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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胡言乱语 他才没有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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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怀钦硬着头皮跟在侍从后面,心里却在盘算,回去之后得赶紧想办法,这庄子待不得,多待一天,就多一分被认出来的风险。
原本他还打算利用这些泣寒阁小辈回启明庄取回自己的脸,可看见温濯玉后,这心思就彻底歇了。
这几个小孩好骗,温濯玉可不好骗,他别到时候把自己也给搭进去。
才一回屋子,就看见了佩佩已经躺在了他的床上。
他拎着这只不争气乱跑的貂,又准备开溜,可当他推开房门,走到院中时,才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月亮不知何时已被云层遮去,庭院里暗沉沉的,只有廊下几盏风灯摇摇晃晃地亮着。萧怀钦抬脚刚走了几步,便觉周身一滞,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自上而下地按住了他的身体,他整个人犹如泥牛入海,连踏一步都变得艰难无比。
阵法。
萧怀钦心头一沉,他将佩佩放在自己肩上,顺着院墙,艰难走了几步,终于在东南角的墙根下,看到了几道若有若无的灵纹。
萧怀钦认得这道纹路,这个阵算不上什么厉害阵法,困不住高手,也伤不了人,只需要一点灵力就能轻松化解。可偏偏他咬灵锁在身,就是使不出灵力,只能被阵法所缚。
萧怀钦不死心,又沿着院墙走了几步,向阵纹靠近,试图找到阵法的薄弱之处。可他越走心越凉——这阵法布得滴水不漏,别说他现在灵力被咬灵锁封住,释放不出来,就是全盛时期,想要不惊动布阵之人就破开此阵,也得费上一番功夫。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望了望天。云层厚重,月光一丝也透不下来,整个别庄像是被扣在一口黑锅里,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萧怀钦认命了。
这阵法实在厉害,他不敢硬抗,直到他气喘吁吁地回到自己的屋子,才觉得周身一轻。
他回到房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烧饼。佩佩从被窝里钻出来,一双红豆似的眼睛在黑暗中滴溜溜地转,萧怀钦一看见它,立刻气恼地将它丢到了一边:“都是你!要不是你乱跑,为了找你,我早就在方才已经跑脱了,你怎么早不回来晚不回来!非得等院子里被人下了阵法你才出来!”
佩佩雪白的身子在半空中柔韧至极地一翻,下一刻便稳稳落地,满脸无辜地看着他,不懂主人到底怎么了。
萧怀钦在心里长长叹气。
先前心心念念要找温濯玉的残魂,如今囫囵的温濯玉杵他跟前,他反倒乡近情怯了。
残魂没有意识,不会对他做出什么,不是完整的人,更不会与他对峙,可现今这个大活人温濯玉,说真的,他还没有做好面对的准备。
萧怀钦心想,等明日天一亮,再寻个由头告辞便是。
入夜,萧怀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佩佩蜷在他枕边,早已睡熟,小小一团白绒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伸手摸了摸佩佩的耳朵,脑子里却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事。
他差点被莫离忧盯上,温濯玉却隔空一声弦响便拦住了莫离忧的手。后来那裂地一弦,更是深不见底,只是一拨,地上便绽开一道七尺长的缝。
萧怀钦当时被莫离忧纠缠着,来不及细想。可如今闲下来,越想越觉得不对。
温濯玉是剑修。
他非常确定这件事。
当年他没少与温濯玉交过手。温濯玉的剑势沉稳刚正,没有半分乐修那种绵延流转的气质。一剑递出,便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那是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剑意,凌厉、精准、不带一丝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力,不少一分力,好像他生来就是握剑的人。
萧怀钦一直以为,温濯玉是个剑修。纯粹的剑修。一辈子只磨一剑的那种人。
可白天那几弦,萧怀钦看得分明。温濯玉拨弦的手法极其老练,指尖在弦上的起落毫无犹豫,灵力沿着弦丝流转。以灵力化音,以音为器,那种精准、那种力道、那种对音律的掌控,分明是浸淫乐修一道数十年才能达到的境界。
乐修和懂乐器,根本是两回事。修真界里懂音律的人不少,弹琴吹箫的修士一抓一大把,可那只是“会音律”,不是“乐修”。真正的乐修,从小就要把灵力与音律同修同炼,将经脉里的气机流转与乐理融为一体,指法、气息、灵力三者合为一道,长年累月地打磨,才能在弦上生出杀伐之力。这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也不是后天能补上的东西。
乐修与剑修,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剑修重身法、重气血、重意与器合;乐修重音律、重灵力流转、重以声御气。两者的根基、功法、灵力运转的路径都截然不同,都需要从幼时筑基,长年累月地巩固,一日都不能断。不止需要长年累月的精修,更必须有玄门正宗大派以独门秘籍倾囊培养。一个剑修不可能同时是一个乐修,就像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在两条路上都走到尽头。
哪怕温濯玉在他“死了”的十五年里,背地里偷偷改修了乐修,十几年的时间,也不足以让一个剑修从头开始,修炼到乐修大能的境界。更何况门派之间皆有不同的利益与恩怨,泣寒阁根本不可能愿意接受获麟门的人做自己门派的弟子,哪怕他们愿意破例,一个已经练成的剑修,也无法突然改修音道。
获麟门的剑修必须从幼时开始练剑,把身体练成剑的一部分,把剑意刻进骨头里。乐修也同样如此,那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沉淀,偷不了懒,走不了捷径。
一个人一辈子能把一条路走到极致,已经是天纵之才了。
除非——
萧怀钦翻了个身,看着窗纸上淡淡的月光。
除非他现在见到的温濯玉,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温濯玉。
他想起自己方才在灯下看见的那个人,那熟悉的面容,姿态,与说话的声音,分明就与他记忆中的温濯玉一模一样。
萧怀钦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来就不认识温濯玉。
他认识的那个温濯玉,是修真界的涵渊君,三君之首,获麟门的葬雪剑,是那个在月下给他上药、送他芙蓉糕的少年,在罗酆山救他于歧途、又护住他性命的人。
可这些形象,好像拼不到一起去。
哪一个才是真的温濯玉?
或者说,哪一个都不是真的?
他重重躺回了床上,合眼入睡,思索明日该出何下策。
萧怀钦想了很久,从身上掏出了一个瓷瓶,里面是一颗易容丹。
萧怀钦捏着那颗易容丹,颇为不舍地看了又看。他穷得很,这么一颗丹药也是他攒了好久的钱才换来的,本想留着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这么快就得用上了。
他虽然已经不是原来的脸,但好巧不巧的是,温濯玉也认识尚雁飞,所以哪怕温濯玉不是启明庄那些人,他也无法如常地在温濯玉面前露出自己现在的脸。
此丹一过七天就会失效,又恢复成他原来样貌。他要想在温濯玉面前继续装,就得露出自己的脸,想了想,萧怀钦咬咬牙,将丹药吞了下去。
第二日,萧怀钦一醒来,就摸了摸自己的脸,只觉得骨相似乎变了一些,具体变成什么样却说不上来。
他翻身下床,走到铜镜前站定,抬眼看去。
镜中映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五官寡淡,肤色微黄,眉眼之间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是那种丢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路人长相。
萧怀钦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张脸够普通,够安全。完全看不出他以前的影子,这下温濯玉应该认不出他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内袖绑地结结实实,暂时藏住了手腕上的咬灵锁,内袖与外袖之间,一只巴掌大小的白色灵貂正蜷在里面,毛茸茸的尾巴搭在他手腕上,睡得没心没肺。
无论如何,他也得带上佩佩一起走。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推门走了出去。
萧怀钦才一出门,就发现昨夜身上的禁锢已经没了。
居然已经撤阵了吗?
萧怀钦的心骤然一沉。
步阵撤阵的时机都捏地这么恰好,倒像是故意冲他来的!
他想起昨日的事,心里冷笑两声。也不知道温濯玉到底认出自己了没,既然温濯玉不拆穿,就当他没认出来好了。左右他现在顶着一张路人脸,只要咬死了不认,温濯玉也不能把他怎么样。非但不能认自己是容澈,他还得想个法子让温濯玉主动把他撵出去。
这倒是一门新学问,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竟然要费尽心机让温濯玉讨厌自己。
不过转念一想,也不是什么难事。温濯玉那种人他最清楚不过,清高得很,眼里揉不得沙子,最受不得粗鄙俗气的东西。只要他表现地够烦人、够市侩、够不知好歹,温濯玉迟早得亲自把他扫地出门。
萧怀钦想到这里,心里头甚至生出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快意来。
院子里站了四个人。
三个少年齐齐站在亭外,两男一女,正围着温濯玉说话。三人都是一样的装束,白衣外罩着淡青色的纱衫,腰间系着同色的绦带,站在一起便像是三竿青翠的新竹,清清爽爽的。萧怀钦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慕青、慕白和薛幼棠。
慕青年纪最小,眉眼鲜活,一看就是个藏不住脾气的小炮仗;站在他旁边的是他兄长慕白,他和慕青年纪面目几乎一模一样,却神容沉静,像个小大人;最边上立着的小姑娘是薛幼棠,梳着双鬟,腰间挂着一串银铃,一动便是一串细碎的脆响。
萧怀钦脚步顿了顿。
他前几天还和三个孩子相谈甚欢,三个小弟子虽然是泣寒阁的人,但心思干净,是真心把他当朋友看待的。如今他却要以另一个人的面目站到他们面前,还要让他们讨厌自己。
萧怀钦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压了下去,脸上挤出一副吊儿郎当的神情,大摇大摆地朝亭子走去。
走得近了,他故意把步子踩得啪啪响。亭中四人都听到了动静,齐齐转头望过来。
晨光刚好落在温濯玉面上,萧怀钦的目光撞上去的一瞬间,脚下便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那人今日依旧是一袭素衣,广袖垂落,衣襟上连半丝纹饰都没有,却偏偏被那张脸衬得像是披了一身的月华。眉目清绝,肤光如玉,眉心一点朱砂痣。他坐在竹影与晨光之间,神色淡淡的,不喜不怒,阖眼的一瞬,长睫覆下来,竟有几分垂眸观音的清华之气。
萧怀钦在心里骂了一声。
这人长成这样,老天爷实在是偏心得没边了。他赶紧把视线拽回来,在心里又骂了自己一声——对面坐着的可是温濯玉,是他的死对头,是把他关在这院子里的罪魁祸首。长得好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能当饭吃。
他稳了稳心神,重新挂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慕青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惊喜:“萧——”
那个“萧”字刚出口半截便卡在了嗓子眼里。慕青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的脸,嘴巴张着,后面的话死活吐不出来。他旁边的慕白也微微蹙起了眉头,目光在萧怀钦脸上飞快地扫了一遍,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薛幼棠扯着慕白的袖子,小声道:“不是萧公子。”
慕青指着萧怀钦的脸,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怎么——”
温濯玉提着茶壶的手稳得纹丝不动,热水注入茶盏,蒸气袅袅升起。他只是抬眸看了萧怀钦一眼,目光平平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然后又垂下了眼帘,慢条斯理地继续手上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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