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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萧郎① 装傻充愣作 ...

  •   晨光刚好落在温濯玉面上,萧怀钦的目光撞上去的一瞬间,脚下便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那人今日依旧是一袭素衣,广袖垂落,衣襟上连半丝纹饰都没有,却偏偏被那张脸衬得像是披了一身的月华。眉目清绝,肤光如玉,眉心一点朱砂痣。他坐在竹影与晨光之间,神色淡淡的,不喜不怒,阖眼的一瞬,长睫覆下来,竟有几分垂眸观音的清华之气。

      萧怀钦在心里骂了一声。

      这人长成这样,老天爷实在是偏心得没边了。他赶紧把视线拽回来,在心里又骂了自己一声——对面坐着的可是温濯玉,是他的死对头,是把他关在这院子里的罪魁祸首。长得好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能当饭吃。

      他稳了稳心神,重新挂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大步走进亭中。

      慕青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惊喜:“萧——”

      那个“萧”字刚出口半截便卡在了嗓子眼里。慕青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的脸,嘴巴张着,后面的话死活吐不出来。他旁边的慕白也微微蹙起了眉头,目光在萧怀钦脸上飞快地扫了一遍,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薛幼棠扯着慕白的袖子,小声道:“不是萧公子。”

      慕青指着萧怀钦的脸,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怎么——”

      温濯玉提着茶壶的手稳得纹丝不动,热水注入茶盏,蒸气袅袅升起。他只是抬眸看了萧怀钦一眼,目光平平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然后又垂下了眼帘,慢条斯理地继续手上的动作。

      萧怀钦被他这一看看得心里发毛,但戏已经开了场,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他刻意把步子迈得歪歪扭扭,走到亭中,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翘起了二郎腿,拿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那模样活像在茶楼里催伙计上茶。

      “哎哎哎,怎么都不说话了?”他扯着嗓子,故意把声音压得又粗又哑:“方才在屋里就听见你们萧公子长萧公子短的,怎么我来了就哑巴了?”

      慕青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是谁?”

      萧怀钦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把胸脯一拍,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胡扯:“我是你们萧公子的表弟,我姓钱,有钱的钱。我表哥临时有急事先走了,让我在这儿替他住几天。他说了,你们把他当什么人就照样把我当什么人,不用客气,该怎么伺候就怎么伺候。”

      他说完这话,拿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温濯玉一眼。

      温濯玉正端着茶盏喝茶,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惊讶,也没有不悦。他甚至抬手,为萧怀钦斟了杯茶。

      萧怀钦心里打鼓,把目光从温濯玉脸上移开,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茶盏,端起来闻了闻,眉头便皱了起来。他不懂茶,也喝不出什么门道来,但既然要挑剔,总得说出个一二三。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顿:“这茶色也太淡了,你们泣寒阁就请人喝这个?我平日里喝的茶可都是三蒸三晒的——你们莫不是拿什么不值钱的碎茶末子糊弄我吧?”

      慕青的脸当下就绿了:“三蒸三晒的是粗茶,此乃明前龙井,以清雅见长。你——”

      “慕青。”慕白淡淡地截住了他的话头,面上没有任何波动:“钱公子是客。”

      慕青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憋得脸都红了。

      萧怀钦得了便宜还卖乖,又拿起那只茶盏翻来覆去地看,啧啧两声:“这杯子也不怎么样嘛,我瞧着跟外头摊子上卖的粗瓷碗也没什么两样。我虽然没有我表哥见多识广,但也知道好东西是个什么样,这杯子连个花纹都没有,白惨惨的,喝茶都嫌寒碜。”

      这话说出来,连慕白的眉头都微微拧了起来。

      那套茶盏是正宗的汝窑天青釉,釉色温润如玉,胎薄如纸,光线透过去的时候杯壁会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雨后天光映在湖面上。落在萧怀钦嘴里却成了“白惨惨的粗瓷碗”,偏偏他那语气又带着十二分的真诚,倒像是真的没见过什么世面。

      慕青心里不快,忍不住道:“那不知阁下喜欢什么纹样?”

      萧怀钦僵住了。

      他哪知道什么纹样?他从前喝茶都是用豁了口子的土陶碗。

      “......富贵纹。”萧怀钦憋出三个字。

      连慕白都忍不住皱眉了:“富贵纹?”

      “就是......牡丹,大朵的牡丹,描金的。”萧怀钦越说越心虚,声音都矮了半截:“最好再镶几颗宝石,红的绿的都要。”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恶俗得不像话,等着温濯玉露出嫌恶的神色。

      “钱公子既然不喜这茶,便将就喝吧。”温濯玉的声音清淡淡的:“解渴总是可以的。”

      温濯玉这反应,怎么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不是应该嫌他粗鄙不堪、拂袖而去吗?

      不成,得加大力度。

      这时候薛幼棠忽然开口了,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怯意,又带着几分期盼:“钱公子,萧公子什么时候回来?他跟我们约好了,过两天要来看我们养的那窝小兔子的。”

      萧怀钦看着她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心里软了一瞬。他当然记得那个约定,薛幼棠在别庄养了一对灰兔,前阵子下了崽,粉嘟嘟的像几团小肉球,小姑娘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炫耀。当时在外面游历时,她就拉着他的袖子,说萧公子你一定要来看,他满口答应了。

      可现在他不能认。

      “兔子?”他把腿一翘,做出一副来了兴致的模样:“兔子好啊!”

      薛幼棠眼睛一亮:“钱公子也喜欢兔子?”

      “我顶喜欢了。”萧怀钦拿手比划了一下,咂了咂嘴,露出一个垂涎三尺的表情:“我最喜欢兔子了——清蒸最好,兔肉嫩,放点姜丝,隔水一蒸,蘸点酱油,鲜得掉眉毛。清炖也不错,汤头清爽,适合夏天喝。”

      薛幼棠的笑容凝固了。

      “但是千万别放辣,”萧怀钦浑然不觉似的,煞有介事道:“麻辣兔头那种东西,又麻又辣,把肉本身的鲜味全盖住了,简直是糟蹋东西。还有剁椒兔丁,也不成,辣椒味太重,吃完嘴巴都肿了,出门见不得人。”

      薛幼棠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了。

      “我表哥是不是答应了要来看你们养的兔子?”萧怀钦像是没看见她的脸色,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那正好,我替他看。回头你把兔子抱出来,我帮你瞧瞧哪只肥,挑一只最肥的,咱们晚上就——哎,你怎么了?”

      薛幼棠泪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又转,终于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她咬着嘴唇,一把扯住慕白的袖子,把脸埋了进去,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喘不上气。

      慕青霍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指着萧怀钦的鼻子道:“你这人怎么这样!那窝兔子是幼棠养了好几个月的!每一只都有名字!你、你——”

      “我怎么了?”萧怀钦两手一摊,满脸无辜:“兔子不就是拿来吃的吗?养肥了不吃,养它做什么?”

      “那是宠物兔子!不是吃的兔子!”

      “那不都是兔子吗。”萧怀钦小声嘀咕了一句,又看了看哭得打颤的薛幼棠,心里头一阵发闷,但嘴上还是硬撑着:“行了行了,不吃就不吃,那么小气做什么。回头你带我去看看,我不吃还不行吗?”

      薛幼棠这才慢慢止住了哭,但仍攥着慕白的袖子不肯松手,看着萧怀钦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残留的警惕和委屈。

      慕青站在一边,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看萧怀钦又看看温濯玉,满肚子的火没处发。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温先生那样一个目下无尘的人,怎么会容忍这么一个粗鄙不堪的角色在眼前晃来晃去,还好茶好水地招待着。

      温濯玉从头到尾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萧怀钦的这番表演,他似乎一字不漏地听着,又似乎一个字都没有放在心上。

      怀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拱了一下,萧怀钦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团白绒绒的东西便从他衣襟里探出脑袋来。

      佩佩尾巴晃得欢快,四条小短腿已经开始刨萧怀钦的胳膊,恨不得立刻蹦到桌上去。

      萧怀钦赶紧把佩佩按住,然而院内众人已经发现了佩佩的存在。

      慕青惊讶道:“佩佩?这不是萧公子的灵貂吗?怎么会在阁下手里。”

      “哦,佩佩啊,”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我表哥让我替他照看的。”

      慕青看看佩佩,又看看萧怀钦:“佩佩是萧公子的灵貂,从来不让外人碰的。”

      佩佩被按在膝盖上,很不满意地用尾巴甩了一下萧怀钦的手腕。

      “外人?”萧怀钦把脸一扬,理直气壮地说:“我是我表哥的表弟,算什么外人。佩佩从小就认识我,跟我亲得很。”

      话音刚落,佩佩转过脑袋,看了萧怀钦的脸。

      那一瞬间,佩佩的整条尾巴炸成了一团蒲公英,两只耳朵刷地压平了,变成了一个扁脑袋的白毛球。它四条腿僵直地站着,红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活像是见了鬼。

      慕青指着佩佩:“它炸毛了!”

      “它......它这是刚睡醒......”萧怀钦伸手去摸佩佩的背,想把它按住。

      佩佩却蹭地后退了两步,背弓得像一座小白桥,尾巴竖得笔直,对着萧怀钦发出了一声充满了疑惑和警惕的“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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