死人”?
慕白皱了皱眉,上前一步,在那猎户身边蹲下,伸出手探了探鼻息。
他的手指停了一瞬。
“还有气。”慕白抬起头,语气沉了下来:“人没死。”
几个村民对视一眼,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更深的无奈。那老妇人摇了摇头,声音疲惫:“小公子,你们是外乡来的,不明白。这人呐......说没死也没错,可说他活着,又能活多久呢?”
慕青忍不住问:“什么意思?”
那老妇人指着猎户,缓缓道:“你们看他,有呼吸,有心跳,身上热乎着,跟活人一模一样。可他醒不了,吃不进东西,也喝不了水。就这么躺着,三五日之后,人就慢慢地、慢慢地——”
她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那姑娘的哭声更大了。
薛幼棠眼眶也红了,小声道:“怎么会这样?他是中了邪吗?”
老村民叹了口气:“是不是中邪不知道,只知道这六年来,隔一阵子就出这么一档子事。人好好地走着走着,忽然就倒了,倒下去就再也醒不过来。请了多少人来瞧,都说是魂魄丢了,找不回来了。最后人就这么干耗着,耗到油尽灯枯——”
他顿了顿,看着那猎户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麻木:“跟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旁边一个妇人抹着泪点头:“我家那口子也是......看着还有气儿,喂水喂不进去,喊也喊不醒。就那么躺着,躺了五天,最后......”
薛幼棠蹲下身去看那猎户。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回头望向慕白。
慕白会意,上前一步蹲下身,三根手指搭上猎户的手腕。片刻之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脉象......很奇怪。”他沉声道:“不是死人的脉,但也算不得活人的。似有若无,像是被什么东西吊着一口气,随时都会断。”
慕青也凑上来,伸手在猎户眼前晃了晃。那猎户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对光线没有任何反应。
“这不对。”慕青说:“就算是昏迷的人,瞳孔也该有反应。他这个......像是人还在这儿,魂已经不在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向慕白。
师兄妹俩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出一个词:“勾魂?”
萧离靠在旁边的老槐树上,双手抱胸,肩上的黑貂正眯着红眼睛打量四周。他听见这两个字,嗤了一声:“勾魂?你们泣寒阁的人说话都这么客气的?吸魂就是吸魂,夺魄就是夺魄,什么勾不勾的,说得好像还能要回来似的。”
萧怀钦站在人群后头,一直没有说话,不是他找不到话说,而是他知道的太多了,说地太多,有违他这些天佯装出的“钱公子”的模样。
他打算学温濯玉那样,做个局外人,看这些小孩会怎么办。
“这是活死人。”慕白道:“魂魄不在了,躯壳还活着。但撑不了多久。魂魄若是不能归位——”他顿了顿:“这躯壳也就跟着去了。”
那姑娘听了这话,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慕白,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哽咽着说不出来。
薛幼棠蹲下身,轻轻揽住那姑娘的肩,柔声道:“别怕,我们帮你想办法。”
那姑娘终于哭出了声,断断续续地道:“求求你们......救救我阿爹......求求你们......”
慕白道:“魂魄离体不超过三天,躯壳的生气就不会散尽。现在离这个猎户出事最多不过三四个时辰,还赶得上。”
慕青问:“那要是过了三天呢?”
那个佝偻腰的老人替他说了:“过了三天,就跟前头那些人一样了。看着还有气儿,其实已经没了。拖个三五天,就那么去了。”
“那咱们快点找。”薛幼棠说:“至少把这个人救回来。他闺女还等着他呢。”
萧离从老槐树上直起身,把肩上的黑貂换了个肩膀,面无表情地说:“你们要找便找,我找我的路出去。别指望我跟你们一起——”
没人接他的话,萧离张了张嘴,自觉无趣,又讪讪闭嘴。
村庄越往里走越荒凉。两侧的房屋从砖瓦变成了土坯,有些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慕青数了数,从村口走到现在,看见的人家不超过十户,而且大半房门紧闭,连炊烟都没有。
“这地方住得下去?”慕青小声嘟囔。
路到了尽头。尽头是一座低矮的山包,山包顶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老屋。竹篱围着,柴门虚掩,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檐下挂着几串干枯的蒜头,篱笆墙内有一丛干枯的凤仙花。
慕白脚步顿了一下:“这屋子......”
“看着不像有妖物的样子。”慕青接话。
萧离从后头跟上来,他扫了一眼那老屋,没什么表情,肩上的黑貂打了个哈欠。
慕白上前叩了叩柴门,门没锁,一碰就开了。院子里静悄悄的,石阶上坐着一个白发老妪。她穿一件靛蓝色的旧褂子,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一只竹簸箕,正一颗一颗地剥着豆子。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
老妪眯着眼朝门口的方向望了望,目光虚浮不定,显然是视力极差了。
“谁啊?”她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阿芩,是不是你回来了?”
慕白拱手道:“老人家,我等是路过的行人,误入此地,想向您打听些事情。”
老妪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她又低下头,继续剥豆子。
“不是阿芩啊。”她喃喃道:“阿芩还没回来。”
慕青上前一步:“老人家,您一个人住这儿?”
老妪点点头:“我一个人,阿芩在镇上做工,天黑就回来了。”她说着,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朝几人方向转了转:“你们......不是本地人吧?怎么会走到这儿来?”
慕白斟酌着措辞:“我等在山中迷了路,走到贵村,听说村里这几年......不太平。老人家可知道些什么?”
“不太平?”老妪剥豆子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说:“没有,村里太平着呢。”
慕青急了:“怎么没有?村口那个猎户——您不知道?他今天就倒在那儿了,还有一口气,魂都没了!之前还死了好几个人——”
“慕青。”慕白喝住他。
老妪开口,语气仿佛是在说服慕白他们,又似乎是在说服自己:“这里没什么妖物,没什么不太平。村口那些人......那是他们命不好,跟这山里没关系。”
薛幼棠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浑浊的眼睛往屋里瞥了一下。
慕白沉默片刻,换了个话题:“老人家,您家里还有别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